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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涯脖颈已见血色,大雨瓢泼,那点血水很快被雨水冲走,但莫久还是闻到他血液的甜香。
“你现在不让我去就是在杀我。”沈青涯非要忤逆他。
莫久见他真的动刀,心中反而怒火更盛。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都给摘,现在因为一个曾经的旧识就这样和他叫板。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现在的怒意全部源于嫉妒,正因如此,他更生气了。
莫久凑近,忽而一笑:“我就是不让你去。你割吧。”
沈青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他一向情绪稳定,但现在就是控制不住。
沈青涯怔了怔,雨水顺着眼睫滚落,脸颊被一串串水珠烫到。
别这样。沈青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般胡闹,让其他人看笑话,让莫久看笑话。
以后莫久肯定会拿这件事来嘲笑他。
他下意识松了一下手,匕首在颈边轻轻晃了晃。
这样一个细微而无意识的动作,在莫久眼里就是沈青涯真的打算下刀。
几乎是立刻,莫久的一手制住沈青涯的胳膊,另一手直接死死握住刀刃,将手指隔在刃口和沈青涯脖颈之间。
鲜血混着雨水坠落,在地面溅开大片血花。
“沈青涯!”莫久怒喊。
他以为沈青涯还要用力,可是沈青涯在他手指握住刀刃的瞬间就松了手,愕然睁大眼睛,本能地抓着他的手掰他的手指。
莫久看着沈青涯被雨淋湿的眼睫,忽然意识到那不只是雨。
他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
莫久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拽过沈青涯,没好气地说:“去去去,行了吧?我和你一起去,死了也得有个人收尸。”
一伙人找了大半夜,可是此处地形复杂,乱石众多,搜寻难度非常大。他们找到了先前暗探和马匹的尸体,迟迟没有找到纪渠影和向乌。
天亮后,雨停了。
一人疾驰而来,是李成双。
李成双气喘吁吁地从马上滚下来,扶着沈青涯断断续续道:“公子、公子和小乌……已经回来了。”
一行人赶回城中。
屋内里外里围了三圈郎中,一个个都跪在纪渠影床前,面对着床上昏迷的世子束手无策。
向乌同样在昏迷当中,但他曾在京中再三叮嘱过李成双,不论他是死是活都不能叫郎中为他看病,不然就是活的也得看成死的。
李成双焦急地在两人房间外踱来踱去。
因为纪渠影今天临走前和他说他们今天回来得晚些,所以李成双一宿没敢睡觉,一直等他们回来。谁知大雨中李成双看到单匹马飞奔而至,只有湖月一人。
湖月报来纪渠影和向乌被困雨中的消息,莫久和沈青涯立刻组织一批护卫一同前去,留李成双看家。
他们刚走不多时,李成双又见一马。
马上只有两人,骑马的纪渠影和昏迷的向乌。
纪渠影将向乌放到地上,叮嘱过李成双不要告诉外人向乌昏迷的事,便也昏了,滚落下马。
李成双快吓死了,慌忙叫来郎中。
现在已是下午,纪渠影中间醒过一次又不省人事,李成双才知道,原来纪渠影一路抱着向乌绕开大路走小径,在村子里借了马才赶回来。
纪渠影本就重病缠身,身体羸弱,抱着人淋雨走了一路,外衣盖在向乌身上,自己淋也要淋死了,硬生生走到有人的地方。
这样也不停留,借上马和斗笠又继续走,直到回到安全的地方。
李成双没把向乌昏迷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就连莫久想进来看看他都不许。可是一帮郎中在这里焦急地进进出出,外面的人怎么着都该猜出几分。
纪渠影一向是向乌照料,但凡请了外面的郎中,要么是向乌不在,要么就是向乌出事了。
为首的郎中是临州有名的神医,此刻哆哆嗦嗦凑到李成双面前,俯首行礼,半天没起来。
纪渠影午前还高热不退,这阵体温已经低得异于常态,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加之纪渠影还有其他病根,根本没人敢用药。
但万一有事,就变成了世子淋了场雨,外感寒湿,不幸逝于临州。
说起来就是他们一众郎中连小小的寒湿侵表都治不好,甚至不给用药治疗,干看着,把世子拖死了。
李成双快哭了。
这时有人敲门,李成双将门开了条小缝。
湖月站在门边。他脸色也很差,但也许是常年奔波的缘故,他看起来并无大碍。
湖月问:“世子还好吗?”
