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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一股寒意倏然窜过脊背。魏及春退后半步,脸上毫无血色,不等赵璟的后文,他就已慌不择路逃出帐去。
害死狌狌的,原来是自己。
与此同时,宋微寒和朱厌正候在帐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尚未说上几句,就见魏及春快步奔出。
目送那仓皇的背影远去,片刻,宋微寒收回视线,转头向后看去,赵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
默了默,宋微寒提议道:“将军不追过去看看?”
“不必管他。”赵璟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动于衷。
两人一并回到帐中,宋微寒方才继续追问道:“将军,你对自己的追随者都这般无情吗?”
赵璟直言不讳:“合则谋,不合则分。我一向不喜强求。”
宋微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赵璟凑近他,目光专注,果真半点不为魏及春而有丝毫的动摇:“始终坚定追随我的,我自然会赤诚相待。”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想必在将军心里,能担得起‘坚定’二字的,恐怕就只有朱厌和狌狌了。”
“不错。”赵璟答得坦然。
这确也是实话。连沈瑞、赵琅之流对他尚且存有二心,何况是旁人?
但赵璟还有后话:“不过,我亦有甘愿追随之人。”
“不知何人有此荣幸?”
“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
另一边,宣淮别过赵璟,就由军医带下去诊治了。等自家兄弟一个个都嘘寒问暖一番,相继散去了,宣淮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林追适时端来药汤,自己先含了口,确保冷热适宜,再递给他。
宣淮毫不犹豫一口下肚,接着把碗随意放到一边,一把抓住林追,质问道:“你到底怎么潜进去的?这般冒险的事,往后不许再做了。”
“好。”林追轻声应道,至于做不做得到,兵书有写,事急从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宣淮这才笑了:“那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追默了默,随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打动陈客兴,以及混入晋阳的过程,全数和盘托出。
听罢他的陈述,原本还挺乐呵的宣淮越咂摸越不是味儿,半晌,他沉了脸色:“杀害赵珝是你的主意?”
林追说话的动作一僵,接着嘴巴闭起,不吭声了。
宣淮屏住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些:“人绑了即可,何须动辄打杀?”
林追一瞬不瞬望着他。
见他毫无愧意,宣淮脸色更是难看:“林追。”
林追依旧一言不发。
宣淮掀开被子,作势就要起身:“我早该知道你……”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赵璟人未到,声先至。
两人循声看去,宣淮赶紧起身:“将军!”
赵璟抬手示意他躺下,随后大剌剌坐到两人对面,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玩味地牵了一下:“怎么样,身子好些了?”
“回将军的话,末将已无大碍。”宣淮脸色铁青道。
赵璟戏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替林将军说好话,很不满?”
宣淮赶紧解释:“末将绝无此意,只是……”
赵璟瞥了林追一眼,幽幽道:“你到底是对赵珝有愧,还是觉得对不住荆溪,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免得有人拼死救你,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怪人家不够仁慈。”
“我……”宣淮一时语结,这会儿见到赵璟,也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何况就算把赵珝绑了,落到将军手里,亦难逃一死。
再观林追,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能再委屈,宣淮更觉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赵璟在场,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赵璟方觉舒心许多,这几日他可没少为这两人受气,还“羡慕他们有这么好的情谊”,呸!
这不,等宣淮一回来,他赶紧急火火来发表这段“诛心之言”——诛林追的心。
林追也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赵璟看似帮自己说话,实际在拱火呢。
“多谢将军为林某求情,林某感激不尽。”顿了顿,林追看向宣淮,出言替他开脱,“不过,荆溪将军待争流一向亲厚,争流是知恩图报之人,难免担心则乱,此乃人之常情。请将军放心,林某不是那等不知世故的人。”
赵璟:“……”
瞧着宣淮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赵璟嘴角一扯,顿觉无趣:“既然话都说开了,宣淮,你就好好歇着吧,我也回去了。”
说罢,他快步起身,只听身后传来两人窸窸窣窣的对话。
“别,是苦的。”
“是甜的。”
赵璟:“……”
……
得知赵珝的死讯,沈远之明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他继续犹豫下去了,再不出手,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老五。
他再顾不得避嫌,暗中联络荆溪,秘密进入晋阳,呆了足有一整夜,总算磨得赵玉君松口,随即又马不停蹄去见了赵璟。
“我已劝服老五,只要你大军回撤,晋阳就会举城归附。老五一降,洛阳、云中便也不攻自破。”见赵璟反应平平,半点没有要接茬的意思,沈远之的语气也强硬起来,“你还在等什么?”
