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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们做足表面功夫,井水不犯河水,就够了。
只是……
宋微寒从主位之上向下看去,一时五味杂陈。
堂下众人,有他带来的幽辽大将,还有以宣宓为主的河西诸将,此外还有与他相熟的朱厌、殷渚等人,再往左边看,有陇右的,关中的,河东的,吕梁的,如今又多了太原的人马。
如何震慑、吸纳以及平衡这些人,得需多强硬的手腕。他暗自轻叹,坐上赵璟的位置,才明白他举重若轻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大的压力。
好在他在朝中多年积蓄,便是面对这满场的凶煞之气,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越往后,笑得愈发开怀。推杯换盏间,大有不醉不归之势,惹得众将满腹狐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别人不明白,赵琅还不清楚吗?手里一下多了二十万大军,换谁不是春风得意?就算他是宋微寒,亦不能免俗。
正想着,就见对方举杯而来,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六月二十五日,李祯也已率军抵达,虽说只带了三万兵,但这已足以形成威慑。
七月初一,大军相继北上,最终于七月十三日陆续陈兵阴山之南,直指云中。
二十三万大军对赵璎手里的两万,怎么看都是必胜之局。
然而,手下人多了,也就杂了,就这么一块肥肉,人人都想贪上一口,谁多吃了,谁少吃了,都不合适。
“既然这么难以抉择,不如就独吞好了。”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赵琅附和道:“高纥王不愧是当世枭雄。”
这意思,是支持帛弘的说法了。
宋微寒没有接话。
这时,叶芷也开口道:“我赞同。”
自那日一别,她便在宋微寒的授意下,西出玉门,先后出使蒙阗和高纥,拉来了阿拉尔·巴图尔和帛弘,前者牵制宣常,后者则拦在阴山之北,堵住赵璎的后路。
她这么费力,帮宋微寒一码事,更重要也是想看赵璟吃瘪。
见宋微寒默不作声,帛弘拱火道:“赵璟做了这么久的嫁衣,作为他的夫,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穿上。”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那你说,帐外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帛弘一看有戏,赶紧道:“你就让他们去打赵璎呗。”
赵琅补充道:“你所忧者,正也是你的机会。”
既然他们谁也不付谁,就让他们去打,败了正好。这之后的话谁也没说出口,但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
“怎么,舍不得抢他的功劳?”见宋微寒垂眸不语,叶芷眉毛一抬。
三道目光齐齐聚到他脸上,只见青年微微笑起来,缓声道:“我在想,该怎么牵制云起,才能不让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
商量好对策,宋微寒一时无事,索性独自登上附近的山头,四下远眺,入目是巍巍高山,绵延起伏,不见其后。
人生天地间,何其渺小。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宋微寒没有回头:“孤独。”
来人静了一静:“想赵璟了?”
宋微寒坦诚道:“嗯,想他,还有行之,千秋,还在想,何时才能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赵琅走到他身边,复又默念一遍。片刻,他像是索求一般,望向宋微寒,目光灼灼。
宋微寒扭过头:“怎么?”
赵琅反问他:“你不怪他?”
又是同样的疑问。
宋微寒反问道:“我如今不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并不能相抵。”赵琅步步紧逼,“跟我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显然,同样的说辞能糊弄叶芷,甚至能瞒住宋微寒自己,却骗不过赵琅。
宋微寒收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没有答声。
赵琅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
宋微寒眉毛微挑:“帮我?”
赵琅道:“帮你,就是帮我。我也想和琼儿回到从前。”
宋微寒默了默,似是想到什么,也正色起来。
“你拿什么帮我?”
“就凭我了解赵璟。”
“我难道就不了解他吗?”
赵琅一下收住声音,须臾,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笑什么?”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追问他了。
赵琅俨然半点不懂人艰不拆的道理:“其实,你心里是责怪他的,你只是不甘心。当然,你也知道赵璟不甘心。”
说罢,他暗暗想道,或许,他也可以利用琼儿的不甘,与他重修旧好。
见宋微寒脸色有些古怪,他自觉投桃报李,安慰道:“不必自愧,你有这种想法,稀疏平常,你只是个凡人。”
顿了顿,他补充说:“而且,你很聪明。”
宋微寒不认为这是赞美:“仅仅不甘,还不够。”
赵琅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呢?”
