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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骐打了个哆嗦,用鼻塞时又沉又重的呼吸勇敢往前冲。
小区的路灯在这样的雨夜里实在太无力了,无力到像人浸入深海时,手上只拿着一盏手机手电筒。
兰骐顺着记忆里,在窗户里看见的方向去找。
夜色太黑了,又冷又黑,像恐怖片里寂然的布景。
黑暗中只有兰骐的脚步声。
无意中踩到井盖,兰骐绊了一下,在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动静中,往前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兰骐脚步一顿,立刻想到野狗拖着那个包,脚步那么重,可能也会有响声。
他赶紧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去听,可除了雨水淅淅沥沥滑落屋檐的声音,下水道旋转的哗啦排水声,别的什么也没听见。
难道野狗速度这么快?已经离开小区了?
雨夜寒浸浸,寒到兰骐又打了一个喷嚏,感觉喉咙也渐渐痛了起来。
他想喊人名字,一下又想不起“野狗”叫什么,昏沉的脑子转得迟钝,才想起李天轩也压根没跟他说过野狗到底叫什么。
兰骐拧眉,纠结要不要“野狗”“野狗”的喊?这么喊人能应吗?
在黑色的雨里茫然地又找了半圈——
抱着最后再找一圈,找不到就报警,都最后一圈了还管他礼貌不礼貌的,兰骐压着声音开始喊:“野狗!野狗——”
像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热带低压下黑色连绵的雨声都在嘲笑他。
兰骐累了,停下脚。
他鼻子实在堵的厉害,用力哼气想先通下鼻子,突然右耳听见草丛里有一道细微的窸窣动静,兰骐心脏一跳,顺着听见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花园的灌木丛有半人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兰骐伸手去拨,脑子实在昏得厉害,开始对着草丛:“野狗!野狗!”
黑色湿润的窄叶景观灌木被他冻得发白的手背拨开一条道,路灯聊胜于无的微弱光线打了进来,里面的黑暗总算露出点黄影。
兰骐有点发懵的脑子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往草丛泥地里走了半步,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兰骐低头看去,在看清脚下的场景后瞬间打了哆嗦,心脏都漏跳一拍——
黑暗化雨,泥水蜿蜒,一条瘦长的人仰面倒在枯草黑泥中,脸像纸一样白,嘴唇发着青,仿佛没了呼吸。
第15章 身世
兰骐叫了120,把人一起搬着送上救护车后,护士也没问兰骐话,直接看着他催促:“上来啊,快些的。”
兰骐嗓子痛得厉害,不想说话,见四下无人,干脆就跟着上去了。
到医院送急诊,兰骐还没被这么多人呼来喝去过,一会叫他去缴费,一会叫他去拿药。
兰骐喉咙越来越痛,头也开始胀痛,还被叫到急诊室医生的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一顿:“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你弟弟营养不良成这样,40度的高烧,再晚点人都没了,你现在才送过来?”
“……”
兰骐扛人扛得白色连帽卫衣上一身泥,医生也就把他和“野狗”当成了贫穷的两兄弟,看着检查单问:“你们爸妈呢?家长没来吗?”
兰骐嗓子太痛了,皱眉摇了下头。
急诊医生拍着桌子:“太不像话了!把你爸妈手机号给我,我来打电话!”
“我——”兰骐一出声嗓子像个唢呐,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嘴,摸到自己脸上被雨水泡个湿透的黑色口罩。
医生被他的嗓音吓一跳,椅子都被拖动发出一声“滋啦”。
她瞪大眼:“你……嗓子怎么回事?”
兰骐庆幸自己还戴着口罩,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疲惫摇头。
医生脸上神情几经变化,也不知道最后脑子里得出了什么结论,可能以为他是特殊群体,再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怜爱,指了指电脑桌后的椅子:“坐下,张嘴——我给你也看看。”
然后兰骐就也被送去挂水了,又挨了一顿骂。
“你自己也发着烧你自己不知道?你看看你的扁桃体肿成什么样了!”
“……”
舟城影视城偏僻,这家医院深夜的急诊室挺空的。
八张床并排相对的房间,兰骐和邵山相邻躺在最中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绿色床帘。
急诊室的这个中年女医生嘴上依旧凶巴巴,但给兰骐盖被子的动作很轻:“你们这群不要命的小年轻!台风天乱跑什么,行了,睡吧,我盯着给你们换药瓶,别想东想西,赶紧睡!有没有爸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离了两个畜生还不能活了咋的?都给我活得好好的!”
