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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向阑不动如山:“你找我,是为了替那个人兴师问罪吗?”
盛如初额角一跳,喝道:“闭嘴!”
“你既已知晓原委,”顾向阑双手伸向他,昂起头,端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我就在这里。”
盛如初单膝跪到席子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接着顺势在他掌心摩挲两下。
指腹循着手掌的纹路轻轻蹭过,顾向阑喉咙一滚,立马移开视线。
见状,盛如初顿觉身心舒畅:“离群索居,竹林归隐,这是你的作风?”
顾向阑眸光一定,答道:“我主已去。”
盛如初面色微变:“真想不到,这句话竟会出自你口。”
顾向阑自嘲道:“人非草木,焉能无情?”
盛如初稍稍加重手下的力道:“这么说来,纵使我拿出朝廷的敕书,你也不会接咯?”
顾向阑扭头看向他:“既然你不是来问罪的,就请回吧。”
“我当然是来问罪的!”盛如初步步逼近,“你去河西,我也算好好接待你了,虽不求投桃报李,但你倒好,我来了这么一会,一杯茶没见到,你就要下逐客令?”
顾向阑抿住唇,作势就要起身,见对方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好开口:“你先放手。”
盛如初在他掌心勾了下,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我等你。”
“……”顾向阑顶着他的目光,疾步出了主屋,行至无人处,潮水般的思绪骤然一拥而至,他按住胸口,不过数息,翻涌的水浪复又齐齐收敛在心湖之下。
两炷香后,他捧着新煮的阳羡茶,刚行至廊下,耳边便飘来一阵琴音。他驻足而立,待一曲终了,才姗姗来迟。
盛如初一改来时的急躁,一边品茶,一边颐指气使道:“给我铺床。”
顾向阑眉心微蹙:“你不回去?”
盛如初“咕咚”一口下肚:“我告了假。”
顾向阑满脸的不认同:“如今你已是一部尚书,再如此懈怠,成何体统?”
“你虽不在朝中,消息倒是灵通。”盛如初心说,再过不久,他就得坐上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顾向阑一噎,自知辩不过他,索性不开口了。
盛如初心情更好:“正好,我也不想做官了,改明儿我就进宫请辞,也来做一做这竹林隐士。届时,我们就效仿竹林七贤,也弄一个竹庐双绝的名来玩玩,如何?”
顾向阑道:“我这里容不下两个人。”
“这把古琴的主人可是我!”盛如初按了按琴弦,带起一阵琴音,“这间院子,至少有一半是我的。”
顾向阑默了默,少顷,才干巴巴地吐出真实想法:“你文学好,行政也极有天赋,又正值壮年,高升指日可待。”
“佳人不在,我就是升到天上去,又有何用?”盛如初定定看着他,“要不要随我回去?”
“我去给你铺床。”说罢,顾向阑也不看他的脸色,径直出了门。
盛如初并未出声阻拦,以对方的为人,能做到拒官不受,必然经历了一段不可告人的故去,他自然不能指望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好在对方仍在建康境内,可见一切尚有转机,接下来的几日,就要看看如何才能找出症结所在了。
刚才答应得太急,顾向阑回到寝室后,才想起床褥都是满月来回换洗的,他手里并无备用,连多余的枕头也没有一个。
但显然,这个理由可赶不走盛如初,他不仅要分出半张床、半个枕头,甚至连自己的衣物,都到了对方身上。
洗漱过后,盛如初轻车熟路翻进床里,顾向阑则拘谨地睡在床边。
盛如初见他脑袋都离了枕头,暗暗一哼,谁想受苦,就谁去受苦吧。
两人隔着一块空地,俱是沉默以待。许是白日折腾太久,盛如初很快就闭了眼。
耳边呼吸渐渐平允,顾向阑方才轻轻侧过头,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晃啊晃,晃啊晃。
夜色弥漫,虫鸣起伏,他抬起脖子,悄然枕住枕头,向里边靠了靠,须臾,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顾向阑忽觉腹下一片急胀,随即醒了过来。此时屋内已是一片黑沉,他放慢动作,正欲起身小解,手却摸了个空。
仅剩的睡意登时无影无踪,若非手边尚有余温,他都要错以为昨日一切都是自己的梦了。可这大半夜的,盛如初又能去哪里?稍作迟疑,他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走不出几步,主屋隐约发出一点微光,他放轻脚步,向里看去,只见盛如初正伏在案前,点一支明烛,笔耕不辍。
他这是在…处理户部的公务?
