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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骐个高腿长,不自觉挤开了陈理想,说话带着含糊疑问的鼻音:“拍戏吧?谁会在影视城跳楼。”
陈理想只能不停踮脚往兰骐肩膀上的视野去看:“也有可能是讨薪的群演啊!”
兰骐直直盯着天台上那道黑影。
远处雷声滚滚闷响,那道黑影浑身被暴雨浇透,黑色的长袖长裤紧紧贴在细长手脚上,像只被雨打湿的黑猫。
兰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正判断着情况——栏杆外的黑影突然抓着栏杆转过身,露出一张颧骨高耸,面颊凹陷的脸。
雨水下他湿成缕的黑发被风吹到两边,露出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眼睛。
几乎是这一瞬间,兰骐身后的陈理想叫出声:“卧槽!那不是野狗吗?”
兰骐一愣,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报警!”
没人能把自杀的情绪演得如此触目惊心,更何况那晚在海边的事......无家可归,拒绝别人帮助,野狗具备兰骐印象中一切可能走向自我毁灭的因素。
陈理想慌慌张张往后跑,去桌上拿自己的手机,正准备拨号——
“卧槽卧槽!”伴随着陈理想的惊叫,狭长视野里那道黑色身影已经直直坠落下去:“啊——”
陈理想慌乱跑过去,张着嘴巴,眼神惊恐:“卧槽真跳了啊啊啊啊!”
兰骐个子比陈理想高,所以随着令他心跳漏跳一拍的惊悚画面,视线跟着那道黑影往下落,很快看见了下一层凸起阳台上铺着的蓝色安全垫。
那道在坠落中都显得绝望,像柄飘叶的黑影掉在垫子上后飞快翻了个身,轻巧站了起来。
兰骐:“......”
兰骐再微微倾斜视线,从左向右尽量绕开遮挡视野的邻栋白墙,看清了对面五楼天台上一直被挡住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
......这小子真是在拍戏!
陈理想很快也看清了这幕乌龙,有点尴尬地挠着头:“吓死人,这个野狗演得太真了吧,跟真要跳楼一样......”
兰骐的表情从惊吓过后的混乱变成一种怔愣,而后轻轻皱眉。
“没跳过八百遍楼怎么能演出这种感觉?一个小黑工演技也太好了.......”陈理想还在一旁嘀咕着,想跟兰骐继续讨论,却在看清兰骐表情后赶紧闭嘴,话锋一转:“当然——可能也是碰巧哈!一个18岁的小黑工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演技,肯定是现在这个天气渲染的好,狂风暴雨,我去跳说不定也有这种感觉.......哈哈!”
兰骐没回他,显得陈理想的尬笑是那么的突兀。
兰骐转身走回化妆椅上,重新戴上耳机,额头抵着玻璃,垂下眼睛,抿着嘴,过一会又因为鼻塞无法呼吸张开了嘴。
之前可能是脑袋放空,但现在他现在看起来真的有点emo了。
陈理想忍不住抽了下自己的嘴。
还好这时候手机响了,场务来叫上戏了。
陈理想赶紧说:“哥,走了,去拍戏了。”
第13章 物业
对面小剧组的违规行为在剧组群里激起不小的讨论。
暴雨天,没有安全绳,全靠安全垫拍跳楼戏,影视城不少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有消息渠道广的,在剧组群里传播打探来的消息:
是个没名气的野鸡组,就租那块场地租了一下午,又赶着要播,不想再多花钱。
明明原本请的演员因为市中心淹水都来不了了,就想赶紧拍个替身的背影远景,在影视城门口随便拉了个群演。
那群演也是要钱不要命,听说就给了五百块钱,现金现给。
有之前当过群演,现在变成特邀的在群里忍不住说话:
*你们真是不知道现金现给对我们群演是多大的诱惑啊
陈理想转头就把这些消息拿来跟兰骐八卦,纳闷:“那个野狗也是好奇怪,放着我们的好心资助不要,不要命去赚这么点钱。”
兰骐没回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咳嗽,边咳边背词。
陈理想听见他的咳嗽声很快也没心情管野狗了,围着兰骐开始大呼小叫:“怎么又咳嗽了啊?这感冒药怎么光治鼻塞不治咳嗽,要不要紧?要不要买新药?”