宋微寒毫不客气道:“还要有爱。我跟他,是大势所逼,你和赵琼,就未必是了。”
赵琅不假思索道:“我是爱他的。”
“那只是你自己觉得。”宋微寒突兀地笑起来,“千秋和赵璟很像,他们都很贪婪,鱼和熊掌,一个也不肯舍弃。为此,赵璟的做法是,时刻替我谋算,用尽手段让我看清他的诚意。但千秋,却放弃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连赵璟,也放弃你了。”
第311章 何处望神州(6)
果不其然,一提到赵璟,赵琅顿时就变了脸色。那是一副很微妙的表情,受伤,痛苦,以及,尖锐。
而这样的表现,宋微寒并不陌生。
这些时日里,他断断续续从赵琅口中得知了一些有关他过去的事,每当提及赵璟,对方可谓是极尽刻薄之词,仿佛他是全天下最冷心冷肺的负心汉。
那时,他就一直在审视他,如今总算理清,母亲和胞兄固然促成了他儿时的悲剧,但他们早已从他的世界退场,因为有另一个人接替了相应的角色。
所以,真正延续了他对亲情依恋的是赵璟,而非他的母亲或胞兄,更不是后来的赵琼。
可惜他太聪明,聪明得甚至到了尖刻的地步,年少且空无一物的赵璟尚且有余力去承接他平静表象下的动荡,但有了更多牵挂之后,他就无法只是一两个人的兄长,父亲,或是母亲。
但他们的分离,于一个孩童少年而言,也确实过于残忍。
宋微寒不禁想,那应是赵琅知事后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光是提到赵璟,他还能保持孩童处于安全环境下才会有的索取和尖锐。
甚至,连他如今也有幸被“爱屋及乌”。
想明这一点,宋微寒看他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适才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你真能帮我?”
“……”赵琅一时摸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先是故意激怒他,现在又是这幅求索的口吻,“原来一向稳若泰山的乐安王,竟还有如此反复无常的一面。”
宋微寒坦诚道:“你太厉害了,我不得不慎。”
赵琅:“这么说,你现在放心了?”
宋微寒:“是。你现在的脸色,有人气儿多了。”
不知为何,赵琅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赵璟的影子。
宋微寒收起戏谑,正色道:“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体会你的顾虑了。若不久后的将来,云起的确登上了那个位置,我和他之间,又该落入何种境地?”
赵琅扫了他一眼:“现在才知道后悔,是否为时过晚了?”
分明是夹枪带棒的语气,但宋微寒听来,反而很是受用:“你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和你这种修仙的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凡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我看你心里门清,要掉眼泪早就该掉了。”
“有道是,知易行难。我说得再明白,也难免当局者迷,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看见我哭了。”
“那我一定睁大眼睛,不能错付了这番盛景。”
“好啊,但在那之前,还请道长开尊口,为我这个小小凡人指点迷津。”
两人一改往日的得体,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好在他们一个“心性了得”,一个“光风霁月”,这番不留情面的对白下来,竟也能不误正事。
“那就把过错全数推到他身上。”赵琅道。
宋微寒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赵琅满脸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何时:“他为了替自己平反,总归对你不起,他心里有愧,又舍不下你,才会为你百般‘谋算’,他既如此贪婪,你大可利用他的愧和贪,死死拿捏他。”
宋微寒:“可到底是我对不住他在先。”
赵琅:“那叫成王败寇,但他后来所为,却是在你们互诉衷情后。”
宋微寒微微颔首:“还有呢?”
赵琅反问:“还有什么?”
