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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命运弄人,凯旋不过一月,沈敬之便溘然长逝,留下一对孤儿寡母,闻者无不为其悲戚恸哭。
尤是武帝,一袭霜白孝衣,在那座漆黑棺木前饮泪叩首,正值壮年却一夜白发丛生。
再之后,沈敬之的遗子便被他带入宫中亲自教养,并以九岁之年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了大乾朝最年幼、也是位分最高的一位侯爷。
有人说,沈敬之是功高盖主、不得不死,是天妒英才、命定生死,是慧极必伤、一心求死。
可赵璟却清晰记得,四叔叔说到此处时,向来粗犷的男人却眼含热泪,无力地告诉他:“他死在了剑门关,被一只长弩贯穿胸膛,死死地钉在石壁之上。”
这个“死”不是真的死,他的肉身确实是活着回到皇城,撑着最后一口气如愿倒在夫人的怀里。
可在所有从军战士的眼里,那个无坚不摧的康定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永远停在了返程途中。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嵬嵬人心里。
君王不怕他,可人臣怕。他是君王的弟弟,却不是天下人的弟弟。
因此赵璟得信沈瑞,不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是因为他是康定侯。
康定二字,是建康的康,是定国的定。
回忆到此,赵璟的目光也定了下来,却见少年已经跨过石阶走到身前。
“方才你为何不躲?”
赵璟沉静半刻,直言道:“躲不过。”
是的,他躲不过。
他能逃得了今日的飞来横祸,却躲不过明日的暗箭难防。
所以他得忍着,把头埋到地上,咬紧牙关,等那些人戏耍够了,直到把自己忘了为止。这件事他做习惯了,多做一次也无妨。
沈瑞微微抿住的唇角翘了起来“你长得真好看,和伯母一样好看。”
赵璟闻言目光骤冷,警惕再次回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你见过我娘?”
“是,我见过。”在建章宫的暗室里,在明心殿的阁楼上,在绢布上,在石器上,在帝王的心里。
赵璟误以为他来过冀州,遂轻声问他:“那你从前…见过我吗?”
沈瑞微微一呆,继而把手伸向他:“我照照镜子,不就看见你了?”
赵璟的目光落在那只棱骨分明的手上,少年纤细的手面白皙光滑,握住的时候才发现这美玉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粗粝。
是的,赵璟和沈瑞长得很像的,至少在少年时代,棱角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他们拥有同样的眉眼,拥有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指,拥有同样的壮志。
可是后来,康定侯成了羽林丞,成了另一个人的后盾。所以,他回成陵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来接他的。
第127章 不见故人(7)
靖王召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建康,也一下子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茶余饭后,百姓们总要往城门口看上一眼,生怕错过昔日战神回归的无限风光。
可这趟九江之行,势必不会一帆风顺。
彼时,沈瑞一众正陷入腥风血雨,即便早有准备,也不得不讶异截杀人数之多。一拨接着一拨,来自四面八方,管他神魔鬼怪,都在山陵将崩前现了原形。
这让沈瑞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亦是如此,在明知行凶者的处境下,他们也只能忍下这口梗在喉咙里的怒气。
法不责众,自古便是如此。
沈瑞挡下迎面一击,回身对马车里的男人道:“走!”
纵然这是个冒牌货,但他此刻也代表着赵璟,因此,他必须好好地活到建康,然后换回真正的赵璟。
闻言,男人眸光微闪,略一颔首后,便在他的掩护下消失在山地高处。
看着那道背影残痕,沈瑞有一瞬间的恍惚,如若当初他也能救下赵璟,今日是否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小心!”忽然,一柄血刃凭空而来,沈瑞躲闪不及,眼见着刀锋愈近,他当即提剑相抗,但他所能防守的范围实在有限,力量上必定无法抗衡,挨刀子已是必然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斜飞而来的刀横空出世,径直将那名刺客刺了个对穿,霎时鲜血淋漓,溅了沈瑞一身。
沈瑞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定睛看去,只见男人阔步跑过来,并迅速拔下插在尸体上的刀,沉声询问:“沈大人,你没事吧?”
沈瑞神思已定:“无碍。”
宋随看向一片狼藉的山地,追问道:“沈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瑞审视着四面局势:“再坚持一炷香,等靖王顺利离开,我们再伺机突围。”
“是。”宋随应声杀进重围里,末了还不忘添了句:“沈大人,切记保重。”
沈瑞颔首:“你也是。”
好不容易挨过一炷香,几人已是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地上堆积的到处都是尸体。
这已经是他们回京途中所遭遇的第九拨袭击,随行的羽林军也死了大半,只零星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对面的局势也不太好,几人近乎不要命的反击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无数,却也不肯轻易松懈。
双方攻势愈发密集,刀剑的碰撞、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艳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宽阔山地成了人间地狱,生死不过眨眼之间。
当穷寇遇见死士,就要看谁更不要命了。
正当此时,沈瑞觅见突围破绽,与部下说了自己的策略后,又反身寻到宋随身边,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刺客,一边道:“掩护我!”
