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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骐躺下一瞬间就翻了个身,背对邵山,继续装睡。
他才不管邵山发没发现,只想他赶紧离开。
可他始终没听到邵山的脚步声。
这小子走路一直没声,兰骐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感受到他爬上另外半边床的动静。
于是无尽的黑暗中,这对闭着眼睛装睡的兰骐变成了一种隐秘的折磨:邵山仿佛始终在原地没动,又仿佛无处不在。
兰骐忍了几分钟,实在忍不住活跃的大脑皮层指令,睁开眼睛——
黑暗中,墙壁偏低的位置有一盏晕黄的夜灯,能模模糊糊看清房间的轮廓,邵山并没有在房间里。
房门也没关,能模糊看到客厅。
邵山黑色的影子坐在沙发上,在兰骐看向他的时候,慢慢侧着躺下了。
第61章 是为了什么
兰骐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窗帘缝隙里刚透出一点光,他立刻就挠着脖子坐了起来,去摸裤兜里的手机,一看时间——早上5:49。
房间里整体依旧是暗的。
兰骐放轻动作,用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一点点范围,慢慢挪到沙发边。
偏蓝的屏幕光线下,邵山的侧颜很安静,甚至因为小嘴唇和小鼻头,显得有些幼态,呼吸很轻。
兰骐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不烫了,大概是退烧了。
兰骐轻轻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沉闷的气,板下脸,转身离开。
今天的排戏从下午一点开始,兰骐一边跟文虎导演发信息帮邵山请假,一边打了个车回公寓。
凌晨将近六点的南方城市夏天,天空已经灰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兰骐带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坐上来,习以为常,更何况一般自己打车的,都不是什么有名气的明星。
“尾号。”司机语气平平,说完打了个哈欠。
兰骐报了,倒在后排座椅上闭目休息,电车刹车一停一顿一飘,他有点晕车想吐。
剧组酒店和租的公寓离得并不远。
没有出入证,车只能停在小区门口,兰骐下车步行进去,途经中央的小花园,脚步微微一顿——
当年邵山在台风雨夜被赶出地下停车场,发烧倒在这里,也是兰骐把他捡去了医院。
晨风一吹浑身发冷,兰骐鼻子又开始堵塞,他吸了下鼻子,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回了公寓。
脱裤子,被子一卷,栽倒在房间的床上,兰骐一下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
“哥!兰哥!”兰骐头昏脑涨被陈理想推醒,下意识把扯过被子遮住头。
陈理想催促:“你昨晚和小邵干嘛去了啊?再不起来拍戏要迟到了!”
听见拍戏两个字,兰骐慢慢拉下被子,揉着眉心坐起身,嗓音沙哑:“知道了。”
到片场。
化妆,背词,喝黑咖啡。
依旧是昨晚搭建的宅院婚宴。
兰骐穿着少爷的绛紫长袍走进摄像机下,中指弯曲用关节轻轻堵了堵鼻子,再吸气,鼻腔才通一点。
他又去挠脖子,不小心挠到昨晚挠出来的血痕,“嘶”一声不敢挠了,眼睛下意识往前看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片场:邵山扣着黑色卫衣帽子,脸上带着蓝色医用口罩,低头垂眼,走进了导演棚。
看见来人,文虎导演也是一愣,赶紧走上去询问。
兰骐隔得远,四周都是摄像调设备的杂音,听不清导演棚的对话,下意识微微皱起眉。
他已经帮邵山请假,群里也更新了排戏单,他来干什么?
不过邵山掀眼朝他看过来的瞬间,兰骐迅速撇过脸去,冷下脸。
兰骐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和邵山的关系,看见他就心烦意乱。
几分钟后,文虎导演走回监视器后,拿起扩音器指挥:“来个人,给邵老师搬把椅子放我后面,再烧壶热水过来......好,兰骐调整下走位,1号机跟上,走遍戏,来!”
也没时间给兰骐想太多,在他心里戏比天大,迅速进入状态,对着镜头专注起了表演。
邵山的戏份取消,给兰骐往前挪的戏就多。
这幕戏拍完,要改妆换衣服拍下一幕。
四周都是设备,回化妆间必须绕过导演棚。
兰骐手上拿着剧本,面无表情往棚里走。
他脚步很快,看都没看邵山一眼,经过监视器时侧身避了下桌角,抬着下颌,潮湿的风刮过,空气里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发胶喷雾香味。
兰骐左耳隐隐听见文虎导演在跟邵山说话:“诶,正好,兰骐带你一起回化妆间休息.......”
