血手扼住向乌咽喉,可脱离相机他什么也看不到。脖颈处冰冷黏腻的触感令人发呕,咽喉被压迫,他无法呼吸,挣扎乱挥的手一次次扑空。
他一定是遇到了恶鬼,恐慌害怕的情绪比缺氧还要让人痛苦,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喉间却发不出呜咽。
向乌想,他可能会死在这里。不久后渠影将带着两瓶水回来,然后在这个破旧混乱的洗手间发现他的尸体。
发现他偷了相机。
也许还会发现他是卧底。
渠影会把自己从这个狭小的隔间里搬出去吗?还是就任凭尸身腐烂在这里?
眼前逐渐蒙上阴影,耳畔隐约嗡鸣,向乌脱力,手中背包和相机跌在地上。
他捞不回相机,只能仰起头看着空荡的隔板,看黑暗渐渐吞没余晖。
“砰!”
一声巨响,洗手间门板轰然倒下。
一枚铜钱从门外跃入。
在向乌看不到的地方,灵体被铜钱灼痛发出尖厉惨叫,立刻松手向外窜逃。
来救他的人没有去追它,脚步声停在门口。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向乌跌坐在地上呛咳不已,迫切地大口呼吸。
他还没想好借口,凭着本能仓促抱紧相机和背包,“渠……”
他抬起头,声音断在这里。
来人是莫久。
对方悠然俯身,看似细瘦无力的手指硬生生将包和相机从向乌怀里扯出来。
莫久肤色灰白,面相阴暗,偏生唇色正常红润,此刻正对向乌露出阴森森的笑。
“偷东西?”莫久直起身来,漫不经心地翻包,“我就说你为什么那么巧地出现在这里,分明已经辞职,还要贴到渠影眼前。原来是早有预谋。”
“我……不是,我没有……”向乌顾不得咽喉疼痛,急切地想要解释。
“让我看看,支架没被动过,单看了相机,视频和照片一项没删,按键倒是被人乱按了。”说着,莫久偏头看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不怀好意,“你说,如果渠影知道,他会怎么想?”
向乌不停地小幅摇头,可无法开口回应。
“拍摄还没开始,你没有拿相机的正当理由,更不用说藏在这种地方。”
莫久凑到向乌身前,笑眯眯抬起相机,同向乌合影。
向乌嗓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我?”莫久直起身,好整以暇歪头看他,“你不觉得是我该问你想做什么?”
向乌双手紧攥,不回答。
他脖子上逐渐浮现刺目淤痕,面色苍白,幽暗光线下乌瞳充满警惕。
“瞧瞧你,多可怜,”莫久笑起来,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缓,“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从今往后,但凡我有要求,不论何时何地,不论要你做什么事,你都必须完成。怎么样,答不答应?”
“得寸进尺。”向乌哑着嗓子咬牙道。
莫久嗤笑,提起包在空中晃荡,“不然,让渠影发现你偷东西事小,发现你其实是……”
“我答应你。”向乌抢断他的话。
“成交。”
莫久松手,背包重新掉回向乌怀中。
他动作粗暴地将向乌从地上拉起来,随便给人拍拍衣服上沾的浮土,满脸嫌弃拽人出门。
刚好渠影取水回来,见到莫久勾着向乌脖颈站在废屋前,一眼就发现向乌脖颈处不正常的淤青。
“刚刚这里来了个男鬼。”
莫久拍开渠影朝向乌探来的手,生生隔在两人中间。
渠影抿唇不语,想拉向乌到身前,可莫久拦住,甚至状似亲昵地勾住向乌脖子。
莫久懒散道:“因为我救了他,所以他现在想和我一起行动。”
渠影蹙眉。
“是吗?”他轻声问向乌。
是怪他回来晚了吗?
莫久哼笑着紧了紧手臂,几乎勒住向乌,“是吗,向乌?”
向乌浑身紧绷,错开和渠影相交的视线,“……嗯。”
渠影只是点点头,将纯净水塞进他手里,敛眸说:“也好,你和他去琴房,那里比较安全。”
和渠影指尖相触的瞬间,向乌感觉脖子似乎没那么疼了,他清清嗓子,有些惊奇地发现声音也不哑了。
他脸上还有几滴自己看不到的血迹,渠影轻轻为他擦去,冰冷指腹给他的感觉像柔软绒布。
“喂!”
