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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骐眉头紧皱,陈理想在旁边懵懵地张着嘴巴。
兰骐比起对刑薇行为的震惊,更多是对她突如其来坦白的不解,但兰骐没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分钟:“你......只是想好好拍戏?”
陈理想也回过神来,赶紧从包里翻了包抽纸递给她:“老师,纸巾。”
刑薇的眼泪越流越汹涌,接过陈理想递来的纸巾,狠狠揩了下鼻涕,带着浓厚的鼻音:“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假,兰老师,你一定也觉得我只是来找你卖惨的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拍完这部戏就退圈回老家,我不会再接戏了,对不起,兰老师......”
“可是......”陈理想费解挠了两下头:“你不是说这些是你经纪公司教你的吗?你解约要赔违约金吧?会不会很多啊?你攒的钱够赔吗?”
刑薇看了他一眼,眼睛更红了:“我不知道,我会......会慢慢赔的。”
兰骐看着她,眉毛是微微皱着的,瞳孔却是干净温暖的棕色,声音也轻了一些:“放弃梦想不可惜吗?”
刑薇被他这个眼神看得鼻梁一酸,挪开眼神:“有......有什么可惜的呢,普通人就不应该有梦想,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和邵老师面前的,对不起。”
兰骐愣了下:“你误会了,我是想问,你要不要来兰隰娱乐。”
刑薇一愣,陈理想也是一愣:“哥?”
兰骐显然是认真的,掏出手机:“如果你接下来想专心演戏,可以来。我保证,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事。”
兰骐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通过刑薇几天前发的好友申请,然后给她发了兰隰娱乐的地址和李天轩的手机号,迟疑了一下,又再发了一个卡通小狗笑脸表情包。
*沙玛琪:加油
......
几天后,邵山从山里拍完个人戏回来,兰骐叫他来休息室一起吃中饭。
陈理想订了煲仔饭,拆开塑料袋,整个房间都是米饭焦糊的油香。
就像以前他们三在舟城吃饭的时光一样。
彩色玻璃窗外太阳炽热,房间里空调温度冰凉,窸窸窣窣拆塑料袋的声音都是柔和的。
邵山帮兰骐拆开他那份滚烫的锡箔纸,再去拆自己的。
陈理想喊:“兰哥,开饭咯。”
兰骐慢悠悠从化妆椅上晃过来,在邵山身边坐下,随口问:“在山里拍得怎么样?变成人猿泰山了吗?”
邵山:“......”
“哈哈哈哈哈!”陈理想一下被逗笑:“笑死了,人猿邵山可还行!”
兰骐也紧绷了下嘴角,搂过去捏了捏邵山的肩膀:“吃饭。”
看着邵山看向自己微微松弛的表情,兰骐短促笑了下,摸了下他后脑勺,收手去揭放酱油的小塑料盒,往自己没米饭的排骨煲里倒——
突然,他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邵山瞳孔轻动,一下看清弹窗里刑薇的名字,目光微微一顿。
虽然是兰骐的手机,但兰骐倒完酱油,才慢吞吞瞥过去看是谁。
他放下塑料盒,拿起手机。
邵山的目光始终落在兰骐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微微倾身向兰骐靠近。
兰骐平时看消息并不会避着他。
可这次竟然将手机侧开,仿佛十分不经意地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陈理想在一旁被第一口煲仔饭烫得口齿不清:“锅你切!呼——猴猴次——”
“呼——”陈理想好不容易把嘴里那块滚烫的饭咽下去,去看邵山:“超好吃的,小邵,你也吃呃——”
邵山手背绷出青色的经络,突然站起身,也往休息室门外走。
陈理想一脸疑惑:“诶?你也去上厕所啊?”
邵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陈理想挠挠头,收回视线,继续去吃碗里香喷喷的煲仔饭:“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瘦人,等下煲仔饭冷了就不好吃了.......”
休息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兰骐却要去外面上公共的卫生间。
邵山很快走到半开放式走廊的尽头,推门进了卫生间。
公用卫生间不大,除了靠墙的小便器,就是两排面对面的隔间,每边只有三间。
每一间都很安静,没有兰骐打电话的声音,也没有呼吸声。
邵山低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反复用水冲洗手,一遍又一遍,将手背搓洗得通红发皱。
兰骐的身影随后出现在洗手间门口,看见邵山还被吓一跳。
兰骐的呼吸声停顿一瞬,很快走进来,问:“你也来上厕所?”
