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乾军主力顺利渡河,扎营于阳城镇北。
大军集结后,齐破虏迟迟不见戴庆平的身影,一打听,才得知他所在的右军第二营作为前锋被派出扫平山谷,遂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请命去清扫战场,最终在光秃秃的山路上,寻回了他的尸身。
找到戴庆平时,他眼睛瞪得老圆,手里紧握佩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齐破虏甚至还能看见他眼里的不甘,以及濒死的苦痛和挣扎。
半晌,他伸手替他阖了眼。
“戴大哥,我们都已经安全了,你安心去吧。”
……
北地寒冷,便是正午太阳高照,风里也像裹了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破虏,接着!”
只听一声叫喊,齐破虏下意识抬头,便见林孟甫朝他扔了个窝窝头,赶忙起身接住。
林孟甫走过来,与他一并坐到荒地上:“再伤心,饭也不能不吃。”
齐破虏没有接腔,只是抓着窝窝头,泄愤一般,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林孟甫并未阻拦,等到他自己缓过劲了,才又拿出一个水袋递过去。
齐破虏抹了把眼泪,嘴里直嚷嚷:“我要做大将军!我一定要做大将军!”
林孟甫愣了下,旋即失笑:“大将军可不好做呀。”
齐破虏红着眼追问:“大将军不就是要会打仗吗?”
林孟甫叹一声,道:“你以为打仗很容易?这一回,如若没有将军预判了贼军的战略,你我恐怕也没命在这里吃窝窝头了。”
齐破虏愣了下:“啊?”
林孟甫一看便知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险要之处,遂提醒道:“渡黄河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山谷里藏有伏兵,有没有想过率先抢占高地?你别看我们人多,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按叛军的布防,显然是准备切断前军与中后军的联系,而前军一旦被围击,八成会军心大乱。前面乱了,后面也必然跟着大乱,再多的人马,也是千里之堤,转瞬即溃。”
齐破虏想了想,说:“如若是我,也会事先搜查对岸有没有伏兵。”
林孟甫笑了声:“不是老头子我嘲笑你,你这和贫户说自己对糟糠之妻坚贞不二有何分别?等你手里领着十万众,站到那个高处,再来说吧。”
齐破虏顿时涨红了脸。
林孟甫叹了口气:“我也不是瞧不起你,这世上有多少能将栽就栽在人尽皆知的错误上,你以为他不懂吗?
读兵书的多了去了,但能用、会用、想得到去用的,又有几何?你在作战时,还能想起平日里学的一招一式吗?待你累计斩首百余级、千余级之后,还会如最初一般谨慎对待每一个对手吗?
人这一生,最难以战胜的便是自己日益膨胀的欲望,站到山顶,又有几人还能再看清尘埃?”
齐破虏顺着他的思路这么一深思,当即后怕不已:“原来将军竟如此厉害!”
林孟甫笑了笑:“他不厉害,这个大将军轮得着他来做?”
齐破虏眼里冒着精光:“林老,你不说,我根本想不到自己差点就没命了。”
林孟甫幽幽道:“孙子兵法里有句话,说的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这一路走来,平陇右,收关中,遇到的哪一个不是先帝朝的老将,但……”
齐破虏抢道:“但就好像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平无奇,也没觉得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而这正是一个大将的厉害之处,丛山峻岭,如履平地。”
林孟甫欣慰道:“孺子可教。”
顿了顿,他补充道:“做大将军,还要有生死看淡的觉悟。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极有可能会死。”
齐破虏抿住唇,知道他这是在劝慰自己,遂反问道:“林老,将来如果你找到儿子了,还会继续做这个书吏吗?”
“做,怎么不做?”提及儿子,林孟甫苦笑不已,“莫教天下人,再受罹难之苦。”
齐破虏“嗯”了声:“那你儿子叫什么,万一我能见着他呢?”