莫久一看两人旁若无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用力拽过向乌,“少磨蹭,再不走什么都拍不到。”
“那我……”向乌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渠影,“那我先走了,等下……”
莫久掐他一把。
向乌吃痛怼他,却只能忿忿说:“明天见。”
夜色渐深,向乌分辨不出渠影的面色是否比白日还要惨白。
“明天见。”渠影声音比平时更轻。
向乌被莫久生硬拖走,没能听到身后抑制不住的咳喘,也看不到方才还好端端和他说话的人唇角渗出血迹。
走出一段距离,向乌甩开莫久的手。
“你这个人真奇怪,”向乌被惹恼,“你喜欢渠影,应该要求和他一起走,和我一起叫什么事?”
“管得着吗你?”莫久白他一眼。
他懒得和向乌在喜不喜欢渠影这种问题上解释,反正说了向乌也不信,白费口舌。
“倒是你,辞了职又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莫久语气刺耳。
向乌嘴硬道:“我和你打同一个主意。”
他不清楚莫久了解到什么程度,知不知道他的卧底身份,甚至无法确定莫久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吓唬他。
莫久皱眉反问:“我什么主意?”
“我暗恋他,你也暗恋他,”向乌开始胡编乱造,“我们是平等的竞争对手,你不能强迫我。”
莫久直接提起向乌衣领,语气冰冷,“少给我装傻。”
“你想干什么我懒得管你,偷鸡摸狗烧杀掳掠没人拦着,我只有一个要求。”
莫久眯起眼睛,抬手使劲捏住向乌两颊。
“离他远点。”
语罢,他甩开向乌,嫌恶地甩甩手,仿佛非常讨厌刚才的接触。
他本来还想补充一句,一周就够了,一周内不要靠近渠影。
回头看到向乌偷偷冲他比中指。
死鸟。
他抬脚就踢,向乌跑得比飞还快。
他们一直蹲守到凌晨三点,别墅内确实异象频繁,但和报告里描述的差不多。
水渍,麦穗,草环,土痕,臭鱼烂虾。
除了向乌傍晚遇袭,再没发生过任何攻击事件。
琴房里,向乌独自举着摄像机,枯燥地盯着水滩看。
莫久一进琴房就把任务都丢给他,自己靠墙睡死过去,五个小时连姿势都不带换。
向乌腹诽,这么能睡的人,成天顶着黑眼圈,看着像困到快死了。
在琴房里呆久了,向乌又觉得不舒服。
那滩水仿佛在从他身上吸收什么东西,他感觉越来越渴,身体越来越热。
他借来拖布,将地面上的水擦了,可只要一不留神,水渍又会缓缓浮现。
眼前一阵眩晕,向乌撑住拖把杆站稳,忍不住将额头抵在手臂上休息。
不碰不知道,他额头烫得惊人。
向乌吓了一跳。
他发烧了。
血液中炙烤烧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浑身上下逐渐烧痛,向乌踉跄踩到水痕,体内骤然爆发强烈刺痛。
向乌直接跪在地上。
他探出手揪住莫久的裤管,使劲摇晃,可莫久纹丝不动。
对方的状况也很奇怪,哪有人坐着睡觉能睡得这么沉,连他摔倒在地的声音都叫不醒。
“莫久……莫久!”向乌拼尽全力叫他。
月色入窗,水滩倒映出一只手的影子。
向乌余光瞥到诡异倒影,心中更加慌乱,咬牙忍痛摇晃莫久,“别睡了!醒醒!”
莫久被他晃倒,头砸在地板上,还是没醒。
水渍逐渐蔓延,沾湿莫久的衣物。
那倒影便跟着水,渐渐浮到莫久身前,仿佛犹豫很久,缓缓改变方向。
这次是朝向乌而来。
性命攸关的时刻,向乌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个人均会法术的团队,他只是个倒霉的普通人,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
没有任何——
衣衫垂下来,向乌在剧痛中猛然意识到衣袋里装着什么。
香囊!