与此同时,盛如初正叫苦不迭,哪有美人在榻,自己却来办公的道理?
可户部的差事实在是冗杂繁琐,不及早处理,赵璟又得啰啰嗦嗦,也所幸他近来住在顾府,文书都在手边,才能一并带来。
就在他烦闷之时,一件外袍披到身上,屋里相继又亮起几盏烛灯。
然而,盛如初不喜反怒:“你不叫我回房歇息也就罢了,还又多点几盏灯,生怕我干不到明早?”
顾向阑一时无言以对,户部掌管天下财务,又是算账的事,既是肥差,也是苦差,他以往也在户部底下任过职,知道其中的难处,通宵达旦都是常有的事。
但盛如初趁夜理事,俨然是不愿让他察觉昨日的洒脱只是刻意而为的粉饰,这会儿无论是劝他歇息,还是鼓励他继续办公,恐怕都不能让对方舒心,遂主动请缨:“你若不嫌,我可替你分忧一二。”
这要是旁人,盛如初是决计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出去的,但他可是顾向阑。
于是,伏案的就从一个变作了两个。
一个时辰后,拿着对方批阅的文书,盛如初连连啧叹。顾向阑不愧是行政大才,当年,他读到他的文章时,便惊为天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功利的文人!
无论遣词造句,还是谏言主张,字字句句,全无文人之风骚。但今日一观,这般大用之才,若非心气太高,他都想金屋藏“骄”了,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感叹完,盛如初立即把文书收整好,一抬头,就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不用想,对方必然是在为自己这般废寝忘食而感到欣慰,他顿时有些不乐意,拉起他,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两人又一并钻进被窝里,起初,盛如初还能安分些,后来就翻身贴了过去。
顾向阑不自然地扭过头,倒也没有推开他:“吏部考核要开始了?”
盛如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好话,于是哼哼两声以作回应。
顾向阑一谈到这个,俨然已经忘形了:“我刚刚看你的账目,这批考核的官员怎么少了这么多?”
盛如初含糊答道:“这回就先考核黄河以南的,北边暂且修生养息,待来年再行核查。”
顾向阑低声应道:“嗯。”
盛如初觑了他一眼:“别说,我最近眼皮总在跳,要是你在,就好了。”
顾向阑:“……”
按理来说,每年年终,吏部都会对各地官员当年的政绩进行审查,此为小考,六年一大考,然因云中王作乱,太上皇在位期间,并未来得及对官员进行大考,这也意味着,有一批地方官员尚未“清算”。
其中,作为武帝时期的新兴财赋之地,江南东道承担了大乾最多的税收,武帝曾称其为,天下之赋,独居其五,尤其这两年战乱迭起,可谓是劳苦功高。
且因其经济繁荣,文学兴盛,武帝、肃帝两朝期间的进士,多出于此地,因而也形成了“吴党”。譬如曾跻身世家之首的云家,就出身吴党。
但偏偏,咱们的新皇帝来自河北,发迹于河西。前有天下富庶、无出陇右,后有天下大计、仰于东南,如今河西党因从龙之功,重回权力中央,这之后……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盛如初迅速收起思绪,须臾,侧过头,紧跟着又支起半个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顾向阑脸上。
那之后,又是两年过去了,他本以为自己终生不会离开河西,也做足了和顾向阑天涯永隔的打算,却因一个偶然,不得不出山重操旧业,如今又得知,那个偶然正出自对方之手,这是不是也印证了他们的命运本就注定纠葛在一起?
顾向阑虽紧闭双眼,却依然无法逃过他炙烤一般的注视,四下寂静一片,唯有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喧闹着,而自己的心竟也无端随之雀跃起来。
修行的日子必然是清苦的,无人打搅,也无人问津,他用了许久才让自己适应,勉强有几分修士的样子,可谁曾想,仅与对方一个照面,就让自己原形毕露。
可他不仅不觉气恼,反而有愈来愈多的欣喜,源源不断从他胸口的泉眼里奔涌而出。
这时,一片呼吸洒下,他立即睁开眼皮,而后撞进一弯笑眼里。
盛如初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也说了。
顾向阑转开视线,却被对方强行扶正。
“景明。”
“…嗯。”
“你在笑。”
顾向阑一怔,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角。
盛如初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看我的眼睛。”
顾向阑顺从地看向他的眼睛,两人离得太近,他只能看见火光在他眼中闪动,也许,那束跳跃的火苗就是他。
“嗯,我在笑。”
“想我吗?”