林孟甫胡子一抖,声音不由地放轻了:“他啊,叫林追,奋起直追的追。”
…
与此同时,中军帐之内,以赵璟为首的河西系,以及靖王府的一众幕僚正同聚一堂,共商大业。
眼看不日便将与云中王正面交锋,一些事也不得不提上议程了。
平叛是必然的,然平叛之后,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先说河西的一众猛将。
秦双是先帝朝秦淑妃的侄儿,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表兄,按理本应前途大好,奈何秦淑妃母子为人所害,秦氏日渐式微,后举家迁回西北,他也顺势到了河西从军,如今任职六品威远校尉,如若赵璟不能成功复位,他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
徐允时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一辈子没见过江南春色,之所以结识赵璟并追随他,则是好兄弟盛如年从中牵的线。他素来没什么大的野心,只想替好兄弟完成遗愿,助赵璟重回往日荣光。
宣常是他们之中出身最好的,他的父亲宣章台是安西大将军,作为家中长子,他将来必然要接手宣家的基业,自然也就无需倚仗赵璟,更应在赵家两兄弟的博弈中避嫌才是,只是他家里三个兄弟一个妹妹,个个都拜倒在靖王枪下,那也就没什么好争辩的了。
其余诸将更不必说,他们都是追随赵璟的旧人,荣辱与共,一生高低皆系于他。
余下的靖王府幕僚亦如此理,不过,不同于这些指望挣军功的将军们,他们的身世则要离奇得多。
狌狌无庸赘述。
殷渚原是山中隐士,自号一言知命,他本无心干预俗事,奈何赵璟屡次登门请他出山,令他烦不胜烦,干脆就遂了他的愿。
为隐瞒身份,他仿照朱厌、狌狌,也从山海经里择了个烛阴的化名,本意是等赵璟功成后继续归隐,不料好事多磨,索性恢复真身,借科举一途入了仕。
九尾本名温明镜,是礼部尚书温殊的第四子,也是温家的一枚弃子,幸赖苍天不弃,让他得以生还,并习得一身易容改面的本领,为向父兄复仇,他自请投入赵璟门下,只为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崔照大抵是这几人之中最有野心、也最漫不经心的了,他之所以追随赵璟,既是为重振崔家,又好像只是在游戏人间。用他的话来说,他没有面目,随心所欲,因而化名帝江。
另有不在此地的朱厌,化名为白泽的苍梧王世子赵瑟,为报恩而追随赵璟的瞿如闻人语、数斯闻人端……
出于种种缘由,使得他们的命运皆系于赵璟,这对后者而言,既是助力,更是压力。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夺位与否已不再取决于赵璟一人。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做好推举他成为第二个云中王的准备。
但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他们还需继续在民间造势——仅靠一封模棱两可的传位诏书还不足以为赵璟正名。
对此,徐允时提议:“不如我们也学一学云中王,以‘清君侧’之名举兵,就说乐安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屡次构陷亲王,置家国于危亡之际。”
秦双立即附和道:“这个好!那个狗屁乐安王陷害我们将军是举世皆知的事,以此名义举兵再合适不过。”
“不行!”狌狌第一个不同意,“秦双,你不许说他是狗屁!”
秦双眉毛倒竖:“嘿,第一个叫他狗屁的人不是你?你倒还说起我来了!”
狌狌心虚地转了转眼:“反正就是不能骂他,也不能把矛头指向他。”
秦双抱臂,笑道:“那你倒说说,你还有何更好的由头?”
狌狌立即转向殷渚。
秦双、徐允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殷司马可是有何高见?”
殷渚顿时无奈不已,这狌狌倒是机灵,遇事了不找自家主子,反倒找上他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乐安王久负贤名,颇受百姓爱戴,据悉,当日他被羁押进京,有万人求情,若贸然把火引到他身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秦双皱眉:“有那么玄乎?”
“不仅是民意,乐安王背后的辽东大军与河西兵马素来有分庭抗礼之意,当下就把人逼至绝境,你我恐怕也落不着好。”崔照摇着折扇,为自家主子劝起了和,“依我看,与其与之交恶,不如尽释前嫌。”
“尽释前嫌?”宣常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乐安王是肃帝的表兄,更是扶持他登位的第一人,他要是肯帮我们,当年也就不会设计陷害将军了。”
崔照挥动折扇的手当即一顿,眼神自然而然地飘到了赵璟身上。
狌狌也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赵璟倒是从容得很:“吵够了?”
狌狌嘴巴一抿,狠狠瞪了眼徐允时,都怪他提出来的坏主意!
秦双见状,气性也上来了:“狌狌你干什么?刚才你就不对劲,想干架直说!”
狌狌哼道:“来就来,谁怕谁?”