邵山关了水,抽纸擦手:“嗯。”
兰骐敷衍冲了下右手,就关了水龙头:“挺巧。”
“嗯。”
洗手间变得沉默。
兰骐用还是沾了水的手指挠了下鼻尖,突然解释:“我刚刚去楼道抽了根烟。”
邵山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也没有起伏:“你身上没烟味。”
“哦......风大吹没了吧。”
“楼道没风。”
“......”
兰骐一噎,冷下脸:“啧,少管。”
邵山于是不再说话,转身往门外走。
“邵山!”兰骐很快追上来,一把粗暴搂住脖子往下压,撸他头发:“又冲我乱发什么脾气?我去打电话,打电话你也管?”
邵山任由兰骐把自己的肩背压弯,头发揉乱,没继续问:打电话要撒谎?
兰骐不知道想到什么,还有心思开玩笑:“还查上我的岗了,怎么?你是我女朋友啊?”
邵山在他怀里静默呼吸着,胸膛起伏。
兰骐对此一无所知,好哥们似的拍了他胸口两下:“知道你片场压力大,但不准朝我乱发脾气了,听到没?”
邵山没回应。
兰骐也不需要他回应,一路毫无芥蒂搂着他回去吃饭了。
第56章 月光
清早戏不多,意味着夜戏排得满。
凌晨两点,要拍少爷饿死在破庙里那幕戏。
邵山要演出阿生那时已然麻木,饿到力竭,却仍感到汹涌的痛苦。
这幕戏很难。
文虎导演在不远处搭了个帐篷,让邵山自己琢磨这个时候该不该掉眼泪。
邵山酝酿情绪的时候,兰骐已经化好死去的苍白妆容躺进他怀里,定好机位和点位。
最后邵山选择了不掉眼泪的演法,抱着兰骐,肩背先颤了下,微微张开嘴巴,眼神迷茫空洞看向前方,回过神来后拼命将头埋进已成为尸体的人怀里,发出静默惨然的气声——
这一幕实在太过煽情。
文虎导演画面氛围取到极致。
以至于喊“咔”之后,剧组旁观的工作人员都迟迟出不了戏,看着两个抱成一团的演员,鼻腔发酸。
兰骐也在导演喊“咔”之后迅速坐起身,搂住邵山,拍他的背,哄他出戏:“演得很好,邵山,真的,很好。”
邵山将头埋在他肩上,仍旧在微微颤抖。
突然,陈理想在场外喊:“哥,接电话!”
因为这一声,大家纷纷向摄像机后看去,像突然从戏里回归现实,陆陆续续抽离了情绪,揉着肩,抻腰叹气。
“我去接个电话。”镜头下,兰骐拍了下邵山的后肩算作提醒,起身离开。
等兰骐走出破庙的搭景,文虎导演想走过去安慰还在原地不动的邵山。
刚走了两步,邵山就站了起来,化着受伤妆的面容依旧灰不溜秋,睫毛湿,眼白红,黑色瞳孔却冷漠而平静。
“......嚯。”文虎导演顿觉浪费了同情心,重重拍他的肩:“人家碟中谍,你戏中戏啊。”
文虎导演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兰骐打电话的背影,语重心长:“小邵啊,我劝你句,你有这天分,别浪费时间搞那些情情爱爱的,多去演戏,多演戏知道吗?”
邵山没回应,迈开步子,安静走到兰骐身后。
能渐渐听清一些手机那头的声音,是个男的,大概是李天轩。
接李天轩的电话,兰骐会习惯性冷脸,并且话变少:
“闭嘴。”
“少管。”
“别造谣。”
“行了。”
“让你签就签。”
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兰骐声音也逐渐压低:“挂了。”
挂完电话,兰骐转过身,看着邵山关心地问:“还好吗?出戏了吗?”
邵山没说话,只垂下头。
脸、鼻梁都因为伤口妆容显得瘦,细黑的睫毛很轻微地在颤动。
兰骐立刻伸手去揽他肩,搂着他往外头走,声音不自觉放软和:“走,我们回车里休息下,喝点水。”
回了房车,兰骐还去冰柜里拿了根盐水冰棍,递给邵山:“吃点甜的。”
后面陈理想也跟了上来,看见邵山在吃冰棍:“哥,我也要吃!”
