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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岁引(穿越重生)——九万字

时间:2026-03-13 19:11:28  作者:九万字
  见范于飞分毫不动,张伯厚不禁急红了脸:“恩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逗狗!柳闻喜犯事可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的事,这回让他逃了去,往后旁人还怎么看我们御史台!”
  范于飞不慌不忙抬起头,语重心长道:“允让啊,你这个嫉恶如仇的脾性该改改了,你这样,为师怎么敢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官场,又何谈继承为师的衣钵?”
  张伯厚喉咙一哽,不甘道:“可咱们御史台的职责不就是监督百官么?他柳闻喜好歹也是堂堂御史中丞,而今却犯下这等监守自盗的重罪,御史台本就已经难辞其咎,结果非但不对其施以严惩,还把人给放了,这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吗!”
  范于飞敛下眼,浑目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别忘了,御史台的官员也在百官之列,咱们内里也得讲求制衡之道啊。便是今日办了他柳闻喜,还会有第二个宁闻喜,云闻喜。下回再出事,遭殃的会是谁?是你,还是为师?”
  张伯厚顿时哑口无言。
  范于飞继续道:“为师跟你讲过很多遍,皇上虽是金龙之身,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旁边还有太后和乐安王在那看着,他即便想有所作为,此刻也不是施力的好时机。
  何况,为师曾教靖王读过几本书,算是他半个老师,如今他去了成陵,前途难卜。为师却还霸着御史大夫这个位置,不安心哪。”
  闻言,张伯厚登时面红耳赤:“是允让太心急,叫您老人家受气了,没有恩师,就没有今日的张允让,您别怨我。”
  范于飞笑了笑,和声道:“为师能怨你什么呀?你争点气,把位置坐稳了,也就足够了。”
  彼时,建章宫内。
  没了耳目盯着,适才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正狼狈地对着一口宽口唾盂不断作呕,酸腐夹着腥热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喉腔,还未消化的杏肉裹着黏腻的酸液一点点被吐出来。
  由始至终,赵琼没有流露出半分哀怨之色。
  荣乐拧着眉跪在一旁,一手托着漱口的茶水,一手在他背上来回顺着气,心里五味杂陈。
  好半晌后,赵琼将将抬起因呕吐而涨红的脸,囫囵过了几遍茶又吐出来,总算是缓过了气。
  荣乐眼中含泪,哀声劝着:“皇上,皇上,您可得保重龙体呀。”
  赵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嗓音嘶哑,语气淡淡:“无碍。”说罢,作势便要起来。
  荣乐慌忙把唾盂放到一旁,撑起他的手臂向上抬:“皇上,慢点,慢点。”
  在他的搀扶下,赵琼缓缓直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走着走着,他收回手,直起脊背,孤身走向建章宫外。
  此时正日上中天,夹着火气的风被阻绝在高高筑起的宫墙外,赵琼缓缓张开手臂,仰着头,闭起眼,任由炽热而明亮的光照在脸上。
  守在殿外的沈瑞抬眼向他看去,目光沉寂,握住腰间佩剑的手却不自觉逐渐收紧,长久后,他收了手劲,调回视线,紧紧抿住的唇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乾元鼎二年六月初二的这个午后,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他们知道,今日之后,历史将迎来新的拐点,长久由勋贵把控的朝堂,在眼前这个少年的多番努力下,终于撕开了一条细不可闻的裂缝。
  即便日后山河跌宕,风雨飘摇,他们周而复始地经历着失败,今日在这片平旷土地上奏响的、属于这个孩子的号角,也值得永远铭记。
  
 
第69章  急中生智
  六月初三,距抓到高常仁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一如预想,他依然没有找出赵璟的行踪。
  宋微寒刚从崔府出来,此刻正游魂似的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游走着。晚间的风吹灭了午后的暑气,却始终吹不去他心里的烦郁。
  赵璟失踪在四月下旬,之后他一路向北寻人,走走停停、磕磕绊绊,勉强到了清河。离京的四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且在他意料之外的事。一路上,他见招拆招,看似顺风顺水,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发觉自己几乎是被牵着走的——
  广陵的梦海楼、信都的西河村、清河的天外梦,包括他此刻待着的崔府……一个接一个形形色色的人,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他想逃脱,想早日找出答案,但总有下一个问题在等着他。
  思及此,宋微寒破天荒爆了粗口,这他娘分明就是个连环套!
