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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月取出随身的荷包,放在地上。
他很少遇到向乌这样的人。可是时间久了,总会遇到一些。他的同伴,他的上级,他的任务目标。
他真的装不下了。
他杀了他的同伴,杀了他的上级,杀了他的任务目标,可是良心没有跟着这些人的逝去而离开,所以他也要死了。
他不知道满手鲜血罪孽深重的人会不会去到炼狱那样的地方,如果不得不去,他死前还有个答案没有找到。
湖月指着荷包说:“那里有各州府命案的线索。很多都是禽妖做的,我也配合过一些。”
他看着纪渠影,恳求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纪渠影不问是什么,只说:“好。”
湖月摸出一张旧符纸。那张符纸被他保存得很好,只是边缘处有些磨损。
“卖符纸的人和我说,在兵器上贴这个,杀人时就能看到系,”湖月伸手递出符纸,“我想知道我身上有没有系。”
“你留下,就算没有,以后也会有的。”纪渠影不肯接。
湖月不语,维持着递符纸的姿势。
纪渠影不得不接过,发觉湖月手指的温度和自己差不多凉。
他贴上符纸,缓缓举剑至身前。
风停了。竹叶轻晃。
鲜血飞溅,艳丽的红轻轻点在碧竹上,最终无力垂落,没入湿润土壤。
纪渠影托着湖月。他已经说不出话,双眼依旧祈求地望着纪渠影。
纪渠影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道是湖月被卖符纸的骗了,还是他身上真的没有系。
但纪渠影托起他低声说:“我看到了,有许多。交错发着光,是很漂亮的白线。”
湖月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看了一下后台数据,感觉大家对这段剧情不是很感兴趣,就砍了一些内容。这部分刚好涉及很多湖月的情节,所以他的个人线可能看起来不太完善。有机会可能在番外补出来,当然没什么人想看就不补了,等完结回来修一下逻辑问题(。)
第110章 我同意了
纪渠影回京时已是转年盛夏。
根据湖月死后留下的线索,他们秋天截获禽妖,莫久和沈青涯押送其返程受审。此后纪渠影途径十余州府,听讼断案,无往不利。
回京自是风光无限。皇帝嘉赏赐居,倒不是因为他解决了多少疑案,而是他带回断系取灵的消息。
从宫中出来,纪瑄早在路上等着纪渠影,见他行礼:“兄长。”
纪渠影颔首权当应过,纪瑄却笑嘻嘻地不让他躲,拽着他胳膊硬是塞了个鸟笼进来。
“兄长立功回京,我思来想去,金银珠宝陛下要赏,斗鸡蛐蛐兄长又看不上,一时间也不知送些什么祝贺。”
他给纪渠影看鸟笼里巴掌大的鹦鹉。
“这鸟我调教好了,逗兄长一乐倒也合适。”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们,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纪渠影仔细看了看,那正是纪瑄先前片刻不离身的爱鸟。
“如今团聚已是幸事,又怎好要你如此割爱。”纪渠影将鸟笼推回去。
纪瑄提着鸟笼逗鸟:“兄长这是嫌你,来,叫一声。”
纪渠影抬手制止,静静看着纪瑄。
纪瑄脸上的笑渐渐僵了,表情变了个样,活像盯着肉的恶狼。
“陛下赐居,兄长何不留在京中,江南再好也是山遥路远。”
“不急,”纪渠影淡淡回应,“陛下另有要事相托。”
“凡人寿数有终,纪渠影。”纪瑄偏头一笑,抚着鸟笼,“上至天子,下至布衣,无一例外。”
纪渠影垂眸看他一眼。
纪瑄道:“我是说,人哪有那么多‘要事’可做。要我看,日日提笼遛鸟才算好事。”
“为人臣尊圣命,为人子守父命,非我能定夺。”纪渠影不想再纠缠下去。
纪瑄等的便是这句。
“父亲的意思呢……”他凑近,附在纪渠影耳边,“水乡宜人,你好好养病,自有人保你余生无忧。”
语罢他拍拍纪渠影肩膀,欢快道:“既然兄长已养着一只鸟,我这鹦鹉就不送你了,告辞。”
他哼着小曲离开,半途拍拍鸟笼笑道:“你看,我说他不识货吧。养宠物还是要你这样,乖些才好养。”
鹦鹉张张嘴巴,叫不出声。
纪渠影回到院中时,只有李成双一个人出来接他。
“公子!”李成双飞扑上来给他扇扇子,“怎么没人跟着?”
