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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夜色,同样弯月笼罩的天空。
影视城周边狭窄的自建房,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四周。
其中一栋楼,三楼的群租房里,从厕所那盏唯一的、狭小的窗户往里看去,先看见一框同样狭窄的门。
门里杂乱堆积的行李是入眼最先看到的东西,然后视野跟着屋顶的白炽灯拐个弯,才能看见其中四张紧密靠在一齐的上下铺铁架床。
除了两张睡人的下铺,现在全部都堆满了东西。
两张铁架床中间几平米过人的水泥地,被强行铺了几个红色塑料袋,上头摊着两个胖子的宵夜:几叠洒满孜然香料的烤串、一盆浸泡在红油里的小龙虾、一纸泡沫塑料盒送的拍黄瓜、花生米......满满当当,中间插空歪躺着几个中间捏瘪的啤酒罐。
两个胖子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同样拥挤的肥肉,各自背靠着自个睡的铁架床,脚都没地儿伸,曲着,挤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手上都点了根烟。
开着空调的密闭房间里,油腻、混乱、闷臭。
两个胖子喝得脑袋涨红,打着饱嗝——
“嗝——碰一个!来!”
他们捏着啤酒罐,碰了下,黄色酒液洒溅到身上,随手一抹,和汗腻子融在一起。
两人得意庆祝: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
“咚咚。”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两个胖子下意识回头往门口看去,绿漆老破门板被拍出一点灰尘,簌簌抖落下来。
“这么晚了谁啊!”一个胖子不爽大吼!
瘦点的那个,显然胆子更小,一双醉醺醺眯起的小眼睛猛地打了个颤,人一下清醒了不少:“不会是野狗来寻仇了吧?”
“瞧你那怂样!”胖点的眼睛更大,鼓突一双轱辘大的眼睛,叫嚣:“怕什么!大不了再送他进局子一回!他敢来惹事,怕是那份助理工作不想要了!”
说完他“哐”一声重锤床板,扶着“吱呀”的铁架床站起身,走路摇晃打摆,中途还咳了口痰在门边:“我呸——”
他浑身冒着酒气,凶神恶煞拧开门锁,打开门:“你他妈……”
伴随开门的动作,室外的夜色和湿热猛地扑了过来,胖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邵山就站在门外,头顶弯月,整张脸都陷在暗色里,头发遮眼,一双黑到极致的圆形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近看就会发现,邵山的瞳孔比正常人要黑,要大,在夜色中几乎要看不清眼白。
门外那股热意瞬间变成寒颤。
胖子猛地打了个哆嗦,出于本能退后半步,“叮里哐当”扶着铁架床勉强站稳:“你你你......你干什么?又来找事?信不信我们报警!到时候你新工作别想要了!”
而且邵山盯着人时不会眨眼,无论你如何逃避视线看回来,都能看见他黑色瞳孔直勾勾盯着你。
胖子和邵山当几个月的室友,依旧觉得这小子是真他妈邪门,但一想到自己可以报警,可以用丢工作来拿捏野狗,就又有了底气,低头骂了句脏话:“再他妈盯着老子看给你把那双狗眼睛挖了!”
和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低头哈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夹杂着空调外机的轰轰声,邵山突然出声,声音又低又哑,在夜色中几乎听不清。
胖子愣了下,耳朵和脑子几秒后才转过来。
邵山说的是:“我来拿我的东西。”
门外夜色太黑了,屋内空调的冷风又一直猛吹胖子后背,吹得他后背发冷。
正好这时候屋里那个瘦点的壮起胆子走过来,躲在他身后,伸着粗壮手指,打着结巴着骂:“你你你......你有个屁东西在这里啊!老子看你就是来找茬的!”
胖子一听也来火了,抬头挺胸,肥硕的胸口一抖:“你他妈是不是来找茬的?”
他逼近一百八十斤,气势是在的。
邵山依旧不回答,黑色眼睛看着他们,肩背瘦窄一条,只是抬脚往前迈一步——
两个胖子立刻发出夹着脏话的喊叫声连连退后:“我他妈警告你别进来!”“卧槽你要拿快拿!真他妈晦气!”
