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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赵璟的目光阴鸷而炽热,严寒与烈火交汇在一起,直教赵瑟看得心惊肉跳。
这样的赵璟是他不曾见过的。他知他心肠狠辣,手段阴毒,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是不会留给亲近之人的。
但现在,赵璟对付宋微寒的决心,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力,而是他“羸弱”的本身了。
从前他对宋微寒存有疑心时,尚且待他一再容忍,而今却因这么一个尚未定论的猜测,把刀刃对向了枕边人。
赵瑟自认对他了如指掌,此时竟也看不清他这般动情忍性究竟是因嫉生妒,还是因爱生怖了。
可紧接着,他忽然想到赵璟这番解释背后的一个诡异漏洞:
宋微寒的“死”,当真这么“简单”么?
第133章 君既为死(5)
赵璟少时忍辱含垢,心性非比常人,其才智更是同辈所不能及,这些优势也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毋庸置疑。
通过这番谈话,赵瑟也认可了“宋羲和知道真相”这个推论,但他却始终认为“宋羲和含恨自尽”的这个说法并不够准确。
借由赵璟的推断:太后是一国之母,又是宋微寒的同宗长辈,忠孝不可违,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太后下手,更不可贸然与她对质。
更何况,赵璟能猜到宋连州为何甘心赴死,宋微寒又何尝想不到,以他的秉性,必定会将双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次,同为痛失父母,宋微寒自然说不出劝叶芷放下仇怨的话。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
作为一个心志追求极尽严格的人,不论是为人臣、为人子,还是为人夫、为人长,他的人生已然刻下“失败”这两个字。
君子死于节,杀身以成仁,这确实是宋微寒能干得出来的事。
若仅以此而言,赵璟的推论确实有理有据,可他偏偏错算了最后一点,也低估了宋微寒。
他是堂堂乐浪世子,生来便注定众星拱月、应者云集。
而他少时所表现出来的、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良善谦恭,更是一个王侯之子绝不会有、也绝不该有的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是一个囿于气节声名的庸人。
他是天子文吏,亦是将门之后,他的责任远不止书案上的几摞折子,在三尺朝堂之外,他还有他的无限山河。
他不肯侍奉赵璟,不等于他有反乾之心,否则他的父亲绝不会那么痛快就把手里的兵权交给他,今日的赵琼就是最好的解释。
而父辈死守的雁门关、蠢蠢欲动的天潢贵胄、巍然自立的宋氏一族,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轻易舍弃生命。
哪怕他斯文扫地、身败名裂,赵瑟也依然相信他一定会为了守护大乾江山而苟活于世,这也是昔日赵璟愿意接纳这个仇人之子的原因。
家与国之间,赵璟选择了国;比之更清醒出世的宋微寒,又岂会颓于失责自甘堕落?
但是,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撼动手握摄政大权的乐安王呢?
赵瑟解释不出来,因而无法反驳赵璟的推论,相比之下,后者的说法要远比他的可信太多了。
生死一念,谁也不知道他在获悉一切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自我攻算。
但赵瑟却仍坚信着那个曾经惊鸿一瞥的志诚君子,信他不会为私情所累,纵然今日的宋微寒除却性情才华,已全然没有当年的臣心如水。
退一万步讲,若他当真累于忠孝舍生取义,必定还会留下后招。而这下一步棋,很可能会击溃眼下这个因赵璟自甘堕落的宋微寒。
想到这一点,赵瑟下意识抬眼看向赵璟,只见他已坐直了,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他心里冷不丁一惊,悬于喉间的提醒也顷刻沉进腹里。
他能想到的,赵璟自然也会想到,也正因此,他才必须“驯化”宋微寒,他不能一直保护他。
可赵瑟不懂:“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赵璟反问:“你以为我喜欢他什么?”
赵瑟略一斟酌后,一字一句地回复道:“纯、直、良、善。”
广义上来说,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宋微寒并不太准确,可除了它们赵瑟已经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
救千万人是善,救一人亦是善。从前的宋微寒和现今的宋微寒,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很显然,这些并不是赵璟真正在意的,他并不在意宋微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别人眼里的宋微寒是怎样的:“你是这么想的?”
赵瑟看着忽然露出真诚笑容的赵璟,登时词钝意虚:“难道不是么?”
“是,也不是。”赵璟被他逗笑了,神情也逐渐舒缓下来,甚至开始揶揄起赵瑟:“争严,这些年你走南闯北,难道就没个知心人?”