说完也不再看兰骐,给他“唰”一下拉上床帘,去值班室坐着了。
兰骐有点愕然,陷在消毒水味的病床枕头里愣了很久。
烧起来他的脑子更晕了,吸着鼻子,太堵了……兰骐难受地从被子里举出手机,挪动大拇指,在工作室群里编辑信息,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下,然后@了陈理想和李天轩,让他们睡醒后给自己回电话。
兰骐觉得自己也是奇葩,在温暖的房间里睡不着,折腾了这一遭,躺在急诊室里,明明头顶白炽灯光线刺眼,穿着病号服床硬被子也硬,字打着打着,却不受控制地陷入了黑沉梦乡。
不知道过去多久,兰骐睡得正黑沉,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他下意识摁掉,有点懵地坐起来,入眼只看见浅绿色的床帘,还有刺眼的白炽灯。
睡了一觉,他精神好多了,昨晚的“奇遇”很快回到脑海。
兰骐皱起眉,掀帘子往旁边看去,隔壁床的“小野狗”依旧在床上昏睡着,脸色又黑又青,但至少嘴唇颜色没那么吓人了,扁扁的胸膛在被子下微弱起伏。
兰骐放下掀帘子的手,有点无力坐在床边,搓了把脸,又对着手机搓了搓凌乱的头发。
他起身走出去,觑了眼走廊右边的值班室,那个女医生不在。
他松一口气,出去走廊给陈理想回电话。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也才早上6点47分。
兰骐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至少能说出话了,电话拨通后刚出了个声,陈理想有点破音的声音从听筒炸了过来:“哥!!!我早上起来放水看见你在群里发的消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我在来的路上了!你别怕!我还有十分钟!!!”
兰骐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远一点,带着鼻音嘱咐:“来的路上给我买杯咖啡,我上午还有戏,挂水挂得我脸好肿。”
陈理想:“......”
下午李天轩也着急忙慌从京城飞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平时负责宣传对接比较多,在陈理想没来前兼生活助理的闻宁。
兰骐中午吃个饭的时间,两人风风火火冲进休息室,围着兰骐这里看那里看。
“没事吧?没事吧?”“还发烧吗骐骐?”“怎么不请假?”“啧——陈理想怎么照顾人的!”
兰骐被吵得耳朵嗡嗡响,嗓子又痛,撑着脑袋闭上眼,脸色不大好看。
两人吵闹了一会也很快察觉他脸色,安静下来。
闻宁是个皮肤白长相秀气的男生,说话声音细细的,很温柔,拦了下李天轩,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兰骐:“是头疼吗?骐骐?”
兰骐抬起眼睛看着他们,化着粉底也看不出脸色,只是嗓子有些沙哑:“没。”
李天轩站过来递了瓶水,抽走他的饭盒:“发烧还吃冰三文鱼,也是惯得你——”
兰骐瞪他:“给我。”
闻宁温声细语:“别吃了,骐骐,我给你定了椰子鸡,再等十分钟就到了。”
兰骐因此安静下来,因为他也挺喜欢吃椰子鸡的。
这两人被宋力一同派过来也是为了处理“野狗”的事。
李天轩带着“野狗”的档案过来。
他之前在拘留所捞过人,最熟悉情况。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椰子鸡,空气里都是甜香的气味,兰骐那碗单独盛出来,鸡肉和椰肉放的最多。
李天轩边吃边说:“那小孩叫邵山,今年1月才刚满18岁,北城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跑过来的。”
兰骐两手端着碗,小口吞咽着椰子鸡汤,疼痛发胀的喉咙被温度熨烫得舒服了点。
他吸着鼻子“嗯”了声,示意李天轩继续说。
李天轩吐了口鸡骨头:“呼——我之前查的不仔细,所以又去查了下,这小孩身世真不是一点半点的惨。刚出生一个月爸妈死了,一个意外一个自杀,奶奶带他到三岁也没了,后面被全村踢皮球扔到叔叔婶婶家,这个叔叔婶婶估计不是什么善茬……离得太远了,我在警察局和慈善机构能查到的就一些联网材料,这小子高中都没去读,初中在校期间翘课、逃课、打架,殴打老师,还从宿舍楼跳河自杀过,我当时看到材料都蒙了,你说什么事能逼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跳河自杀?十四岁的时候又有过走失报案,档案上写是被好心人带去警局送回了老家,再后来有记录就是来舟城打架斗殴进拘留所了。”
闻宁听的汤都忘喝了,张着嘴:“这......啊这?”