“想。”
“有多想?”
“……”
“是不是朝思暮想,魂牵梦萦?”
“没有。”
“那你快说有多想?”
“看见你时,我才知道我在想你。”
“……”
盛如初再也忍不住,一口咬在他的掌心,老东西还怪会撩拨人。
顾向阑学着他的语气:“你想我吗?有多想?”
盛如初勾起嘴角:“那自然是…不告诉你。”
顾向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盛如初诧异道:“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收力,将他脸颊的肉稳稳握在掌心,一边坏心眼地用拇指拨乱他的睫毛。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329章 客去何时归(5)
既已被顾向阑识破,盛如初索性也就不装模作样了,与对方缠绵至翌日午后,便马不停蹄,带着批阅好的文书进宫去了。
进了宫门,他更是步履生风,如入无人之境,直奔赵璟理政的承光殿而去。不多时,一扇朱漆殿门映入眼帘,而朱厌正候立在门外。
“盛大人,你怎么进宫来了?”朱厌还从未见过对方在旬休日入宫,今天可真稀奇,一个两个都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盛如初捧起一摞文书,“自然是为公务而来。”说罢,又朝紧闭的殿门扬了扬下巴,用眼神发出询问。
朱厌向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宣淮在里面。”
盛如初顿时了然。
新帝即位,必有大赦,估计他这是在给那个叫荆溪的求情呢。
“你说什么?朕没有听清。”赵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也不急不缓,令人难以分辨喜怒。
宣淮硬着头皮道:“臣恳请皇上,准臣以一身军功,换取荆家上下周全。”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的心犹如脱缰一般,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眼见着他那张脸逐渐胀成猪肝色,赵璟这才慢悠悠开口:“荆溪献城是不假,但他的父亲和叔伯俱是败军之将,宁死不降,这些可都是你亲眼所见。”
宣淮艰难动了动唇:“留着性命即可,不必放归。”
赵璟笑了声:“你倒是想得仔细。”
宣淮立即噤声。
“晋阳一战,你占头功,你想替几个人求情,朕若不允,难免显得不近人情。”赵璟起身走向他,话锋一转,“但朕若因此便免了你的封赏,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朕心胸狭隘?”
宣淮连忙道:“臣可以跟他们解释。”
“悠悠众口,是你一张嘴就能解释明白的?朕又缺你那点赏赐?”赵璟假模假样感叹道,“你少时常说,要随朕出将入相,成就一番功业,如今却是要食言了?”
宣淮握了握拳,脸上千变万化,半晌,才艰涩道:“臣即便没有封赏,亦甘愿常伴御前,听凭驱驰。”
话音刚落,肩上倏而落下一只手掌,轻轻拍了几下,接着又是重重几掌。
“争流啊争流,你可真是叫朕……”赵璟收回手,似是妥协,声音里却含着浓浓的笑意,“你既有此心,朕又岂能叫你落空?便依你所言。”
宣淮愕然地瞪大眼睛:“皇上?”
赵璟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正经:“荆家那几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到底是开国老臣,就算是为先帝,朕也不打算把他们怎么着,贬作庶民,也就算了。唯独这荆溪,年轻力壮,又是一身的本领,朕有意把他送去苍梧历练一番,就让苍梧王亲自管教,不知你意下如何?还是说,把他送到你父亲手里?”
“送去苍梧正好,一北一南,谅他日后也翻不起风浪。”闻言,宣淮紧蹙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嘴角翘得老高,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
赵璟继续道:“至于你的那些功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如今,你三弟任虎贲大将军,拱卫京师,你四妹留在河西,守卫边塞,唯独你大哥至今没有着落,你就不为他想想?”
宣淮不假思索道:“臣料想您心中定然早有定夺,不论如何,臣与兄长都无怨无悔。”
赵璟莞尔失笑:“行了,你这张嘴,就别学人家拍马屁了,叫你大哥在府中等着,敕书明日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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