  从金明宴之初,甚至更早就已经埋在那儿的一个套。其间有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赵璟,另一个则是闻人语。后者是引他入套的诱因,前者是勾着他往套里钻的彩头。
  他想,他真是急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当初原主能在赵璟手里一再死里逃生,闻人语功不可没,何况她还是指认赵璟下毒的第一人证。
  宋微寒寻了个茶摊坐下,眼中隐约露出茫然之色。
  清河一向宵禁晚,临近二更天,路上仍是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或富或贫,他们所有的表情都表露在脸上,悲喜哀怒、贪嗔痴怨,看着可比他活得明白多了。
  见状,他苦笑两声,一口吃下已经凉透的粗茶。寒气入腹,他拾起茶碗,自言自语道:“这叫不出名儿的粗茶,可要比那馆子里的寒砚好喝太多。”
  这个“好”字,是容易的意思。
  他不适合喝晏书递过来的这盏茶,看着高雅,可里头的料太多,用茶的规矩太繁复,他一个落魄小子喝不起。
  “颜兄?”恰此时,一个明朗的、夹着探究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等他答复,来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坐了下来:“我道怎么越瞧越眼熟,不想真是你。”
  宋微寒睨了他一眼,顾自拾着茶盏把玩,语气淡淡:“果真是巧了。”
  见他这个反应,崔照心里一阵打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算不上巧,是我听你那随从说你迟迟未归,因此出来寻你了。”
  宋微寒斜眼看他,笑着说:“原来并非缘分所致,而是你早就等着了。”
  崔照呼吸一滞,那股来自上位者的气息,他不会认错。他有预感,若非窗户纸还没完全捅开,只怕眼前这个人已经拿摄政王的身份压自己了。然,怵归怵,他偏偏仍要作出一副无辜做派:“颜兄在…说什么?”
  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宋微寒闷着嗓子哼了声,一张笑面冷不丁沉了下来:“我在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
  崔照不知道宋微寒是不是真的爱笑,可他知道,对方不论遇着什么事儿都雷打不动顶着一张笑脸,今日乍见他这幅模样,还真是有些稀奇…及忌惮。
  他们这些人,纵然心里藏着算计,面上却一派和气,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人人都愿意信奉它、依从它。尤其是宋微寒这样的笑面虎,更应该深谙其道才是,怎地今日却当众撕了脸皮、跳出规则之外了?
  但这,恰巧中了崔照的下怀。
  他缓缓收回搭在案上的手,思索着如何应答才比较巧妙。
  宋微寒当然不愿给他这个机会:“我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你只需知道,我的人,谁也不能动。”说到此处,青年意外地又笑了起来:“这么说,崔公子可明白?”
  “若我说…不明白呢?”崔照收了笑,细长的眼也敛了下来。他虽不喜硬碰硬,但这种惊险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我是谁,想必崔公子早已心知肚明,我的手段,崔公子也应该略有耳闻。”见他收敛,宋微寒反而恢复常态,目光温和而关切,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在下不才,一个小小的崔府,应该要比靖王府更容易摧毁?”
  崔照暗自长吁了口气,不得不说,他如今的道行确实还不是宋微寒的对手,可他仍憋着一口气,颇为恶意地反问道:“倘若崔某身后之人,是您心心念念的那位呢?”
  宋微寒眼神不变,指桑骂槐道:“那…我就阉了他,彻底了断他的前程。”
  崔照闻言直咂舌,只觉下身一紧,后背也跟着出了汗,他连连摆手,做投降状:“我确实不知道他的下落,但他用了那东西,总会露出马脚。”
  宋微寒稍稍蹙眉:“你的意思是?”
  崔照压下声音:“这几日我大哥已经找出了几个卖醉芙蓉的窝点,分别是城南永安路的李家铺、广才路的济世堂、城东咏巷……”
  宋微寒暗暗记下,没有吭声。
  说罢,崔照作势就要走:“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手臂猛不迭被人攥住,一抬眼,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去?”
  崔照愣了愣,道:“你忘了大哥那日说的话?醉芙蓉发作时痛苦难忍,唯有以毒攻毒,方可稍作喘息。”
  宋微寒面色微变,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最后那味药找出线索了?”
  崔照道:“有一点,好像是什么金津玉液,但具体源于何处还不知道。”
  宋微寒拧眉:“这是什么东西?”
  崔照一哽:“就是口水呀。”
  “……”宋微寒抿住唇,沉吟须臾,继续道:“用了醉芙蓉,一定要做那活儿?”
  崔照眼皮一抖:“这倒不是,补阳和云雨是两码事,顶多就是…有那个想法?”当然,能不能忍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不纵欲,就还有救。
  崔照指了指自己:“那我?”
  宋微寒收回手:“请便。”
  等人走远,宋微寒才卸了一身的劲,他的手已经完全湿了,整个后背更是僵得发酸,适才他一个劲急着梳理过去之事,结果越想越乱,若非崔照迎面撞过来,他也不能那么快清醒,甚至急中生智想出这么个招。
  他早料到那物什不是个简单玩意,却不想正中了最坏的猜想,有了这东西,岂不是想吊着谁、就吊着谁了?