李成双避而不答:“等下再来吧,世子这阵不见人。”
院内隐约有哭声,湖月脸色一白,行礼离开。
李成双关紧门。他听到其他小侍哭了,自己也想哭,可想半天觉得好生晦气,憋得满脸通红,硬是一滴泪珠没掉。
他隔窗望望纪渠影,又跑去隔壁房间看向乌。
向乌情况更糟糕,从回来便是浑身滚烫,到现在温度只高不低,李成双摸着烫手,给他用凉水擦脸擦手,可体温一直都不降。
他不敢贸然用冰,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么没用。
李成双重新打了盆凉水给向乌擦脸,努力吸着鼻子:“小乌,你醒醒吧,你告诉我怎么治你啊!你醒醒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你抢吃的了,我再也不说你是死鸟,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求你了……我愿意为你俩斋戒三个月……不!三年也行!十年也行!”
他快哭出来了,突然听到气声。
“你说的。”
李成双瞪大眼珠向下看去。
向乌眼皮掀开一条小缝。
“把郎中都赶走,”向乌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带我去渠影那里。”
第109章 对不起,辜负你
郎中和侍从鱼贯而出,小院静悄悄,树影摇曳。
向乌钻进纪渠影被子里时,对方不知怎么忽然醒了。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纪渠影偏身抵上他的额头。
“好烫。”纪渠影低声喃喃。
向乌不敢说话。他很愧疚,如果他能多撑一会儿,纪渠影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送他回来,如果他能早些发觉真相,也不会耗到火种失控的地步,害他们置身险境。
他想用之前的办法为纪渠影治疗,可是纪渠影醒了,而他还控制不好火种。稍有不慎被纪渠影发现,以后就很难为他治病疗伤了。
向乌看到纪渠影闭着眼睛,便想偷偷咬破指尖喂他点血试试看。但纪渠影仿佛有感应似地抓住他的手,贴在颊边。
滚烫的手心贴上冰凉脸颊,向乌不自觉地凑得更近。
“小乌。”
纪渠影的声音轻而虚弱。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不要这样留我。”
“为什么!”向乌顿时紧张不已,“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保证过一定治好你……”
纪渠影费力睁眼,抬手拥住他。
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
“从京城坐船向南,两岸垂柳如烟,平原坦荡。南边有望云峰,山脚是千鸟林,他们说游人难至而鸟雀喜居。你在那里玩,兴许不会寂寞。”
“我不去。”向乌摇头说着,抓皱了纪渠影背后的衣裳。
“世上风景万千,不知你喜欢哪里。书房桌案上有一本未装封的册子,我写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早些去。不然千百年后变了样子,就未必漂亮了。”纪渠影笑了一声。
向乌困惑又恐慌:“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不去,我哪都不去。你会好起来,你带我去。”
纪渠影轻轻拍他。
他可以带向乌游山玩水,三年,五年,运气好也许有十年。
他知道向乌偷偷离开家,大约不想再回去。十年光阴弹指一瞬,他死了,就不能再为向乌做些什么了。
不能为他烹制一日三餐,不能为他梳发穿衣,不能带他赶集放灯。说来他总是如此无用,除了这些,竟再也做不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好,”纪渠影轻声应他,“但你答应我,不要再如此行事。”
向乌不解:“什么意思?”
“凡人短寿。不值当。”纪渠影说。
室内静寂。
转天两人精神好了许多,向乌有点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和纪渠影一起睡了一觉,他们就都有所好转。
过午向乌退烧,便独自离开临州。
他压不住火种,只能飞回雪山降温。临行前他告诉纪渠影,自己出去逛逛,三五日回不来就不要等他了。
夜里,纪渠影咳疾复发,高热呕血。他请郎中抓了药,叮嘱李成双不准告诉任何人。
湖月来看他,跪在他床前。
湖月磕头,长跪不起,自责自己在石洞坍塌后未能及时找来救援。
纪渠影垂睫看他,半晌不语。
湖月便一直跪着。他肩伤未愈,脸颊四肢又添新伤,却没敷伤药。
“事出从急,”纪渠影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无妨,起来吧。”
纪渠影问:“暗探和马匹的尸体看过了吗?”
