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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有娣瞥了她一眼:“我也不确定,看看再说吧。”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芳芳姐。”
梁有娣回头,见许薇薇走了过来。
“薇薇。”梁有娣露出笑颜,“我正找你呢。”
许薇薇问:“你怎么来了?”
梁有娣没回答,先向他介绍了张玉兰:“这是我妈。”
许薇薇擦了擦自己的掌心,友善地把手伸了过去:“阿姨,阿姨您好,我叫许薇薇。”
张玉兰上下扫了他一眼,没搭理,许薇薇自讨没趣地缩回了手。
梁有娣问:“我弟弟呢?”
“什么?”许薇薇装傻。
“我弟弟啊,不是你让员工打电话给我,说我弟弟在皇月的吗?”
许薇薇莫名其妙:“我?”
“是啊。”梁有娣也很奇怪,那通电话每个字她都听得真真切切,不会有错,而且皇月也像是梁康年会来的地方,所以她才敢带着张玉兰过来,怎么许薇薇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张玉兰是最着急的人,懒得听他们瞎扯,激动道:“人呢,把我儿子交出来!”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把梁康年绑架了似的。许薇薇对这个老太太实在是有些厌恶,白了她一眼,没理她。
梁有娣握着许薇薇的手拍了拍,心平气和道:“薇薇,你跟姐说实话,有没有见过我弟弟?”
“见是见过,但是……”许薇薇面露难色,“你要把他带走的话,在这等一会儿,我找人叫他过来。”
张玉兰重重锤了他一下,凶神恶煞地命令他道:“等什么等,现在就带我过去!”
这老太太真是……许薇薇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对不起啊,薇薇。”梁有娣赶紧揉了揉许薇薇的手臂,转头对张玉兰说:“妈,你话好好说,打人干什么?”
张玉兰哼了一声,撇开头。
许薇薇恼火道:“好好好,我带你过去,受了刺激可别怪我。”
说完,许薇薇转身往前走去,梁有娣和张玉兰紧跟其后。
路上,张玉兰问梁有娣:“他为什么叫你芳芳?”
梁有娣解释说:“薇薇是我以前的同事,芳芳是我当时的花名,他跟我认识很多年了,一直这么叫我。”
张玉兰的眼神又变得刻薄起来:“你以前做的那些丢人的工作还老提他干嘛!叫什么芳芳,有娣多好听,让人家知道你有个弟弟,说出去都面上有光。康年真是被你们带坏了,他以前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连酒都不会喝,更别说玩女人了,哎呦,这里的女人多脏啊,回去之前要先带康年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
许薇薇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梁有娣则干脆侧过头装没听见。
到了一间包厢前,许薇薇停下脚步,转身问两人:“梁康年就在里面,你们确定要我开门?”
梁有娣说:“开吧,我弟弟什么德行我知道。”
“康年什么德行还不是被你们给带坏的!在外人面前也不知道帮着自己弟弟!”
张玉兰一掌拍在梁有娣的背上,还不过瘾,又要打第二掌,许薇薇及时扼住她的手腕,不耐烦道:“你个老太婆我忍你很久了,好好说话不要打人好吧?”
张玉兰说:“我打我自己女儿关你什么事啊!快把门给我打开!”
梁有娣打圆场道:“没事没事,薇薇,把门打开吧。”
许薇薇这才放开她的手,打开了门,侧到一边看好戏:“那你自己看吧。”
包厢内灯光昏暗,张玉兰在一众身材迥异的男人身上来回扫视,终于看到了梁康年的身影。
只见他穿着领子开到肚子的衬衫,站在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身旁,仰头一口气灌下一整瓶酒,喝完之后晃晃悠悠地跌坐在男人腿上,头靠着男人的胸口。
看两人口型似乎在对话,门外的人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只见梁康年仰头亲呢地用鼻尖蹭了蹭男人的脸,男人色眯眯地笑,两只手不规矩地在梁康年身上乱摸。
梁有娣和张玉兰十分震惊,尤其是张玉兰,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睛从未如此舒展过。她在门口怔了很久,回过神后悲愤交加,气势汹汹地冲进包厢,拉着梁康年的胳膊往外拽。
“你在干什么!跟我回去!在家好好待着!一辈子都别进城里来!”