  若崔照没有欺瞒,是否代表他背后那伙人也在搜寻醉芙蓉的来路,不论他们是何目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出赵璟,保住他的命。
  等事都办完了,再慢慢去查到底哪儿出了差错,只希望不要查出他不想看见的结果。
  ……
  另一边。
  赵璟赶到清河的私邸时,几乎是被帛弘抱进门的。
  人已经憔悴得不行了,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原先修身的衫子此刻正垮垮地罩在身上,若非还吊着一口气,恐怕真要应了帛弘先前那句混账话。
  而此刻,紧闭的屋子里青烟缠绕,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一眼便瞧见架子床边上正趴着个人,哆哆嗦嗦地由着身侧之人喂了颗丹丸,才怅然若失地倒回到床上。
  赵璟睁着乌蒙的眼,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声不吭。
  帛弘脸上罩了张丝织罩子,掩住口鼻,一头乌金长发随意绑在身后,只漏出一双透着绿光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额上渗出的薄汗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白茫茫的烟雾将二人困在一处,见侵不得帛弘,便一个劲儿往床上那人的鼻子里钻。
  “咳咳……”许是被呛住了,赵璟猛地翻起身,手指扣着床板,靠在床沿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又开始干呕。他这几日一直没能吃进多少东西,如今腹中空空,只觉肠子都已经痛得搅在了一起。
  随痛苦而来的,是扭曲的欢愉,如潮一般的愉悦感在他体内不断翻滚、涌动。视线时明时暗,耳畔全是错乱的喘/息声,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又腥又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吵,蝉声太吵了。
  如此想后,他卷起被子裹住自己,一直滚到最里头,试图驱离这些恼人的蝉声。
  帛弘惊呼一声,下意识伸过去的手僵在空气里,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再次站定,幸灾乐祸道:“憋久了,可不是好事。”
  颤抖的被子微微一僵,随即自暴自弃地越裹越紧:“……滚。”
  “狡兔死,走狗烹啊。”帛弘啧了声,转身将袍子上的褶皱拍匀,一步步向外走去。
  外头还在争吵,更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那个轻功极好的小子是最耐不住性子的,一直叫嚣着要去把人绑来,一边骂、一边哭,鼻涕眼泪一大把,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那人已经死了。
  狌狌是朱厌和赵璟领大的,纵然他们相差不了几岁,但作为三人里头最小的,他理应得到两个哥哥的全部宠爱。
  他可以不知事,但朱厌不行。
  自家主子闷着声在鬼门关里头闯,他这个做兄弟的不能丢了份儿。而且,他对赵璟有一种偏执的信任。
  别人都说赵璟是神,可心里却还是把他当成凡人来看的,因着一副血肉之躯,要受众生之苦,即便有出于常人的才能却终究难逃生老病死。
  可朱厌不一样,他是死心塌地地信着赵璟。再难再苦的日子,他们都已经挺过来了,眼前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狌狌,他从不需要去想太多事。虽说出身不好,但他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气,他脑子笨,知事也晚,却胜在年纪小。那会儿大伙过得都不大好,可有什么好的全都是他先尝的。
  便是后来以主仆相称,也无非是宫里规矩多,撑个门面罢了。私下里他们还像往常一样,从未变过分毫。
  就拿他这身功夫来说,还是因为上头两位哥哥怕苦着他,就单单让他学了些保命的手段,后面从军他怕了,主动学了一身轻功,倒也能为哥哥们做些事了。
  狌狌记着赵璟的好,当他比亲哥哥还亲,他不懂什么分寸,只知道赵璟在巴掌大的屋子里受苦,连偶尔泄出来的声音都是闷着压着实在忍不住才发出来的。
  他想把那人找来,让他瞧一瞧赵璟受的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便索性跟着朱厌胡搅蛮缠。毕竟他除了哭,除了叫,什么都不能做。
  朱厌搂着崩溃欲绝的狌狌,英气的眉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正对上帛弘似笑非笑的脸。瞧着对方轻松的姿态,他自认略逊一筹。
  龟滋王太冷静了,屋里的男人也不遑多让。可要比起前者,朱厌更喜欢自家主子,除却相识多年的情分,更因为赵璟始终都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若不是因为那点人气,赵璟没必要受这种苦。
  这座院子不大,几间黑漆漆的屋子,还有前头这片空地。隔着门,赵璟在屋里辗转反侧,他们在外头抵死挣扎。唯一站着的男人,犹如神祇一般抿着唇笑,温和而平静地看着他们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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