兰骐摆手推开他,带着鼻音:“走开,烦。”
陈理想拿这位少爷完全没办法,挠着自己的卷发,开始想着怎么往兰骐的冰川水瓶里偷偷下感冒药,后来又想起晚上有和导演制片人的饭局,及时刹住——
晚上的饭局肯定吃的菜杂,指不定还要喝酒,兰骐这个容易过敏的体质,他还是等明天再下药吧。
晚上的饭局就辛闻,制片牟姐,副导演付导,田夏意和她助理,再加兰骐和陈理想。
算是一个比较随便的局,说是饭局,其实更像工作组会。
辛闻很喜欢边吃饭边讲戏,也算是跟演员们对对进度,点拨几句。
所以兰骐不爱去饭局,但从不会在辛闻的局里缺席。
饭店外狂风暴雨,饭局里空调呼呼吹,一桌人喝酒闲谈,又聊起那个顶风作案的野鸡剧组。
辛闻还挺感慨的:“十几年前我刚开始做摄像,那时候也没什么安全意识,演员没安全绳,那楼也是说跳就跳,全靠底下的垫子......现在想起来还挺后怕......”
付导接了句:“所以说现在演员说自己敬业,没观众信了呀,不过我们兰骐还是很敬业的,天天熬大夜一声不吭,那抵抗力差的,一会过敏一会感冒......”
兰骐没什么表情,回:“不是拍戏熬的,是我天生体质差,虚。”
付导:“......”
田夏意右手夹着一根女士细烟,没忍住笑,赶紧拿起杯子朝两位导演举了举:“辛哥,付哥,我们演员拿了钱辛苦点是应该的,你们比我们辛苦多了,干这行的谁都不容易,所以大家才要互相帮助,为了共同目标携手努力嘛。”
付导举起手上的白酒杯,眉开眼笑:“嚯!看看小田这觉悟!来,敬你——”
推杯换盏,烟雾缭绕。
兰骐忍着咳嗽,自顾自用纸揩着鼻子,头晕脑胀。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屋内关着窗,烟味很重,兰骐忍不住犯困。
陈理想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打着字:哥,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戏呢?
兰骐吸了下鼻子,摇头:“没事。”
饭局吃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还有戏。
兰骐在回去的车上睡了一会,模模糊糊梦见那天跳楼那个黑影,只不过梦境里变成了自己跳楼的第一视角。
兰骐怀着一种好奇的心情,探头去看,栏杆下的视野变得很高,仿佛是从城市摩天大厦的百层玻璃窗外往下去看,也像在拍末日片电影,视野摇晃。
兰骐感到可怕,又冷着脸想着这有什么可怕的,跳就完了,反正有安全绳,于是他就跳了——
与此同时他脚失重地一蹬,一下从梦境里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回去的车上,窗外的黑色雨声淅淅沥沥。
这个古怪的梦让他精神了点,搓着脸坐起身,看见陈理想在一旁呼呼大睡。
在剧组超长的待机会让任何人都精疲力竭,这是一种力不从心的疲累,就算只是每天干坐着,也总觉得四肢很重,无法被大脑操控。
兰骐微微倾身坐直了些,拿起手机,用自己的个人认证号点进工作室的账号。
他翻了翻,挑了条底下粉丝的评论回复:
*骐骐的暖手宝:暴雨天哥哥要注意身体呀
*演员兰骐 回复:你们也是
发完这条评论没几分钟,车稳稳停在公寓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
陈理想在司机出声提醒下弹坐起身,张嘴就喊:“兰哥!别睡了!到了!”
兰骐收起手机,从卫衣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揩了下鼻子,鼻音很重地回:“嗯。”
他先下车,陈理想动作慢慢吞吞,撅着屁股在座位上摸索自己有没有落东西,兰骐又吸了下鼻子,突然敏锐转头往地下停车场右边看去——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明亮又阴森,带着潮气,一根根灰白柱子后,兰骐察觉到阴影后可能有一道窥视的目光。
兰骐皱了下眉,他对镜头敏感,跟着他的私生又多,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兰骐冷下脸,把背后的卫衣帽子扣脑袋上,压低声音跟终于收好包下来的陈理想说:“有人跟,你跟保安说下,把人赶走。”
陈理想精神一振,警惕扫向四周,也有点来火:“啊——大半夜真是没完了!”