纪渠影没有回答,而是问:“小乌回来了吗?”
李成双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看他。
其实就算不问,院子里这么冷清,看也看得出来。
纪渠影止不住咳了几声,扶着门框朝远处望。
湖月死后两日,向乌便追上他们,一路帮他断案,快到京城才再次离开。
他问向乌去哪了,向乌支支吾吾不肯说,一直揉眼睛。
他猜得出向乌身体不舒服,可是束手无策。
传闻中仙药九目只有两株,能找到其中之一已经是三生有幸,向乌还只用了一片花瓣,把剩下的全都给他入药。
如果没有他,现在向乌也不会那么难受。
这两年纪渠影不断翻阅医书,再找不到补救的方法。
李成双上前忧心忡忡问道:“公子,断系取灵的事……”
“已经禀报陛下。”纪渠影说。
李成双有点急:“不是,我不是说那些。我是说纪瑄那小子,咱们手上有证据,让陛下着人查呀!”
日薄西山,纪渠影望着院中桂树。
他问:“你以为皇帝想做什么?”
皇帝年老病重,知道断系取灵的事,自然是要派人钻研,尽数为己用。
纪渠影述职时并未撒谎,哪些案件是断系取灵,哪些案件是仇杀意外,他说得一清二楚。关于怎么断系取灵,关于幕后真凶是谁,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并未道出。
皇帝欣喜不已,大约之后还要再用他。
李成双难以置信:“那……那咱们还能放过纪瑄不成?”
纪渠影垂下眼帘。
“我不知道。”他说。
“公子……”李成双看他伤神,实在不忍劝说。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鸟鸣,纪渠影下意识抬头。
一只黑鸟从落日中穿云而出,它的身影恰在红日中心,从一个小黑点,变成张开羽翼的一团金晕,残留的日光让它毛绒绒的羽毛边缘涂满金色。
“桌案上有本册子,”纪渠影对李成双轻声说,“我们离京。”
他依然维持着仰望的姿势,瞳孔中的小黑点逐渐盖过完整的太阳。
黑鸟飞进院落,临近房门时化身为人,就这样飞扑着撞进纪渠影怀里。
“我回来了!”向乌兴高采烈地抱紧他。
纪渠影踉跄一步,背后抵住木门,两手稳稳托住向乌,低头在他眼睫上亲了亲。
“遇到什么事,这么开心?”纪渠影低声问他。
向乌嘿嘿笑,得意又神秘:“找到好东西了。”
纪渠影问他找到什么,他不回答。
纪渠影也笑,不再多问,而是说道:“还有更开心的事。”
李成双正举着册子跑出来:“公子!我找到了!我们这是……”
“出门游玩。”纪渠影说。
他看到向乌金色眼瞳睁得圆滚滚。
他又说:“天南海北,哪里都去,玩到你尽兴。”
“真的?”向乌兴奋地晃晃他,“去望云峰,去千鸟林,去看海捉鱼,去吃荔枝!”
“嗯,”纪渠影将他托高一点,眉眼含笑,“带你去。”
向乌凑上来吻他脸颊。
“可是,”向乌忽然想到什么,从纪渠影怀抱里挣出来,“皇帝没给你加官进爵吗?”
又来。
纪渠影便问:“如果答案是没有呢?”
向乌撸起袖子。
纪渠影怕他说出“杀了那个狗皇帝”之类的话,安抚道:“其实这些身外之物意义不大。”
向乌绕着纪渠影,东看看西看看,还以为皇帝真没赏他,于是抱住他安慰:“没事!出去玩就算没钱也没关系,我会搭木屋,还会生火捕猎。”
纪渠影失笑。
他们是去游山玩水,又不是当野人。
向乌偷偷瞟了李成双一样,趴在纪渠影耳边问:“就我们两个去玩?”
李成双听到了,大叫着冲上来:“我也要去!公子!我也要去!”
还不等向乌抗议,墙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刚回京,又要去哪?”