梁康年还搞不清楚状况,到了外面一下亮堂起来,他才看清楚是张玉兰和梁有娣来了。
“妈?妈你怎么来了?”
张玉兰没回答,还是一个劲儿地拽他,声音高亢,恨不能所有人都听见:“跟我回去!回家去!”
不少人围了过来看热闹,梁康年在众目睽睽下觉得有些丢人,把自己的胳膊挣了回来,退了几步跟张玉兰保持距离:“我不走,我在工作!你自己回去吧!”
张玉兰尖声道:“你这是什么工作!哪有你这样子的工作!你这穿的什么衣服!赶紧换了跟我回家去!”
“我不回去!”梁康年贴着墙,左右看看,要逃。
张玉兰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往外拖,挥开人群说:“走开走开!”
梁康年的脖子被领子勒得死死的,憋得脸都红了,梁有娣见了过来劝道:“妈,妈你别这样,跟康年好好说。”
谁料张玉兰一个耳光甩在梁有娣的脸上,“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那个儿子害的!康年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梁有娣捂着脸,瞋目道:“他这个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半年我们管他吃管他住,到头来还是我们的错了?!”
张玉兰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就是你跟你儿子的错!要不是你儿子,你爸不会死!康年也不会变成这样!你把你爸的命还回来!把我儿子还回来!”
梁有娣疼得龇牙咧嘴,许薇薇冲了过来挡在梁有娣和张玉兰中间,“老太婆,别以为我怕你,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然而这样的威胁没有丝毫效果,他又看向梁康年,“梁康年,还不过来劝劝你妈!”
梁康年不情不愿张嘴:“妈,你放手吧,这么多人面前你这样丢不丢人……”
张玉兰动作一顿,转过头怔怔看向梁康年,她这一辈子的辛劳都是为了这个儿子,盼着他能传宗接代,然而仅仅半年时间他就彻底变成自己意想不到的模样,还嫌她丢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命运弄人!
她突然觉得眼前黑洞洞一片,看不到一点光亮,心死了,人也不必活着了。
“老头子,我们梁家要绝后了,我们梁家完了……”张玉兰仰天大笑着说完这句话,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顷刻涌出,张玉兰毫无生气地倒了下去。
“妈!”梁康年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赶紧冲过去抱住了张玉兰,“妈你醒醒啊!妈!我跟你回去!我现在就去结婚!生孩子!”
“妈……”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站在角落里的、打了那通告密电话的安迪。
张玉兰的葬礼是在城里办的,梁有娣出的钱。
纪怀钧在张玉兰的遗像下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缩着腿的梁康年,他的双眼无神,安静而又脆弱,整个人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半年前他进城时兴高采烈,充满希望,却什么都没得到,只有两盒骨灰。这对他的打击是可以想见的。
纪怀钧走到他面前,没说话。
梁康年抬头,面无表情地淌下一行泪,那颗眼泪反射出悲凉的光,像是一颗星星陨落了。
纪怀钧原本想叫他跟自己回去,但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又将话头咽下了。
人总是在一个瞬间突然长大的,就像梁康年这样,纪怀钧知道他是不会跟自己回去的。
自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怀钧都没再见到梁康年,他曾向梁有娣打听过梁康年,梁有娣也说不知道。
“回老家了吧,他在城里活不下去的。”
纪怀钧觉得也是,虽说梁康年变了,但缓过悲痛之后要面临的是巨大的生存压力,他没有一技之长,书读得也不多,在城里很难生存下去。
他不知道,其实梁康年一直跟他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做着自己曾经看不上的餐厅服务员。
夜深之后餐厅的顾客慢慢减少,梁康年才终于得空去后厨,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吃了起来。
同事问他:“梁康年,你咋每天吃馒头啊,赚了钱也不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留着干什么?”