渠影曾经给过他一个香囊状的袋子,嘱咐他遇到危险就把里面的东西扬出来。
危难关头,向乌也来不及思索渠影的可信度,颤抖着将香囊取出,探手进去。
土壤微微湿润的触感令人发愣。
香囊里装的是一袋土。
没有细想的余地,向乌将土撒进水里。
那只手碰到沾了土的水面,骤然停顿。
“嗡——”
面前钢琴忽然发出嗡鸣。
低沉、悲哀,在琴音的遮掩下似乎还有哀恸尖叫。
水痕尽数消失不见,琴房重归平静。
倒在地上睡大觉的莫久这才缓缓皱眉,不耐地睁开眼睛,“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
他斥责的话语没有说完。
向乌跪在他身前,喷出一口鲜血。
莫久慌神,连忙起身,立即发觉地上气息熟悉的泥土。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尸土,渠影的尸土。
第45章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你不要命了?!”
房门外争吵激烈。
“为什么把尸土给他?你知道他会拿着那东西做什么?”
沉默。
“他不记得你,他不认识你,你还记得他有可能是来杀你的吗!”
“好了好了,”李成双打圆场的声音显得极其弱势,“影哥不是在小乌露出金瞳之前就认出他来了吗,他心里有数。”
“他有个屁,”莫久一把推开李成双,冲渠影扬起一张沾满血迹的手帕,“你别以为我没发现,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向乌不是转生是再生,他魂弱控制不了火种,你就把自己的命魂给他,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
渠影平声说:“我只是把他给我东西还给他。”
莫久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还给他?你都还给他,你好死得干干净净,彻底消失?”
渠影不语。
“上次你救他,我拦不住,你昏了四天,结果呢?”莫久开始和他算账,“这次调查耽误了三天,这回你还要救,你还想耽误多长时间?”
李成双小声打岔:“你别急,哥他有分寸。说到底小乌火种失控也是你害的,总不能让他一直晕着吧。”
莫久面上挂不住,恼怒点头,“行,我又不是没让你救。我是不是说了,一周之内不要接触,他会主动从你身上索要命魂,他夺完了你就死,你当耳旁风?”
李成双默然半晌,转回来劝渠影,“哥,话糙理不糙。”
“向乌这回真不是来找你谈恋爱的,你不是说了吗,你们是陌生人,不该有交集。”
渠影垂下眼睫,好半天才低声说:“等他好了,我就放他走。”
“等他好了,”莫久嗤笑,“等他好了,等你死了,我看你这仇也不用报了。”
李成双瞪他,给他使眼色,“别乱说!”
“我乱说,”莫久连连点头,气到将血帕扔在地上,“好,我乱说,你就好好跟着他报仇吧!”
他烦躁不已,推搡李成双,“把沈青涯的尸骨给我,我带他走,从今往后你们干你们的,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再也不管。”
“青涯不让你碰他尸骨,”李成双推回去,“别在这儿坑蒙拐骗。”
他转脸又劝渠影,“哥,你还是多注意点身体,吃不消就算了,实在不行把小乌送到特异局那医院去。”
“不行,”渠影立刻否决,“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身份。”
莫久冷笑,冲李成双说:“你在想他怎么能好受点,他呢,他想的是向乌不知道自己是玄乌,不会仙术,不能自保,没爹没娘没工作,舍不得让人走。”
李成双沮丧垂下脑袋。
渠影没有否认。
他静静看着窗外,忽而起身,轻声说:“他醒了。”
于是推门进房,将两人关在门外。
渠影走到床前,见向乌难受地缩成一团,抬手给他拢了拢被子。
“你们在吵架吗?”向乌晕乎乎地问。
他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有来有回地争论了好半天。
渠影摸摸他发顶,低声说:“没有,在讨论案情。”
他手心的温度低,高烧中的向乌忍不住将脸埋在他手里,柔软脸颊贴着掌心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对不起啊,”向乌愧疚地喃喃,“我不知道我生病了,耽搁你们工作。”
渠影摇摇头。
向乌烧得十分痛苦,脑子一片混沌。
他抓着渠影的另一只手,逐渐十指相扣,神志不清地呢喃。
“我回去那天……做了好多梦。”
“梦到发烧,梦见爸爸妈妈请假陪我,锅里煎的中药好苦,妈妈说给我做桂花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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