兰骐皱眉,从鼻子里吐出温热的白汽:“我觉得他不像坏小孩。”
李天轩非要嘴他一句:“你看谁都不坏……”
兰骐没吭声,鸡汤的白色热气在他眼前氤氲着。
闻宁也沉默了一会,出声建议:“骐骐,要不还是把人交给慈善机构吧,他惨是一回事,可他之前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无论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其他原因,让慈善机构去帮扶他可能会稳妥点。”
兰骐默不作声喝着汤,李天轩也叹了口气:“你宋哥的意思也是这个,让你专心拍戏,别总天天想着往工作室捡人救狗的,他说你在京城那个流浪狗救助基金今年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你发善心可以,但也要考虑工作室的人力负担。年初一时半会招不到人,闻宁一个艺人助理还去帮你养了一个月流浪狗......”
提到这件事闻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两下鼻子,叹了口气。
不过一般兰骐要做什么事,没人拦得住他。
兰骐冷着一张脸,说话带鼻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椰子鸡汤,只是说:“我已经决定了。”
第16章 演戏
另一边,换了医院的独立病房,病床上陷在黑暗昏迷中的邵山,眼皮突然颤了下。
陈理想在他病床边坐着剪视频。
他拍了一堆兰骐的片场花絮,一直拖延着没剪,知道闻宁从京城赶过来立刻有了危机意识,开始疯狂赶工。
他戴着蓝牙耳机,所以没听到病床上邵山醒来的动静,只一个劲咬着嘴唇纠结该配哪个音乐。
他正沉浸在自己艺术中,眼角余光随意一撇——
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病床上拔了针头起来,穿着病号服瘦条条一个背影要去拉病房的门。
“诶!不是!”陈理想站起身就去拦他。
邵山生着病反应迟钝了一点,被陈理想抓住手臂,那一瞬间他回头掀眼看过来,那个眼神把陈理想吓了一跳,真的太像恐怖漫画里那种眼下黑线阴影密集的鬼了。
陈理想条件反射松开抓着他的手,赶紧解释:“哥,小哥,我是好人呐!我们救了你!不是要噶你腰子去卖!”
邵山冷冷盯着他,不管不顾拉门就要走。
陈理想怎么可能放他走,闻宁过来他正急着表现自己,不可能办砸兰骐交代的事,挤过去挡在邵山面前:“你半夜晕倒在小区花园里,我兰哥发着烧辛辛苦苦给你扛来医院,你不能这么拍拍屁股就走啊!”
邵山用过长额发下那双恐怖的眼睛盯着他,带着瘆人的意味,嗓音沙哑:“让开。”
“不让!”陈理想张开双臂,一脸英勇献义:“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或者等兰哥来你和他好好说话!”
两人正僵持着,李天轩来了,在走廊里“嚯”了一声:“这哪一出?”
他看向被陈理想堵着的房门里,比他几个月前在拘留所见到时还要更瘦了的青年,心情有点复杂,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我们是有份工作要跟你谈,不是要滥发善心救助你,行吗?”
邵山抬眼看过去,带着阴冷的意味。
李天轩扶了下眼镜:“兰骐在车上,你讨厌我总不能讨厌兰骐吧?他下了戏就赶过来了,人还发着烧,在车里等你呢。”
......
热带低压带来的风雨在今晨消散,天空碧蓝如洗,仿佛从未有过风雨阴霾。
医院后门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随着从后门走出来的三人的靠近,电动车门缓缓打开,露出坐在靠里那张单人座上微微直起身的兰骐。
兰骐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邵山身上,而后收回。
光从兰骐表情看不出什么好心人的姿态,只觉得他表情很冷,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但随着视野越靠越近,车里的兰骐伸手抽了两张前座袋里的绵柔巾,用力哼鼻子揩着鼻涕,于是那种不好接近的冷感一下被冲散,变得有点憨态了。
车厢里除了冰冷的空调味,还有一股香甜的椰子鸡汤味。
一份崭新没拆封的外卖放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扶手台上,白色的塑料袋上写着绿宝椰子鸡几个绿字。
李天轩和陈理想爬上后排,把和兰骐并排的单人座让了出来。
邵山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几秒,抬脚上去,低头坐下。
电动车门嗡鸣一声,邵山警惕回头,车窗外的视野开始缓缓移动。
兰骐在他身侧发出窸窣动静,揩完鼻涕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前座挂着的玉桂狗图案车载垃圾袋里。
他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看向邵山:“我有份工作想跟你谈,干得好能赚不少钱......咳咳......”
兰骐突然咳嗽起来。
他看起来病得不轻,喉咙里带着哮音,但脸上涂着全妆,身上还穿着衬衫的戏服,边咳边说:“签我的公司来当演员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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