那边沈青涯走正门刚进来,撞见墙头莫久冲他挑眉,紧握剑柄压抑怒火。
“这鸟打算带公子私奔!”李成双乱告状。
莫久跳下墙,想上去搂沈青涯,可看对方脸色差极了,伸出去的手便拐了个弯摸摸头发,装作无意道:“私什么奔,你家公子领这么大功劳回来,还不是爱娶谁娶谁。”
向乌扭过头警觉道:“你打算娶谁?”
“我……”纪渠影登时红了耳根。
向乌生怕他不说,语速飞快:“我同意了!”
纪渠影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本来打算在游玩途中试探向乌的心意,再好好筹备,选一个晴夜,准备一船花灯,将那些始终羞于出口的话语来回打磨……
可他们还没出门。
他甚至还没问。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要撞出来,耳边声音变得朦胧。
大概是李成双追着向乌闹起来,悲愤地大叫着不许这样他不同意。
莫久觍着脸凑上去找沈青涯,也说什么婚呀娶呀之类的话,被沈青涯肘击夸张倒地。
纪渠影远远地看着他们闹作一团,抬手摸了摸耳垂。
皮肤滚热,闪闪发亮的黑鸟耳坠冰冷如初。
作者有话说:
这里删了两个案件,之后还会再删几个,可能进度看起来会快一点,尽量早些结束这部分剧情进现代。如果哪里看起来比较奇怪拜托评论告诉我,谢谢大家!
第111章 不归
暑气溽热,径直南下实属自讨苦吃,几人在小院里商量一夜,决定先去避暑山庄玩半个月。
此一行六人,李成双和沈红月自是要去,莫久死皮赖脸非跟着沈青涯不可。
本来该徐应轮值,而且他们一去少说大半年,也可能几年不回来,没人守在这里也不合适。但莫久一看徐应独自在角落里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直接说叫几个侍卫和探子守着得了,他们七个一起去。
“你还敢叫探子!”李成双瞪莫久一眼,“不怕再出卧底?”
莫久完全没当回事,摆手道:“哪有那么多巧事。”
李成双嘟囔:“祁灵的人都信不过,你又能有多可信?”
莫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用铜钱掷他:“你怎么说话的,祁灵比我好在哪里?”
李成双做鬼脸:“好在他不随便结婚!”
“你!”莫久登时消了气焰,转而冲沈青涯赔笑,“祁灵无心无情,就是冲断子绝孙去的。我也没随便结婚啊,我那时不是……”
沈青涯冷眼看他:“你和他不一样?”
“当然。”莫久立刻保证。
“你能生?”沈青涯嗤声问。
莫久的笑僵在脸上:“我、我虽不能,但你若是想要,总有办法。”
“和我无关。”沈青涯转过去不再看他。
两人中间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莫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只有向乌八卦而好奇地小声问莫久:“什么办法?”
莫久恶狠狠看他,怒道:“抢别人的!”
向乌吓一跳:“你真吃小孩啊!”
莫久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是啊,最喜欢生吞活剥你们这些修为不够的小仙鸟,皮嫩肉肥,汁水四溢。”
见向乌脸色吓白两分,莫久心情转好,勾勾手指。
“过来,我告诉你办法。”
向乌附耳听。
半晌,他面色更白了,这回不是吓的,是恶心的。
听完之后向乌立刻跑回纪渠影身边,强烈建议不要带莫久一起出门。
纪渠影看向乌假装被吓到直往怀里钻,也不拆穿他,就这么拢着问:“怎么了?”
向乌说:“莫久跟我说,他能自己弄个小孩出来。”
“他骗你的。”纪渠影安抚他。
“没有!”向乌又悄悄和他说了一遍,非常担心地看看沈青涯。
莫久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诞育子嗣的方法。他和向乌说,自己可以砍下身体的一部分骨肉,用妖力迫使其成型,再注入假魂灵,五感与他共通,受他操控。
沈青涯要是喜欢小孩,他就做一个让沈青涯养着玩,等养大了再吞掉,到时候就骗沈青涯说孩子长大成人走了。
“病得不轻。”纪渠影点评。
向乌嘟囔:“不等他造,沈青涯就一剑捅死他了。”
那边莫久见沈青涯不理会他,便独自靠在树下饮酒,自娱自乐地掷铜钱卜卦。
向乌看看抱膝不语的沈青涯,又看那边逗徐应玩的沈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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