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否则早就自己受了老五的降,不求贪功,他只想尽快平息这场战火。
若非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一向野心勃勃,他也不会腆着老脸来卖这个好,倘不能教他遂意,只怕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倒不如送他个人情,只要停下战事,他们两兄弟要打要杀,关起门来,休要再牵连旁人。
但是,他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既无书信,又无凭证,二叔怎么就能确信他不是诈降?”
沈远之一噎:“只要你大军回撤,这降书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赵璟毫不客气道:“那就先让他送降书来。”
沈远之深吸一口气,好言道:”云起呀,叔叔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老五好歹是你亲叔叔。”
“不是侄儿不愿松口,只是,五叔有多执着,您应该比我更能体会。”顿了顿,赵璟学着他的语气,“若他是个顾及亲缘的,当初又何必逼死宴眠?”
“你!”沈远之脸色大变,爹老子的,这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亏他从中周旋,两头受气。
他咬了咬牙,压住脾气:“你不就是为了那狌…咳,人命关天,这城里多少百姓,只要你退出二十里,我定叫老五负荆请罪,届时,要打要杀,任君处置。”
赵璟岂能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旦他受了云中王的降,就只能把他移送御前。
赵玉君作为万罪之首,法理上,只是一军统帅的赵璟还没有处置他的权力。而他,一定要他人头落地。
“我说过,只要他愿意拿出降书。”
沈远之顿时无话可说,他如若能从老五手里拿到降书,还用得着来费口舌跟这混小子瞎扯?
倔驴!都是倔驴!
他费了老鼻子劲,才劝动赵老五松口,岂会甘心就此打道回府?
见一时半会说不动赵璟,他干脆就死赖在营里,打算来一个围魏救赵。
第301章 尘暗旧貂裘(7)
魏及春刚练完兵回来,远远便听父亲帐中传来一阵吵闹,他快步近前,一手挑开帐帘,斜眼看去,只见昭武侯顾自唾沫横飞,字字句句,皆是为云中王求情。
他本想进去劝一劝,可不能再把他父亲搅进云中王的浑水里,忽听昭武侯压低声音道:“赵璟这厮野心不死,一旦叫他杀了老五,下一步保不准就该剑指御前了。届时,这天底下就再无人能阻碍他了。”
闻言,魏及春脚步一顿,僵在原地,虽说他早就料到靖王存有异心,但始终不敢深究下去,不料偶然被昭武侯点破迷障,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沈远之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见魏亭有所松动,立马乘胜追击道:“何况,老五一死,老六必然也会玩命了拼,还有他那个女儿,叫赵璎的,这小姑娘自小就不是个善茬,把她惹毛了,这场大战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纵观史上百年,这样的事还少吗?你就看,那河北都裁军返乡了,就因李渊想耍个皇帝老子的威风,出尔反尔杀了窦建德,又逼出一个刘黑闼。老五要是现在就这么死了,他的那些追随者不得被吓破胆呀?穷寇莫追的道理,赵璟这小子不懂,你还不懂吗?”
魏亭嘿一声:“你小子还读上书了。”
沈远之桌子一拍:“跟你说正事呢!”
魏亭立马蔫了:“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降将,在靖王跟前可说不上什么话。”
沈远之兴冲冲道:“让你儿子去说呀,赵璟这小子虽然混蛋,但还算惜才。我听说,他对你儿子挺不错,就让你儿子从了他,保不准他高兴了……”
魏亭打断道:“你可别想把我儿子拉下水。”
沈远之满脸的不乐意:“诶,这怎么能叫下水呢?你儿子跟了赵璟,将来就是从龙有功,前程无量。”
魏亭:“你刚刚不还指望老五拦着靖王?你这前后话怎么还理不顺呢。”
沈远之也是豁出老脸了:“你就甭管别的了!一句话,帮不帮忙的吧!”