兰骐心一紧,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
随着走出去的距离,文导的说话声在耳朵里越来越小,直到被一阵风穿回廊的簌簌声掩盖。
兰骐微微侧头,余光察觉背后始终没人跟上来。
于是兰骐冷着脸走得更快了,把化妆师都远远甩在回廊最后。
拐个弯就到了临时辟出来的主角化妆间,比较简陋,推开贴红挂金的木门,里面空空荡荡,靠墙摆了组化妆桌椅,化妆椅甚至是没有靠背的升降圆凳椅,然后就是换衣帐篷。
陈理想偷懒在化妆间没过去,闲着无聊在圆凳椅上踢腿转圈圈,看见兰骐一个人进来,停下椅子,还奇怪:“咦?小邵呢?群里说小邵来片场了.......他不是生病了?怎么没过来休息?”
陈理想边说边给兰骐让开位置,走出门外探头看了看。
回廊红灯笼晃啊晃,除了灯影,空空荡荡。
陈理想挠着头发在门框里探头,看向已经坐在化妆椅上的兰骐:“哥,小邵呢?”
“不知道,别吵。”兰骐看起来特别累,肩膀靠着墙,侧面额角也抵着墙,化妆桌镜上的一圈补光灯将他侧颜神情打得特别冷,眉间的凹陷很深。
陈理想只得闭上嘴,放轻动作,心想:昨晚这哥俩背着自己在酒店干啥了啊,咋给他兰哥累成这样?
很快,化妆师跟进来给兰骐改妆,又领着他去换衣服。
趁兰骐从帐篷里换完衣服出来,化妆师给他整理领扣上的配饰压襟,陈理想抓紧时间问:“哥,那晚上小邵和我们一起吃饭吗?我好订饭。”
兰骐微微偏头,没吭声,皱着眉头理袖摆上的褶皱。
化妆师扣好压襟,接手兰骐的袖摆,很快理好:“差不多了兰老师,我们过去吧。”
兰骐抬脚走了出去,化妆师也跟出去,留陈理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困惑挠了两下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理想实在是拖不下去了,排戏单里七点就有一场夜戏,晚上的饭必须要订了。
他纠结了下,灵机一动,试探性地给邵山发去短信:
*理理想想:小邵,你晚上想吃啥啊?
*理理想想:给兰哥订饭订得我头秃
发完短信陈理想鬼鬼祟祟探出头去,借着回廊柱子和红灯笼的遮挡,偷看庭院中央的片场。
邵山依旧坐在蓝色导演棚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兰骐这时候也走进两架摄像大机的黑色镜头下,化妆师和收音技术簇拥着他,为他别麦整理造型,对手男演员笑着跟他说话。
陈理想趴着门框,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等到邵山的回信,挠着头更迷惑了。
邵山也从手机上抬头,目光和黑漆漆的摄像机镜头方向一致。
陈理想感觉这两人之间怪怪的,又不明白为什么:难道这哥俩昨晚一起睡了一晚上都没和好?还在吵架?
但凭借对兰骐脾气的了解,陈理想晚上还是订了三份饭。
兰骐下午的戏结束已经快六点,下场排戏在七点,吃饭时间很紧。
陈理想订的几道清淡的舟城小炒,主食碳水给兰骐订的蒸南瓜。
外卖一到,他先摊开铺好放几张红塑料椅拼起来的桌子上。
等兰骐走进化妆间,陈理想赶紧站起来说:“哥,可以吃饭了。”
兰骐手上拿着剧本,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三副碗筷,轻轻挪开眼神,含糊应了声。
他绕过饭桌坐到了化妆椅上,低头翻剧本,侧脸依旧是紧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理想看向他身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特别有眼力劲,嘿嘿一笑:“哥,你先吃,我去片场叫下小邵。”
说完急匆匆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陈理想在门框探头,神情略显尴尬:“哥,小邵说吃过了,不来了......”
兰骐突然从剧本上抬头,皱着眉头,语气不太好:“谁让你叫他的?”
陈理想抱着门框,挠着头:“......啊?”
兰骐撂下剧本,枕着手臂在化妆桌上趴下,语气沉闷:“我也不吃了,困,睡会。”
陈理想:“哦......”
不过能看出来,兰骐是真不舒服。
不知道是通宵还是感冒的缘故,兰骐从化妆桌上醒来后喉咙特别痛,吞咽口水像在咽下一块刀片。
头也昏沉,被陈理想叫起来,从化妆椅上站起来时身形摇晃两下,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陈理想被他吓一跳,上来扶他,语气担忧:“哥,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我早上让你吃感冒药你不吃......”
兰骐推开他,连凶人都语气恹恹:“好吵......”
陈理想忍气吞声:“要不先量个体温?吃片感冒药,我随身带......”