邵山走了进去,手在背后带上门,老破的门板合上时发出“吱呀”的动静,黑漆漆的夜色和弯月被遮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跟小孩哭声差不多——
两个胖子已经不由自主哆嗦着退到屋子最里面,两架铁架床中间去了,一边退一边骂。
等邵山完全从暗紫夜色里走进开着灯的室内,他身上那种鬼气森森的氛围淡去不少。
明亮光线下,可以看清他身上的潮牌T恤,头发又压着冷帽,和眼前狭窄脏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两个胖子虽然不认得什么牌子,但邵山身上这件衣服一看就贵,像挤满老鼠的臭水沟里突兀进了一只宠物狗,脖子上还带着金光闪闪有主人项圈那种。
这让他们本来惊惶的眼里射出嫉妒贪婪的邪光,于是身上那股瑟缩也逐渐退散。
人心比鬼凉。
他们腰直了起来,腮帮子绷紧,牙关都要咬碎了:“你他妈真是发财了!”
“那小明星对你可真好!艹!”
邵山并未理会他们,眼睛在逼仄屋内一寸寸慢慢扫过。
两个室友越骂越脏:“要拿快拿!妈的,死变态!”
“你穿的什么鬼衣服,你个不要脸的狗杂种,为了钱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艹!你他妈到底落什么了?”
邵山沉默着,又走去卫生间扫了眼。
卫生间比他离开时更脏了,地面瓷砖污垢多的看不清颜色,墙壁上盘踞着一截格格不入的新水管。
是邵山被扣下的押金换的。
“艹!”壮点的男人不耐烦了,往前几步,冲着他喷酒气:“我看你今晚就是过来找事的!现在给老子滚,不滚报警了!”
说完就要去拿床上的手机打电话。
邵山不语,稍稍侧身,毫无预兆,对着地上吃剩的龙虾红油碗和烤串盘抬脚一踢——
“噼里啪啦”的动静一下让两个胖子看过来,红油和菜汤翻了一地,都流到他们没穿鞋的脚边去了:
“卧槽!”
“你他妈——”
壮点的胖子抡着拳头就要冲过来!
第24章 银刀
他突然被背后的队友拽了下,脚步一个踉跄。
“刀刀......刀!”背后传来瘦点的胖子颤抖的声音。
寂静的室内,一直有一道不明显的,被忽视的“咔哒——咔哒——”声。
胖子一下僵在原地!
他的眼珠子顺着那道古怪的“咔哒”声向下看去——刀。
一把红色的折叠刀。
刀把被邵山握在左手,银色刀尖朝外,“咔哒”声是刀刃不断弹出,又被甩回的声音,薄刃在灯光下泛出银亮反光。
胖子一下打了个哆嗦。
邵山甚至都没看他,眼神落在四周的床铺上,在突然变得死寂一片的室内,玩着刀,声音很轻地问:“钱在哪?”
两个胖子不得不在刀声中侧耳仔细去听,听明白后,说话都打颤:“什么......什么钱?”
邵山轻轻抬脚,又踢翻地上那碟要翻不翻的红油拍黄瓜,红油像血一样在地上流淌,他的音调又轻又慢:“两万块钱。”
两胖子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对视一眼,意识到邵山听到了,不约而同否认:
“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们死不承认,就不信邵山拿他们有办法。
邵山一手玩着那把刀,另一只手从裤兜掏出了部翻盖手机。
古怪的,老式的翻盖手机,银漆被磨花,前翻盖中间有一块旗帜形状的亮面红漆,颜色抓眼。
翻盖手机开盖时也会有“咔哒”一声,和弹刀的声音不一样,在此刻紧张对峙的氛围中同样带着让人心一颤的作用。
邵山按了两个摁键,一段伴随着“沙沙”声的录音播放了出来。
“这当演员的戏就是好赚,怪不得都削尖了脑袋往影视城钻!”
“嗝——可不是嘛,去演场戏就能拿两万块钱,以后咱们就盯着这个姓兰的,时不时就过去给他找点事哈哈哈!”
“也气气那狗憋孙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把我们当狗屎——嗝——”
两个胖子在自己被老式手机录音沙化的声音中,面如菜色,酒也逐渐醒了。
他们没什么文化,之前不怕邵山是觉得他们能报警,能用丢工作去威胁邵山,可现在情势好像颠倒了个头——他们几乎本能地想到,有了这段录音,分分钟被那个明星的律师搞进去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瘦点的小眼睛已经发起了抖:“哥,哥,怎么办啊?”