赵瑟长眉一挑,顷刻容光焕发,朗声答道:“还真没有。”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个遍,撂下一句:“那我即便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赵瑟不服,他虽没有真切感受过情爱,但听过的故事却不少:“你什么也没说,怎么就确信我不懂?”
赵璟来了兴致:“你真要听?”
赵瑟颔首:“嗯,你为何会喜欢他?”
赵璟被他盯着,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只好沉下心去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
故事是从试探开始的,小心翼翼的,全神贯注的,无声无息的,声嘶力竭的,是失控,也是克制,是百转千回,也是隐忍不发。
于是,赵璟有了答案:“因为是他,所以什么理由都可以。”
赵瑟果真没明白,只听他认真地重复道:“你能想到的所有答案,都是正确的。”
他想继续追问,却见男人眉目安详,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哪里还有适才那般仪态尽失、失魂落魄的模样呢?
赵瑟喜欢这样的兄长,因此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璟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从未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赵璟停了停,一对檀珠似的圆目悄悄一转:“当年我初涉宫闱,烛阴教我韬光养晦之道,待我登临高处,永山又让我反其道而行,做个乖僻嚣张的主,好露出破绽叫人拿捏;再后来,我败走为寇,步步周旋处处试探,做小伏低摇尾乞怜。
但归根结底,这三者并无区别,不过都是苟且求生罢了。”
说到此处,赵璟把汤婆子放回矮几上,继续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品行而定,而是因局势而变,局势叫我成为什么,我就是什么。”
赵瑟听得心惊,不想一句玩笑话竟让他如此认真地答复,这些事他哪儿不懂呢,可他却一时无法揣测赵璟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
直至赵璟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他才从这诉苦式的长篇大论里察觉出那么一丝微妙的端倪。
“从前,我的敌人是先帝,而今,我的敌人是乐安王。”赵璟如是说。
赵瑟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我道你忽然讲这些做什么,原来是想让我替你照看你那小情儿。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一个帛弘还不够,如今还要把我推到他身边?下一个会是谁?沈如故?还是赵君复?”
赵璟没有接话,只是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发顶。
赵瑟却并不领心,撇开脸指桑骂槐道:“宋羲和同你在一起,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了。你只想要他臣服,旁人却从未将他的命当命。
从前我还挺喜欢叶表妹,可见了宋羲和,却又觉得她不可爱了。一个宁可被她记恨,也要为她延续生机的人,最终“死”得无声无息,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真是可惜可叹。”
赵璟知他这是含沙射影讥讽自己,却也只好认栽,谁叫赵瑟太聪明,不仅领悟出他的用意,还看穿了他的手段。
这样的赵瑟已经足够优秀,只是还需再成长些、再理智些才好,但此刻赵璟还很乐意维护他的“天真”的:“争严,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哥哥的用意,这不仅是为了旁人,更是……”
赵瑟抿唇翻身跳到空地处,随手拍去衣衫上的尘土,长袖一摆,人已冲到檐下,打断道:“二伯已经接下榆火催寒,你不用再担心了。至于五叔、六叔,我可就不能保证是否真心了。”
赵璟盯着他略显僵硬的脊背,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心急,面上却正色道:“我会给他们机会,就看他们想不想要了。”
赵瑟不再回应,继而迎面看向斜挂在天际的红日,朦朦胧胧的日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睛照得红通通的。
他站在原处,反复回忆适才颠倒错乱的谈话,来时轻松自在的心情早已杳杳无踪,此刻只剩下一簇儿绵绵不绝的沮丧。
赵瑟根本没有想到,年少相随的兄长会为了另一个人利用他的愧疚,逼着他去守护他们的敌人。
面对宦海洪流,他更想全身心站在兄长身边,但再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得听哥哥的话。
相比之下,赵璟在曲意逢迎这一面则显得游刃有余太多。而他真正的可怖之处在于,他有两副灵魂,又有两套面孔。
权欲熏心的灵魂对应故作从容的面孔,为情狂热的灵魂对应隐忍不发的面孔;同时,无论表相、还是内里,权欲和私情总在相互撕咬,却也彼此妥协。
最令人惊愕的是,他能处理好这四种矛盾的情绪,既是表里不一,又是表里如一。
可赵瑟做不到他那样,一分一毫也学不到。因此只能愤愤吸了吸鼻子,回身狠狠瞪了一眼他,随即消失在雪白的院落里。
第134章 君既为死(6)
临近年关,宋微寒将收集来的“证据”整理妥当,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得以安放,只消把这些折子呈上去,冀北二王的罪也就能初步定下了。
在进宫之前,他再次想起了失踪一载有余的闻人语及数斯,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们的行踪,那幕后之人又迟迟没有下一步棋,很难不让他往坏处想。
但同时,他心里还藏有一个疑问。
闻人语见多识广,绝不可能认不出先乐浪王所种之毒是封喉,可她偏偏一会儿说数斯手里没有封喉,一会儿又指认他是凶手,前后相悖,到底是她误诊,还是另有用意?