“不。”兰骐已经走出化妆间,脸色很差,揉了两下太阳穴:“......回去再说。”
陈理想拗不过他,只能使出老招数,往冰川水里下感冒药,等待时机骗他喝。
不知道什么时候,片场外面的夜空又飘起了讨厌的毛毛雨,海风阵阵,吹得人手臂发凉。
这场是兰骐跟演哥哥的演员樊森的对手戏,都是文戏,兰骐觉得自己感冒的状态不太影响。
七点舟城的天空呈现暗紫色,回廊里排排的红灯笼全部亮了起来。
兰骐穿过回廊,拿着剧本走进镜头下,眉眼染上灯笼的红色光晕,化着妆,头发又一丝不苟梳着,肩背挺直,看不出什么虚弱病态。
兰骐低头翻了两页剧本,稍微掀起点眼皮,余光瞥见邵山仍旧在文虎导演后面的折叠椅上坐着,支着腿,带着口罩,扣着卫衣帽子,低着头看不清一点神情。
没人知道他生着病在这里从早坐到晚是为了什么。
第62章 当我没说
四周都是片场摄像调试设备的嘈杂人声。
兰骐想起下午改妆等戏间隙,听见两个摄像在回廊拐角抽烟议论:“邵影帝这是发着烧都要来看兰老师演戏?这两关系也太好了吧?”
“那能不好吗?我听我一哥们说,以前邵山就在旁边舟城那个影视城未成年打黑工,贼瘦贼拉惨,是兰骐给他挖出来,一路捧上影帝的。”
“我去——那不是救命恩人呐?怪不得关系好。”
“什么救命恩人,你看不出来啊?很明显邵山暗恋兰骐啊,那眼珠子每天跟着在后面提溜转呢!你咋这老迟钝的?全剧组就你跟兰骐看不出来邵山在搞暗恋吧?两个大卡棱子......”
在后面路过的兰骐瞬间皱眉:“......”
在昨晚的事发生之前,兰骐是真的从未察觉过邵山的感情,现在知道了,发现竟然人尽皆知。
这让兰骐等戏间隙控制不住地频繁出神,脑海中总一遍遍浮现邵山酒店里黑色的眼睛,又想到从邵山的十八岁到现在,好像无论自己何时看去,都能刚好看见邵山低头让眼睛陷入黑色阴影的瞬间.......
出神间,导演棚里的扩音器突然响了,却没传来导演的指令,应该是不小心误触了。
等架设备,导演组也在棚里闲聊,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是文虎导演在问背后坐着的邵山,能听出他的戏谑:“邵啊,现在感觉好点没?回酒店去休息吧,你的少爷一晚上不盯着出不了事,我帮你看着的,跑不了——”
伴随着制片和制片助理阵阵配合的笑声。
邵山低着头,没说话,坐着的几个人里,只有他的上半张脸和肩头始终是暗色的,也始终是沉默的。
兰骐心脏微微一颤。
这时候,文虎导演也发现扩音器被误触开,弯腰拿过麦,轻咳一声:“行了,两演员现在走遍戏,2号大机位置一边调。”
这场戏是兰骐飞扑过去跟亲哥勾肩搭背,在亲大哥的婚宴前讲一些兄弟间的亲昵话。
调度是一镜到底,兰骐从回廊一路跑过来,带着少年的活泼恣意,越上几阶矮梯再扑上去搭哥哥演员樊森的肩,说台词。
按设计走完一遍场,两人原地保持不动,继续等机位调整。
樊森看了兰骐一眼,突然出声搭话:“诶,听说你们公司要签刑薇?”
兰骐和樊森不熟,就围读见过几面,今天是他两第一场对戏。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问,兰骐低头看着剧本,从肿痛的喉咙里含糊应了声。
樊森四处环顾,见摄像和化妆师都离得远,压低声音凑近说:“兰骐,有的事可能没人敢跟你说......刑薇那小姑娘可不像表面那么清纯。”
兰骐一下皱眉,从剧本上抬头,看着他。
樊森话里话外都是对刑薇的瞧不起:“真的,你圈子里一打听都知道,这小姑娘老碰瓷男演员,挺不要......”
“够了。”兰骐忍着喉咙的疼痛呵止,脸色变得很冷:“关你什么事?”
兰骐也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向化妆师,示意自己头发乱了。
离得远的工作人员可能听不见。
但两人身上带着收音的麦,导演的监控台都能听到。
樊森在兰骐转身离开后立刻骂了句脏话:“靠,这逼真装啊。”
文虎导演在监视台后面皱眉,但演员之间这种小矛盾多了去,他不可能事事都管,拿起扩音器:“行了,准备开拍了,来。”
两人于是分开去站点。
监视器的高清屏幕里,兰骐按调度在回廊跑,摄像师在滑轨上把着镜头,一镜到底追兰骐的运动轨迹,从侧身追到背影,兰骐穿过灯影憧憧的栏杆,跑上台阶,正要去搭樊森的肩——画面里,樊森的肩膀突然偏身侧了下,兰骐立刻面朝下摔出了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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