“行了。”赵璟扫了眼在场众人,帐内当即鸦雀无声。
崔照眼睛虚虚一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宣常一眼,心道,看来这江山还没打下来,就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惦记起旁人手里的兵权了。只可惜啊,他惦记错了人。
“《司马法》有言,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我看你们只记住了后半句话。”赵璟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轻易压住了所有人的小心思,“我听闻,前朝边地不乏一些投机者,靠挑起变乱来为自己挣军功,赚富贵,无端空耗国力、民力。你们都是国之柱石,是我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一定要以此为鉴。”
众人纷纷应和:“末将(属下)定当谨记于心!”
赵璟这才给几人的争执定了论:“殷渚所言不无道理,据探子来报,宋重山正在河北集结诸州郡,大肆募兵共抗叛军,这背后必然少不了宋羲和的支持。
虽说我二人之间多有龃龉,但他手中的辽东大军不容小觑,眼下与其为敌,并非明智之举。何况……”
顿了顿,他再度环顾众人,幽幽道出一句,却叫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你们忧心将来飞鸟尽、良弓藏,宋羲和何尝不怕狡兔死、走狗烹?”
第264章 十五从军征(8)
“若不能从乐安王身上入手,将来天下承平,将军又当如何自处?”
宣常心里自然是敬重赵璟的,但作为河西来日的一把手,他必须为手下人求一个答复。
赵璟不紧不慢反问他:“安重荣有句话,说的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不知你怎么看?”
宣常心一紧,赶忙垂首表忠心:“将军明鉴,末将等人绝无二心。”
赵璟摇头失笑:“我并非疑心你等,只是想问问,你如何看待这句话?”
宣常沉思片刻,答道:“将军战功赫赫,名震寰宇,自然是天子的不二人选。”
“宣将军此言差矣。”接话的是殷渚,“安重荣身处乱世,因而有此一言,但他的这句话并不适用当今之世。”
接着,他看向赵璟:“将军手下兵强马壮,用安重荣的这句话为自己担保,无可厚非,但来日呢?后世之君又岂能个个都有将军之能?”
赵璟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宣常:“韩非子说,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而不载于势,则功不立,名不遂。
尧位匹夫不能治三人,桀为天子却能乱天下,可见贤智不足慕,势者,乃胜众之资也。”
宣常眼睛一亮,脱口道:“是以天子不恃兵强马壮,而以天命为之!”
……
“你们是没见过,当年咱们将军单骑独闯关山隘,那是何等威武!”
营地里,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大刀阔斧摆开架势,朗声道:“那一日,残阳如血,大漠孤烟,年仅十六岁的将军一手拎着突利王子的首级,一手握着他那杆探龙梨花枪,独自向大营走来。”
话音落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见状,中年男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们都听过将军的那杆神兵榆火催寒吧?长九尺九寸,重达五十余斤……”
“你说得不对!”正当中年男人说得兴起,一个粗眉男人跳出来,打断道:“这杆枪是将军回京封王后,苍梧王送给他的贺礼,打突利那会儿,将军还只是个副尉,哪里来的榆火催寒?”
中年男人顿时一噎,随即清了清嗓子,悻悻道:“年头太久,我可能记错了,不过!”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用了什么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将军就算用的是跟咱们一样的兵器,照样能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此话一出,众人争相附和:“那当然,我们将军可是先帝唯一的嫡子,还是长子!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岂能与真龙之血相比?”
“唉,你们这些关中兵是没什么眼福了,这一回云中王作乱,陇右的裴征借陇山之险也跟着反了,还自封了个什么安定王,也想做个乱世枭雄。结果你猜怎么着?”在这些新兵蛋子期待的目光里,国字脸中年男人昂起脑袋,拔高声音:“结果这个裴征一见着咱们将军,就给吓死了!”
“我知道!这事我知道!”又有一人站出,说得叫一个有鼻子有眼,“我原是裴征手下的兵,那一天,咱们将军率军打到城楼底下,裴征一见他,误以为是先帝来了,嘴里直呼罪该万死,竟就这么被活活吓死了。”
蹲在不远处的裴召庆:“……”
一旁的魏及春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爹?”
裴召庆黑沉着脸,却无话反驳,虽说他爹早就身患褥疮,命不久矣,但的确是见了靖王后才死的。
对于老头子蹬脚之前,还不忘给自己挖坑这件事,裴召庆只想说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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