湖月点头。
“有没有线索?”
湖月回答道:“虽然现场没有可疑痕迹,但可以推断。那藏尸的石洞是个机关,偏偏在我们三人都在的时候封死灌水,想来是外面有人控制。此人恐怕担心暗探和马匹碍事,便全部杀害。”
纪渠影吹了吹药碗,问:“马匹为什么会碍事?”
多杀一匹马便多留一处痕迹,对于凶手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湖月答道:“或许是担心马匹受惊。又或许,真如小公子所说,犯案人是禽妖。妖类行径难测,临时起意也说不准。”
勺子在药碗里搅过三圈,苦涩气味四溢。纪渠影喝了几勺便将药碗放在一旁。
“帮我带下去,”纪渠影示意他拿走药碗,“这几日小乌不在,石洞那边你独自带人查吧。”
“我?”湖月十分惊讶。
“若伤势拖累,我便另寻他人。”纪渠影说。
湖月连忙跪地行礼:“不,我愿去。”
转天湖月和三个暗探重新返回坍塌的石洞,一无所获。回程时几人路遇埋伏,四人全部重伤。
纪渠影当晚带队离开临州,继续向北。
行至第四日,向乌仍未归。
夜深了,驿站陷入沉眠,纪渠影披着外袍腰间系剑,独自出门。
驿站外是一片稀疏的竹林,晴夜月光下视野分明,他有些咳喘,步入竹林深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背后正是湖月。
“你知道是我,”湖月低着头没有看他,“向乌也知道。”
“是。”纪渠影应。
触发机关的是湖月,杀了另一个暗探和马匹的也是湖月。
再往前推,取向乌血的是湖月,为验他仙鸟身份。
他是祁灵的探子,刚调到莫久身边不久,对这些人并不熟悉。之前错唤向乌也是故意为之,为了确认谁和仙鸟是情人。鄀县突袭,也是湖月为试探向乌控火的能力。
“动手吧,”纪渠影拔剑,垂在身侧,“是死是活,给你主人一个交代。”
湖月再次摇头。
“我的任务完不成了。”
这有些超出纪渠影预料:“为何?”
那日在洞中,湖月确有杀心。
如果不是向乌警觉,恐怕湖月已经杀了他们两个。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湖月说。
“断系取灵要两人身死,时间先后差得多,禽妖便不会取了。”
“我与他有系?”纪渠影问。
“有人觉得有。”湖月答。
湖月接着坦白道:“关于他的血,他和你的事,我已传书回去,这也是我的任务。”
纪渠影:“为什么告诉我?”
湖月吸了下鼻子,有些茫然地抬头朝竹林深处望。
“因为你们已经识破。我剩下的任务完不成了。”
完不成就自己走上绝路。
他是个死板的暗探。
或许生下来就被抓去培养的暗探就是这种性格。
可是他的原则好像又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破了一部分。湖月接着说道:“雇佣我的人不是祁灵。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纪渠影毫不意外,“是纪瑄。”
湖月点头承认。
纪渠影说:“你杀了我,回去也能给纪瑄交代。”
湖月不肯:“交代不了。他要杀两人。”
纪渠影叹了口气:“那你留下,不再为他做事。他许诺你什么条件?”
“很多钱。”湖月说。
纪渠影问:“有多少?”
“很多。多到我可以再也不用趴在房梁和树上。”
纪渠影一时失语。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更多。”纪渠影还是说。
湖月又摇头。
“那时想要,现在不能要了。”
纪渠影又说:“如果你要杀人,现在动手。纪瑄只会奖赏,不会苛责。”
湖月终于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向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杀了你,纪瑄就不会杀他了。”
纪渠影不明白为什么湖月这样说。他们明明都知道,纪瑄无论如何都杀不了向乌。
湖月摘下佩剑,扔在一旁,轻声问:“你活在世上,会不会觉得辜负谁?”
月影摇晃,寒风料峭。
“哪怕他只给你一点点善意,他只给你他拥有的万分之一,你却依然愧疚。你有的很少,良心也只有那么大,塞不下那么多善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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