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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的轮轴轻轻转动,停在了冬狗面前三尺的地方。
“免礼。”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深井里不起波澜的水。
冬狗随着众人颤颤巍巍地起身,大着胆子,迅速地抬眼扫了一下。
这一眼,他先看到的不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爷,而是站在轮椅背后,推着轮椅的那个人。
那是个少年,年纪看起来和没比冬狗大多少。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禙子,袖口还绣着粉色的如意纹,腰间没挂玉佩香囊,反而挂着几个不知用途的奇形怪状的皮套和炭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肤色比常人白皙得过分,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得一看就不是汉人。几缕微卷的头发有些不听话地从发冠里翘出来,垂在额角。
是个胡人?或者是个混血杂种?
冬狗心里一惊。在宝安城这种边境之地,胡汉混居常见,但混血儿往往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这样一张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怎么会站在王爷身后?
难道这就是那种那个传闻中的……王爷的禁脔?还是贴身小厮?
那少年神情淡漠,对周围黑压压跪拜的人群视若无睹,甚至带着明显的游离。
“很高兴能有这么多百姓,一起为宝安城的救济事业添砖加瓦。”
轮椅上的萧玄弈开口了。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丝毫未减。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低头。
“大家也看到了,这救济堂,和大家平时见到的不一样。”
萧玄弈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建筑。
此时,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低语。
“那墙面……真的一条缝都没有啊。”
“看着结实倒是结实,就是不知道冷不冷,像个石棺材。”
旁边刚才挤兑冬狗的那位大娘此刻满脸红光,带着点炫耀的以为得意洋洋地对周围人说:“哎呦,你们不懂了吧!那叫水泥!我家那口子来盖的这救济堂,他说这玩意儿倒进去是泥,干了比石头还硬!这炕和这水泥,可都是出自那位‘圣子’大人的手笔!”有意的放出的消息瞬间激起了民众的水花。
“圣子?”
“就是推轮椅那个小哥儿?”
“看着跟个姑娘似的,真有这能耐?”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冬狗敏锐地发现,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在听到“圣子”这个称呼和周围的议论时,原本白皙的耳根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有点想躲?
林清源确实想躲。
他不仅想躲,还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以前在实验室面对不会说话的仪器和数据,就没怎么经历过这种需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的路演环节。尤其是萧玄弈现在为了给他造势,非要给他安个什么圣子的名头,简直羞耻度爆表。
萧玄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僵硬,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清源搭在轮椅上的手背。
“接下来,由本王身边的圣子,为大家讲解一下救济堂的规矩。”萧玄弈声音提高了几分,将林清源推向了台前。
林清源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既然要把“火炕”和“水泥”推广出去,既然要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时期救更多的人,他就不能永远躲在萧玄弈背后。
他松开轮椅,往前走了一步。
冬狗离得近,清楚地看到这位“圣子”大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虽然还有些闪躲,但当他开口时,那种局促感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张扬的语调。
“这间救济堂,整个冬天都会开放。”
林清源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官话,直接就是大白话,丝毫不客套。
“这里是大通铺,所有人哪里有地方睡哪里,肯定没有你们自己家里的炕睡得舒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这圣子说话倒是有趣,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上来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林清源等待笑声过去,重新郑重的说到:“但是,这里冻不死人。取个暖,保条命,还是能保证的。再多的舒适,咱们条件有限,也不能强求。”
冬狗听着,心里却是一动。
不谈虚的,只谈保命。这话听着冷硬,却比什么“爱民如子”都要实在。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能“冻不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另外,”林清源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大脑飞速运转“救济堂每日只管一顿稀粥。王爷的私库有限,我们也不是神仙,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想吃饱,想活得像个人,还得靠你们自己。”林清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严肃。
“从明日起,救济堂每日会组织一队工人,去修缮城墙和铺设城市道路。凡是有劳动能力的,不论男女,只要肯干活,一天给发十五个铜板,外加一顿粥,两个菜。”
“十五个铜板?!”
“还管饭?是那种插筷子不倒的粥吗?!”
这下人群彻底炸锅了。要知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流民想找个扛活的地方都难,更别提给钱还管饭了。平日里那些达官贵人看到他们恨不得把鼻子捂上,生怕沾了晦气,这位圣子居然肯雇佣他们?
“不止限于流民。”林清源补充道,“只要想活下去,就要靠双手去换。我不养闲人,但也不会看着人饿死。”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冬狗的心口上。
靠自己活下去?
不是乞讨,不是偷窃,不是跪在地上磕头求人施舍,而是靠干活赚钱?