胖点的眼睛赤红,额头冷汗滚了下来:“我他妈哪知道?艹!这么阴,一个几百年前捡破烂都不要的烂手机还他妈能录音!”
放完那几句话,邵山“咔哒”合上手机,圆形的黑色瞳孔慢慢看向两人,轻声重复:“钱在哪?”
死一样的沉寂,空气中只有油腥味和两个胖子的粗喘声。
邵山手上的刀在他手指间飞速一转,变成了反手抓握的姿势,薄薄的刀尖直直对外。
他往前迈了半步。
“啊——哥!山哥我们错了!”瘦一点的那个完全经不住吓,举起双手,一下什么都抖落出来:“钱在卡里!卡在他铺盖底下!都是他答应的!不关我的事啊!”
胖子怒而瞪向他:“你他妈有没有出息!”
他气急败坏,盯着那把刀,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床上,恶狠狠瞪着邵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不信你真敢——”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这胖子的话都没说完!
邵山速度极快,几乎是闪现在他眼前,揪住他衣领,举高手里的刀,直直扎了下来——
胖子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四肢下意识瘫软,被邵山硬生生揪在半空,出于本能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另一个人已经完全吓得瘫软在地,发出的惨叫声比挨刀子那个还凄厉:“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带来的眼前白光中,床上的胖子心跳几乎停跳,本能颤栗着,以为自己死定了,身上迟迟没传来痛感。
他颤抖着睁开眼皮,这一下让他再次屏住呼吸——刀尖就停在他眼球前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过近的距离下,眼球看刀尖无法聚焦,是一块带着虚影的,像根柱子那么粗的银块,重重坠在他眼球上,只要再靠近一点。
他打了哆嗦,抖如筛糠,逐渐感受到裤裆里的热烫。
他猛地意识到,邵山真的是个疯子,他真的敢!不让他好过,真让他工作没了,他就又会变回那条没人拴着的野狗!光脚不怕穿鞋,什么也不怕!
“哥,山哥......”胖子疯狂打着抖,酒已经完全醒了,想明白这件事后一下软了下来:“我我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知道你敢!求你!求你!那两万块钱我们不要了,都给你,都给你!”
刀尖依旧晃着银光虚影在他眼球前。
胖子听见邵山很轻的声音:“谁给的你们钱?”
“不认识......”
刀尖晃了下——
“卧槽不认识!真不认识啊!”胖子眼泪都溢了出来,流淌在他肥肉堆叠的惨白脸上:“那天我们去医院换药!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堵过来,让我们给那个男明星找点麻烦,给了我们两万块钱现金,我们真不是冲你来的......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
“医院?”
“对!就医院门口的轩妈早餐店!对了!监控!你可以去查那早餐店的监控,你去查就能看见——”
邵山毫无预兆松开胖子,胖子一下摔在床板上,连滚带爬掀开铺盖,把里头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递了过来:“山哥,钱......钱在这.......”
他打着哆嗦,满头冷汗,看了邵山一眼立刻低头,几乎是把银行卡捧在双手里埋头递上来的。
邵山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他满是冷汗的掌心夹过那张卡,轻轻甩了甩。
几滴水珠甩在胖子身上,他又打了个哆嗦:“密码……密码是872316......”
头顶传来“咔哒”一声,是银色刀刃被甩进红色刀把中的声音。
胖子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敢抬头,提起精神,以为邵山还会再问几句。
没想到邵山拿了卡,转身就走向门口。
绿漆门板被他一截手臂轻轻拉开,一狭夜色顶在他头顶,邵山回头,留下一个漆黑的眼神——
两个胖子都是一激灵,立刻低下头。
老旧的门板“吱呀”一声。
等两人再咽了口唾沫,壮起胆看过去。
门缝的一狭黑隙里,除了夜色,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第25章 倒立
群租房的场景被邵山的影子抛在身后。
月色高悬,投下黑影。
从群租房走回公寓要途经一座平桥,一条小河的入海口在这里。
连接海面的河口泛着银亮波光,而桥的另一面,水面是静谧的,乌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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