魏亭无奈:“你这人怎么还耍上赖了?”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之际,魏及春忽地现身:“我帮!”
“胡闹!”魏亭正要喝止他,怎料沈远之这老小子一把搂住自己儿子,就往外走,“自古英雄出少年,叔叔我早就听闻你在阵前有万夫不当之……”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魏及春抢先道:“只要救了云中王,就能遏制靖王吗?”
沈远之顿时面色大变,他本意只想忽悠魏亭,以此得到关中的支持,可从未有过给赵璟使绊子的念头。
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回头望向魏亭,道:“老魏呀,你可真是生了个大乾忠臣。”
说着,他作势就要逃,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万一惹恼了赵璟,那老五可真就没活路了。
“老魏呀,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处理,就先走了,咱哥俩回头见。”
沈远之这个搅屎棍一走,魏亭立马对魏及春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犯浑,那是天家的事,并非你我能掺和进去的。”
魏及春道:“爹,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论断。”
靖王对他的好,他看在眼里,这之中固然有昭武侯口中的惜才,但更重要还是看上了他魏家在关中积蓄的力量。
到了这时候,他反而能理解父亲当初为何要追随云中王了。朝廷浑水太深,无论肃帝,还是靖王,都不是他的好去处。
这么想着,他忽而眼前一亮。或许,还有一个人值得一试。
魏亭见他神色变幻,心中顿感不妙,连忙劝阻道:“及春,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沈远之这老小子三句话不带把门的,你要真信了他的鬼话,只会引火烧身,靖王待你我父子不薄,我们不能为他效力,本就……”
魏及春眼里闪着光,自顾自道:“我听闻,邢州刺史应鹤山曾一度对乐安王不假辞色,但后者却能不计前嫌,千里相救。我倒认为,乐安王果真如传言一般,宽厚仁慈,否则怎会有那么多百姓为他求情!
何况,他理政的这些年,政通人和,半点不见奸臣之相。一个人能装一年、两年、三年,总不能装了七八年?不论他私下里是个什么妖魔鬼怪,总归要比旁人好!”
魏亭没想到他还能岔到宋微寒那里去,鼻子险些都要气歪了:“他就是再好,这天下也是赵家的天下!”
魏及春正欲辩解,随即被他打断:“乐安王尚且自身难保,你就不要再添乱了!靖王待你不薄,你休要固执己见,无论将来谁来做皇帝,你好好守你的关中就是!”
另一边,沈远之别过魏亭,便继续在营中辗转游说诸将,许是他的奔走的确起了效用,陆陆续续有人被他劝服。
然而,莫说他仅仅只是劝服了一些不明内情的,便是他把所有人都给说动,赵璟不肯松口,那也无济于事。
不过,他的努力也不能全然算作白费,如今乾军内部可谓是聚讼纷纭,莫衷一是。光是就是否接受云中王的投降,底下就已经争争吵吵十数回。
而这对沈远之而言,已经足够,便是赵璟再独断专行,也不能罔顾众人的意愿。
可他却漏算了一点,他之所以能在赵璟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就已侧面印证这一切都是在后者的默许之下——
云中王算个什么东西?他赵璟要的是天下至高无上的位置。如若这帮子兵将眼皮浅到连杀一个云中王都要跟他作对,那也没必要留了。
魏及春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距离搬家只有一念之差,这时候,他还有心思来“感化”赵璟。不过,经历了狌狌的那件事,眼下一时半会,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赵璟,遂把目光放到了与后者形影不离的陈大宥身上。
自打那日陈大宥借用过赵璟的脸,魏及春就无法再把他看作寻常士卒了。略过这张平平无奇的皮囊,他从他的身上发现了一种与他们全然不同的气息,像水,又像山。
他暗中观察过很多次,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将军都会出奇的平和。在他出现之前,将军像一把无鞘的刀,锋利而强大,令人向往,又唯恐为他所伤。而陈大宥就像一把最适配的刀鞘,恰好收住了将军的锋芒。
魏及春本以为他们会是同一种人,但可惜,听了他的慷慨陈词过后,对方仅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血流千里而有所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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