梁康年啃了一口馒头,一脸的麻木和疲惫,缓缓说道:
“赚钱回家娶媳妇儿,继承香火。”
第48章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临近年关的时候城市下了一场雪,这对于鲜少见到雪的南方人来说是件很稀罕的事。
纪怀钧一袭深灰色大衣行走在风雪中,等红绿灯的时候瞥见肩头落了雪,他抬手想拂掉,刚要碰到却又突然缩回了手。
绿灯了,他随着熙攘的人群走向对马路对面,一坐进自己的车里就点起了一支烟。
这半年来,他的烟瘾越来越大了。
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纪怀钧没有多想就接了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云的时候随口“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竟传来让他意想不到的声音。
“纪怀钧。”
平淡的三个字连语调的起伏都没有,却让纪怀钧心尖一颤,他不自觉紧张起来,胃部隐隐抽痛。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稳定了情绪,将烟灰抖落,看着飞舞的雪花,眼神中充满无限的温柔与怀念:“过得好吗,小舅舅。”
梁康年没有回答,直白点明来意:“我爸出事之前接的最后一通电话,我想试着回拨,没想到是你啊 。”
那头顿了顿,继续道:“那通电话,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车窗开着,纪怀钧搭在上面的手被寒风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喉咙里似乎有根刺,扎得他满口都是血腥味。
迟迟没有等来回答,梁康年无奈地叹息一声:“不方便回答吗?好,那我换个问题。你跟我爸打那通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因此失去我。”
纪怀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想过。”
电话那头突然笑了,很轻微很短促的两声笑,纪怀钧的胃又开始痛起来。
笑声停了,梁康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他在刻意压抑着情绪,却失败了,他连呼吸声都在抖。
“我要结婚了。”
五个字之后,世界一下静了下来。
电话早早就被挂断了,纪怀钧还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拿下来,直至脸上感觉到短暂的温热,他用手碰了碰,一点眼泪在指尖化开。
他垂眸,嘴角扯出一个无比酸楚的笑,抖着手吸了一口烟,却没如期尝到烟草苦涩的味道。
烟灭了,点不燃了。
连口烟都抽不成。纪怀钧仰头看向车内后视镜,肩头的雪已经化了,衣服上有淡淡洇湿的痕迹。他这才想明白,原来梁康年就是他肩头舍不得拂开的雪,直到看到衣服上的洇渍,才恍然发觉想将他彻底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容易了。
梁康年要结婚这件事纪怀钧从梁有娣口中得到了证实。婚期在年底,梁有娣说今年要再带他回去一趟,跟姐姐们过年,顺便参加康年的婚礼。
纪怀钧有些恍惚,婚礼这件事之后梁有娣还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小钧,你怎么了?妈妈跟你说话呢。”梁有娣拍了拍他。
纪怀钧回神:“啊?妈你刚说什么?”
梁有娣说:“我刚刚说,我把我的那块地借给康年了,你外公外婆死得突然,康年也懂事了很多,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好歹是他姐姐,能帮就帮一点。”
纪怀钧“嗯”了一声,低下头。
梁有娣看他反应,迟疑道:“那块地是你好不容易才帮妈妈争取到的,妈妈就这么借给了他,你不会生妈妈气吧?”
纪怀钧微笑道:“不会,妈,那块地是你的,你做主就好。”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个偏远的小村子,已是物是人非。
纪怀钧将车停在院子外边,下了车就看见几位阿姨站在门口招手,兴奋地喊着:“有娣,有娣来了!”
两位老人死了之后,这个家突然变得更有生气了。
纪怀钧跟着梁有娣走到门前,想到马上要见到梁康年了,心中控制不住地忐忑与期待。
“小钧,你个子高,去把对联和灯笼挂上。”三姨和四姨将一副对联和红灯笼递了过来。
纪怀钧说好,没踩凳,抬手就将对联和红灯笼挂了上去。
几位阿姨夸他能干,他抿嘴回以礼貌的微笑。
“还有几张喜字,你也顺带着帮阿姨们贴了吧,我们姐妹几个要去说会儿话。”三姨说,“从那个康年房间开始贴啊。”
纪怀钧还没应答,手中就被塞了一叠喜字,抬头,几位阿姨早就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他有些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嘲这是多残忍的一件事,居然要他亲手为喜欢的人跟别人的婚礼贴上喜字。
他们不会幸福的,纪怀钧想,他一定会在这些喜字里注入最恶毒的诅咒。
当然这也是气话。
纪怀钧抬脚往屋里走去,梁康年的房间开着门,他以为里面没人,半个身子进了门框,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
纪怀钧立刻后退半步,抬头看向来人的那一刻,仿若心间系了个风铃,被风吹动了。
他瘦了点,好像也黑了,眼神变得很沉稳,和以前相比似乎没有改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两人相顾无言,眼神都有些躲闪。
纪怀钧率先开口道:“小舅舅,我来帮你贴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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