宋随颔首称是,与之向背替他挡住余下三面的攻势,直至沈瑞将最后一面的刺客斩尽杀绝,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跃向山石密集处。而其余的羽林郎,则是去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
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间飞速穿梭着。彼时正是雪后,山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为免留下足迹,两人只能踩着枯树四处逃遁,不知过了多久,眼见落日西沉,身后也早就没了人声。
二人狼狈地停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相视一笑。
劫后余生,当是人生大喜。
沈瑞看向宋随,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他日宋侍卫有事相央,沈某必当竭力而为。”
宋随回道:“沈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奉诏行事,何来恩情之说?”
沈瑞也不再客套:“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我还是先寻个落脚地,明日再伺机返京。”
宋随点了点头,两人简单处理好伤口,又分开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找了个石头洞。差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宋随还好,年少学武时比这更差的地方都待过,自然不惧山野简陋。
沈瑞却不同,他一生从未出过建康,又因家世显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所幸他是武官出身,不似寻常贵公子,将外衫撕下铺在岩壁上,倒也能忍得。
而在这期间,宋随已经寻好枯枝生了火,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沈瑞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宋随并未发觉他的窘态,而是招呼着他过来取暖。
沈瑞坐到他身边,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宋随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又从这只小小的荷包里取出针线,褪下外衫缝补起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借着柴火的微光,手持一根细针灵活地在布衣间来回穿梭着,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印出一双深刻而认真的眼。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
但上苍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情,让他们遇见了彼此,哪怕此刻他们仍对彼此心存戒备,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长久的沉默后,宋随拿着补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却温暖如春,沈瑞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认知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无论是显赫的出身,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是无法理解宋随的行为的。
宋随看向他,直言道:“王爷回去看见会担心的。”
沈瑞惊异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迹。”
宋随却理所当然地道:“那不是我的血。”
是的,衣服没破,那就不是他的血。
沈瑞不说话了,源于对方诡异的逻辑,又因为乐安王主仆之间的情谊。
这依然是他的盲区,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基于臣服之上的情谊,他能懂得,但这种主仆之间的感情却让他难以理解。
上位者是不会理解底层人的心情的。
这一刻,两个本就寡言的男人,在努力寻找话题失败后,选择做回了自己。
时间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缓慢流逝着,燃烧着的柴火也慢慢熄了下去,只偶尔发出几个火花迸溅的音节。
正当二人昏昏欲睡时,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骤然炸开,二人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对视一眼后双双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四下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不可捉摸,空气中隐隐凝聚起危险的气息,厮杀一触即发。
忽而,一声黄鹂的鸣叫撕开绷紧的黑夜,春风闯入寒冬,携风带雨,唤醒冰封的心。
沈瑞呆了一呆,旋即面露喜色,以鸟鸣相和,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收了几分。
宋随不禁有些诧异,沈瑞是很少露出其他表情的,更何谈这藏不住的笑容,更是极为罕见。
紧接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风雪里现了出来,男人一身绛色劲装,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如故!”见到沈瑞后,男人快速冲了过来,捉住他的手,也不等对方回应,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翻开着,待看清他一身的伤痕后,英气的剑眉紧紧皱到一处:“疼么?”
沈瑞想到一旁的宋随,不免有些局促,含糊道:“已经没事了。”
云木深也注意到旁边的宋随,遂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跟着二人进了山洞,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沈瑞想象中的收敛。
二人坐到一处,云念归把冻僵的手伸向沈瑞,漂亮的眼尾也垂了下来,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如故,我冷。”
沈瑞面露尴尬,却不愿在此刻驳斥他,遂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一边呼着热气,一边思考着说些什么好叫宋随不要“错会”。
但他显然高估了宋随,他不仅没有联想到二人的私情,更没有过多思考云念归的来意。他只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生机。
毕竟谁会想到这两个大男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捉摸的情意呢?
第128章 不见故人(8)
云念归躲在夜色隐蔽处,悄悄把手伸进沈瑞的衣衫里,努力搜寻他的温度。
他来时正是战火停休,彼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白色的雪混着红色的血,分明是见惯生死的人,此刻却反常地靠在树干旁干呕起来,胃液的酸涩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直叫他眼眶涨得发疼。
空旷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
如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握紧拳头在高地上翻找起来,从层峦叠嶂的岩地到枯枝丛生的密林,从红云翻涌的黄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处乱窜着,用尽全力也无法冷静下来,脑海里也禁不住回忆起年少的点点滴滴,胸口的震动也愈发激烈起来。
直等听见黄鹂鸣叫,看见从漆黑洞口里跑出来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肃穆的灵堂里,少年侧身时的那一眼对视,恍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的交流,他却清晰听到胸口擂动的心跳。
他想,先生说过的“失而复得”,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而上苍眷顾了他两次,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远比之前要更加惊心动魄,或许是第一次的得到太过轻易,老天爷才给了他第二次考验。
只是,下一次以身犯险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边的宋随,刚想拉开他的手却陡然对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缱绻,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暗潮涌动,狂风暴雨,是男人罕见的狠劲。
失而复得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无力,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化成了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黑暗里,沈瑞甚至可以察觉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张抿紧的唇,高高扬起的脖颈,僵硬的身体,以及微微颤抖的双腿。
恐惧是会传染的,爱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腥风血雨何其惨烈,也终于知道害怕了,因而爆发出一股不合时宜却异常强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亲无力垂下的手,母亲空洞无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紧了云念归的另一只手,倾身上前虔诚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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