宋微寒直言不讳:“郎心似铁啊,道长。愧也好,贪也好,不甘也罢。仅靠一个情字,留得了一时,留不住一世。”
闻言,赵琅瞳孔骤缩,似乎有什么要从迷障冲出,不等他抓住,那念头已一闪而过,再寻不见。
“你……”他想追问,却见宋微寒移开视线,径自望向山下的大营。
只见营中竖着百余支旌旗,除了营地正中的“乾”字大旗,四周还散布着以原驻地为名的军旗,其中最显眼的分别是“辽东”、“河西”,此二者各据一地,既是辉映,又互为敌对。
天下幅员辽阔,少不了西北,也不可失了东北。
“云起如今已至而立之年,按理来说,立业过后,就是成家。据我所知,宣家仅有一女,便是宣宓宣将军,与她相处下来,我知她心在苍穹,绝不甘困于萧墙之内。
然她囿于女儿身,又是家中行四,虽为一军大将,却始终难进一步。”宋微寒回头对上赵琅的视线,“我想帮她一把。”
赵琅眼睛虚虚一眯:“你莫非还想将她三个哥哥都除了?”
宋微寒神色不变:“有何不可?”
赵琅道:“你心里既已有了主意,还问我作甚?”
宋微寒如实答道:“宣宓将军性情刚烈,忠贞不二。云起与我争端在前,若由我张这个口,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我想请你出面,为我一探虚实。”
赵琅沉默。
宋微寒趁热打铁道:“将来你与千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然也会全力以赴。”
赵琅毫不犹豫应下:“一言为定。”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是,没有宣宓,还会有张宓,李宓。”
“宣家与云起有患难之交,若云起自己拒绝,难免有背信弃义之嫌,我替他分担一二,倒也合情合理。至于这之后的张宓李宓……”宋微寒声音渐低,“就是他分内之事了。”
赵琅思忖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复又道:“还有呢?”
宋微寒道:“什么?”
赵琅道:“你的孤独。你还没有说出你口中的孤独。”
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骤然失笑:“如今看来,我已经不孤独了。”
话音一顿,他低叹道:“但困扰我的事,神仙看得清,却体会不了,凡人我就不劳道长受累了。”
不容对方追问,宋微寒立即跳到下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想和千秋重修旧好,正好,我也有四个字赠与你。”
“哪四个字?”
“仙凡殊途。”
……
三日后,宋微寒将各路将军按出处分守在云中城外的各个方向,并端出谁也不好得罪的姿态,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不其然,起先众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时日一久,各自的小心思也就陆续冒了出来。
而赵璎眼疾手快抓住这个契机,不再正面应敌,转而以轻骑抄掠骚扰,乾军众将据地自守,对同袍的处境一概视若无睹,高高挂起。
与此同时,宋微寒遥居中军大营,作壁上观。待众将轮番落败,时机成熟,他终于找上落单的朱厌。
两人一并登上就近的山头,不远开外的平地上,正坐落着固若金汤的云中城。
朱厌见他面露忧色,误以为他是为攻城烦恼,遂鼓励道:“王爷,等主子回来,咱们定能一举收复云中!”
“那之后呢?”宋微寒收回视线,目光直指他。
朱厌眨了眨眼,什么之后?
宋微寒苦笑一声:“这些时日你也看见了,河西诸将对我可称不上友善。一旦收复云中,我又将是什么下场?”
朱厌下意识道:“王爷,你手握幽辽大军,怕他们作甚?”
宋微寒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我难道要一辈子与他们争锋相对?我倒是不怕,可最终左右为难的,还是云起。他们都是与云起并肩作战的部将,我不想他因我辜负了一众兄弟。”
朱厌顿时哑口无言。
宋微寒又是一叹:“也罢,等战事平定,我就带兵折返乐浪。自此之后,他争他的的霸业,我守我的边境,井水不犯河水。”
朱厌哪里听得这话:“不可!”
宋微寒紧跟着追问:“怎么,连我这么个小小心愿都不能遂意?还是说,赵璟想把我捋了?好歹我与他也有结发之恩,他就这般容不下我?”
朱厌是个嘴笨的,被他这一番逼问下来,连话也不会说了:“不、不是这样,主子自然是想和您白首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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