倘若她是有意诬陷赵璟,又何必再走一遭替他洗脱嫌疑呢?
眼下看来,误诊的可能性虽小,却也比她前后矛盾的行为更可信一些。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得找到闻人语之后亲自验证了。
彼时,“龟居”在天子脚下的两位亲王正聚在建康城的某处酒楼里“把酒言欢”。
故人相见,没有两眼相望无语凝噎,亦没有冰释前嫌焕然一笑,只有一盏接一盏的酒水,多数是赵璟在喝,赵琅看着。
也不知吞了多少酒,赵璟终于开口:“永山都和你说了?”
赵琅没有接话,赵璟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四目相对间,一直冷着脸的赵璟忽然笑了出来。
赵琅晓得他心里想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分毫:“嗯。”
赵璟挑眉,颇为恶劣地挖苦道:“经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有手段了,这出声东击西的好戏,当真叫哥哥我大开眼界。”
末了,他总结道:“看来在你眼里,到底还是赵琼重要得多。”
赵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嗫嚅一下,终究没有答声。
赵璟顿觉索然无味,遂探到他眼前开门见山道:“念在这一回你助我返京,我就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但是,我不希望再发现你把主意打到婧未身上。”
停了停,他补充道:“除此以外,你想做什么,哥哥一定鼎力支持。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近三分。”
赵琅抬眼看他,只见眼前人笑语盈盈,神态柔和,若非他眼底丝毫不掩的警告,赵琅都要将那些不太客气的话错会成兄长的谆谆叮嘱了。
恍惚间,他似乎顿悟出当年赵璟为何宁愿被误会、也不肯替自己辩解一句的原因了,再一细思更觉可笑至极,遂自嘲道:“君复自知愚钝,多行错事,为感念皇兄不计前嫌,自此以皇兄马首是瞻,谨言慎行,不敢妄有他想。”
闻言,赵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苦涩,正无话时,他突然伸手揉乱赵琅的头发,紧接着高声道:“若你不是赵家人该有多好,如此,我就不要宋羲和了,我家宝儿可要比那个榆木脑袋有意思多了,也省得皇上心不甘情不愿的。”
赵琅顿时僵住身子愣在原处,一双眼也不自觉瞪大了盯着赵璟瞧。
四下陡然静了,唯有二人相顾无言,门外隐隐传来雪水滴落的声响,一声一声,直落到赵琅高高悬起的心里,也让原本尚有余热的胸口慢慢冷了下去。
赵璟是知道他的身世的……
“大皇兄是这么…说的?”赵琼捏着沈瑞呈上来的密奏,手指却停在最后一张图画上,那画上未见有人,只有一扇紧紧阖起的门,他觉得这画面实在碍眼,却又说不清这股懊丧从何而来。
沈瑞目不斜视:“是。”
赵琼不说话了,不多时又把这些图纸扔给沈瑞:“烧了吧。”
沈瑞伸手接过,却见用来记录的宣纸上印出一道深刻的指印,略一犹疑后抬眼看向他,突然唤道:“皇上。”
赵琼不解地看向他。
沈瑞轻轻吐了口浊气,低声提醒:“想想赵珂。”
闻言,赵琼的目光霎时凌厉起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僵着身子站在原处。
沈瑞却犹若未闻,定了定神后躬身行礼抽身而去,独剩赵琼一人辗转困境苦思不得。
赵珂…么?
……
“你问我如何看待宝儿?”男人的神情有些迷惑,笑容却自发地先行跑了出来。
赵琼点了点头,托着茶盏抿了一口茶,视线却悄悄飘到了隔窗的外面。
赵珂一面思索着,一面暗暗观察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见他眉宇稚嫩,轮廓还带着些圆润幼态,心底倏然生出些没由来的、却又很熟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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