他立刻揽住兰骐往电梯里进,尽可能帮他挡住镜头。
等兰骐刷卡上了电梯,陈理想在门口观察了下楼道口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又去查了下租的那间房大门的电子监控,没发现鬼鬼祟祟的人影。
但他还是警惕地上一楼去了趟物业值班室,跟物业和保安说了情况,严肃要求排查安全隐患。
得到保证陈理想才回去。
很快,大概凌晨一点半左右,群里收到物业发来的消息,说保安已经找到人赶走了,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
第14章 黑雨
窗外的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吵闹,但已经小了很多,开着空气净化器的房间温暖舒适,兰骐洗去一身的酒味烟味,低头嗅嗅自己,新买的柠檬香水型沐浴露气味不错。
他舒服地叹了一声气,一头栽进柔软的羽绒被,本来以为今天这么累会很快入睡,没想到翻来覆去换了两个姿势,反而有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狂风暴雨中那道瘦削黑影从屋顶上翻身跳下来时那个黑暗的抬眼。
兰骐的心脏因为那一眼仍在不受控制地失速,一种他贫瘠的词汇和情感难形容的感受在他胸腔中激荡,饱胀。
野狗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茫然,能让兰骐和陈理想这样的旁观者都信以为真,只觉得他仿佛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一个走上绝路的人。
他的神情里不止有对死的渴切,还有一种自然的战栗,求生的本能,只从一个影子就能看出他那一刻的颓然与惨败,躯体像一团凹陷的烂泥,骨头是裸露的钢筋。
兰骐觉得自己一定是嫉妒的,一个什么表演课都没学过的18岁愣头青,可能还不是正式的演员,一个黑工,一个拙劣的表演者,演出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演不出的画面。
伴随着嫉妒滋生的,还有一种探究欲和愤怒、自嘲、失落,以及新奇。
可能是因为复杂情绪对兰骐来说也很罕见。曾经他在京艺的大课老师点评过他,说一个情绪简单的人是演不出复杂角色的。
于是比起去嫉妒一个小黑工,兰骐更多的是珍惜地记住这种滋味,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角色中表现出来。
虽然每次结果都是越努力越心酸。
兰骐重重吸了下鼻子,掀开被子坐起身去拿抽纸,咳嗽两声,重重地揩了下鼻涕。
他的感冒加重了,睡意也悄无影踪。
睡眠真是一种很贱的东西,你不想要的时候甩也甩不掉,需要的时候三请四请也请不来。
对待失眠兰骐自认已经很有经验,翻身起床,冷脸去背台词。
他背了一会,觉得窗外雨声很吵,于是单膝跪在沙发椅上,一手捞台本,一手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在堵塞的鼻息中去看雨。
黑色的暴雨将整个窗外世界都打成了黑色,像一挂遮天蔽日的舞台幕布。每一个上过舞台的演员都会对幕布印象深刻,表演结束后幕布逐渐闭合,舞台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能听清自己胸膛里燥响的心脏,感受到浑身滚烫的血液,那是灵魂在为底下的掌声而轰鸣。
兰骐盯着雨幕愣了会神,正要收回视线,突然一愣——
漆黑的雨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天太黑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暗,从七楼的视角看下去,如同像素很低的黑白屏幕,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细长移动的灰黑色块......等那团色块又慢又艰难地挪动到一盏孤零零的晕黄路灯下时,兰骐才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人影,手上拖着一个包,不知道是那个包太沉还是悬着包的手臂太细,那份无力与沉重能直接坠到旁观者的眼底。
这个身影太瘦了,像一个人在远离路灯光线时被无限拉长的黑影,如果不是兰骐见过真人,真会觉得有点惊悚,把这个人影当鬼影看待。
“野狗。”
兰骐感冒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清明,去看黑影身后的方向,正好是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等等,兰骐黑浓的眉毛渐渐皱起,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难道保安刚刚赶走的是.....野狗?
“......”
这个认知让兰骐瞬间“啧”了一声,一下收回拉窗帘的手,连接温暖房间与黑色雨夜两个世界的缝隙就这样被无情合上了。
他皱着眉,坐回沙发上,抖着脚,心想:这个世界上没这么巧的事。
而且去了又怎么样?人家又不喜欢你多管闲事。
“......”
但仅仅只是过了三秒,兰骐又再次探身,扯开窗帘去看。
那道黑瘦身影在黑夜雨幕里,挪动的很慢很慢,细看之下右脚还有点一瘸一拐......
兰骐再也难以忍受——
扔下台本站起身,走出房间去敲陈理想睡的次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理想睡得跟猪一样,密集的敲门声中夹杂着他成串的鼾声。
兰骐深呼吸,靠上门冷静了一会,再睁开眼,他不再犹豫——脱下睡衣,从脏衣篓里把不久前刚脱下的白色长袖连帽卫衣套上,换了鞋,出门下楼。
下电梯到楼道口了,兰骐才发现自己没拿伞。
外面夜色夹着细雨,太黑了,兰骐有点看不清路,又怕回去拿伞耽搁时间。
兰骐只能把卫衣帽子扣上,又戴上口罩,锁紧帽绳,像个豌豆射手往雨幕里冲。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真的是烂好心,真的是个傻逼。
可万一呢?万一野狗那幕戏演得那么好,是因为他真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数次真的想过在高楼或是暗海一跃而下呢?
湿润的雨扑在卫衣上,兰骐感觉自己像穿着一身简陋的铠甲,没什么感觉,自己安慰自己:不冷,一点也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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