兰骐熬夜熬得实在累,歪在邵山肩上闭眼休息,随口说:“自己拿。”
“哦。”陈理想去翻冰棍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时候房车外有工作人员喊:“兰老师,你有个特写要补一下。”
“好。”兰骐嗓音发哑,坐起身,拍了邵山肩膀一下,下去了。
陈理想没翻到冰棍,拿了瓶可乐出来,坐到邵山对面,唉声叹气:“累死了,唉,每次进组就是熬,阎王都夸我们身体好......”
兰骐一走,邵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冰棍一下咬断,在嘴中嚼得咔吱作响,盯着陈理想突然问:“公司要签刑薇?”
“你怎么知道的?我靠!”陈理想一下来了精神:“你去山里拍戏那天,刑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找兰哥哇哇哭,说自己为了有戏演碰瓷炒作啊啥的,一直道歉,给我和兰哥都听懵了,你也知道兰哥有多心软,就问她要不要来我们公司......”
邵山桌下的手指轻颤,剩下半截冰棍也被他放进后牙槽,嚼碎,咽下。
陈理想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住,连说带比划:“我是觉得没什么,李哥不同意,他觉得这小姑娘心思不正,多蛐蛐了几句......他还欠嗖嗖在群里问兰哥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要往公司里签老板娘!嚯!这不是找骂吗?但拗不过兰哥决定了,谁都劝不动!”
“不过我是觉得,兰哥如果真喜欢上刑薇,那是好事!兰哥都单身这么久了,谈谈恋爱怎么了?刑薇是看上去心机了一点,可兰哥太没心机了,心机的小姑娘还可以保护他,挺好!我支持——嗝!”
陈理想说太快了,打了个可乐嗝:“说不定兰哥就喜欢这款心机小绿茶嘿嘿!不过我还是觉得田姐更好,你觉得呢?诶——你干嘛去?小邵你下车......诶?”
邵山下了房车,身影进入黑暗夜色。
摄像机和补光灯都在几十米外,兰骐正在聚光灯下被簇拥着,光线将他侧脸打出月光一样的光晕。
而真正的月亮就在他头顶,挂在黑漆漆夜,像一盏灯。
从记忆仍是摇晃低矮的时候,邵山就迅速察觉出,月亮不是只为他高悬的灯。
看着这样的兰骐,邵山让自己的眼睛重新陷入黑暗,手中的冰棍塑料袋因为揉皱受力而窸窣发响,挤出一些融化的冰棍水,黏在手指缝里。
他就这样静静盯着远处的兰骐看了一会,眼皮颤了下,手在外套里摸出一包烟,转身去房车后面抽烟了。
......
高强度的夜戏和情绪消耗是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他的银锭》拍了快一个月,邵山和兰骐都瘦了很多,不过邵山瘦得更明显,抽烟频率也变得高,甚至烟瘾大到不再避着兰骐。
又是一个排满夜戏的晚上,两人化完妆在休息室在等场务通知过去。
兰骐在化妆椅上捧着手机打字,突然动了两下鼻子,一下皱眉抬头。
是邵山在门口抽烟。
因为走廊的天花板的顶灯光线全被邵山的身高遮挡,此刻他的正面看起来也像一斜黑色影子,身形劲瘦,肩宽腿长,神情却看不清。
只能看见一侧瘦凹下来的面颊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也黑沉的瞳孔。
兰骐总觉得这样的邵山看起来很怪,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而邵山看见他在看自己,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放到嘴边——
邵山抽烟的姿势和这个年纪的男孩学人精一般抽烟耍帅的行为没有半分关联,每口都迅速高效地过肺,好像抽的不是烟,是氧气,水体,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很快,一两缕浅淡的烟雾在他眼前的黑暗里逸散。
在兰骐看来,有点像挑衅。
兰骐忍了忍,绷紧下颌没说话。
演员在片场压力大。通宵,背词,反复往身体里填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又闪电般去剥离,以便能迅速进入下一场天差地别的戏份。
身体和精神总是割裂的,疲劳的,恍惚的。
兰骐自认为善解人意,已经在心里帮邵山解释好:他的情绪戏太难太复杂了,抽抽烟,发泄下压力,不算学特别坏。
杀青再压着他戒烟就是了。
所以兰骐很快从抽烟的邵山身上收回视线,继续看回手机上的消息,神情微微一松。
是刑薇发来的。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呜呜呜合约的事终于解决了!!!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谢谢兰哥,你是我永远的哥!也是我未来永远的老板!!!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我以后一定好好演戏,再也不搞那些邪门歪道!!!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以后我就是你的忠诚站岗小狗
*刑薇(有工作请随时敲):萨摩耶敬礼表情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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