冬狗紧紧抓着面前的红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他听过太多漂亮话,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靠自己活下去,我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林清源说完,也不管底下人什么反应,这里多待一秒都会让他社交能量耗尽。他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萧玄弈。
萧玄弈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此刻盛着不加掩饰的赞赏。没想到关键时候这家伙还是拿的出手的,萧玄弈点了点头。
林清源这才松了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金剪刀,动作利落地剪断了救济堂门口的红绸。
“开门。”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股虽然不甚强烈、但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暖意扑面而来。
百姓们蜂拥而入,但因为有带刀侍卫维持秩序,倒也没出乱子。冬狗仗着身形灵活,钻到了前面。
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真的简陋。
极度的简陋。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连最基础的桌椅板凳都没有,更别提床铺了。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壳子。
但是……好暖和。
这暖意不是来自火盆,而是来自脚下。
冬狗穿着破烂的草鞋,脚底板每年是冬天都会生冻疮。可此刻,当他踩在这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时,一股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脚心钻进去,顺着经脉往上爬,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这地是热的?!”赖头三不知什么时候又挤到了冬狗身边,惊恐地叫道,“这地下是不是着火了?”
“没见识!”一个正在指挥流民分区的退役老兵大声喝道,脸上却带着几分自豪,“这叫‘地暖’!也就是大通铺版的大火炕!这整个地面,就是个巨大的炕!看见外头那四个大烟囱没?那里头烧着煤和柴,热气顺着地底下的管道走,整个屋子都是热的!”
冬狗蹲下身,用那双冻满冻疮的手摸了摸地面。
温热的,坚硬的,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正如那位圣子所说,这里没有床,大家只能席地而卧。但在这寒冬腊月,能有一块热乎乎的地面躺着,不用担心半夜被冻死,这就已经是天堂了。
“这设计……真是绝了。”人群里有识货的木匠咂舌,“省了做床的木料,又解决了取暖,这一大屋子能睡好几百人,谁也别想占大地方,防懒汉又防冻死。”
冬狗不懂什么设计理念,他只知道,今晚不用睡在漏风的破庙里了。
“排队!排队领馍馍!”
前方传来的喊声打断了冬狗的思绪。
救济堂的最深处,那个青衫少年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木桶前。旁边是五个看着就不好惹的的老兵,正在维持秩序。
那是林清源和萧玄弈商量好的第一批管理人员——退伍伤残军人。这些人忠诚度高,有组织纪律,退役了之后同样被社会边缘化,给他们一份这样的管理工作,在合适不过。
三百个馍馍,先到先得。
队伍排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面香味,混合着流民身上陈旧的酸臭味,但这味道在此时此刻,竟然比任何香料都要诱人。
轮到冬狗的时候,他有些紧张。
他太脏了。
比周围大多数人都要脏。脸上全是泥垢,手上满是厚茧和黑泥,散发着一股怪味。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位干干净净的圣子,只是伸出了脏兮兮的双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白面馍馍,递到了他手里。
那手没有嫌弃地避开,也没有因为他的脏污而皱眉。
“趁热吃。”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冬狗下意识地抬起头。
林清源正看着他。
那双眸子里没有冬狗常见的鄙夷、厌恶或者虚伪的怜悯。那眼神很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林清源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却瘦的一把骨头像个小猴子一样。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那具身体的状态,也是这般营养不良。
鬼使神差地,林清源伸出手,在那乱蓬蓬、沾满草屑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手感并不好,扎手,像枯草一样。
但他没有收回手。
“太瘦了。”林清源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冬狗说,“多吃点,把力气养回来。明天的修路队还缺人手。”
冬狗愣住了。
头顶传来的触感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好好活下去。”林清源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未来的宝安城,建设还需要很多人,需要你们。”
说完,林清源便转头去给下一个人发馍馍了,好像刚才那瞬间的温情只是冬狗的错觉。
冬狗捧着那个烫手的馍馍,呆呆地被人流挤到了角落里。
需要我们?
未来的宝安城,需要我?
冬狗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玄八挤开,只能回到萧玄弈身边的青色背影。
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似乎正在低声和圣子说着什么,还伸手捏了捏圣子刚刚摸过冬狗脑袋的那只手,似乎在嫌弃他乱摸脏东西,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手。
若是以前,冬狗会觉得这是羞辱。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馍馍。
面皮柔韧,内里松软,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和热气,顺着食道一路烫进了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真好吃。
真软。
这就是粮食的感觉吗?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吗?
冬狗用力咀嚼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推着轮椅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不懂什么是“地暖原理”,也不知道这位“圣子”脑子里装着多少能颠覆这个王朝的知识。
他只知道,在这个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冬天,有人给了他一个热炕,一个馍馍,还有一句“需要你”。
“我叫冬狗。”他咽下最后一口馍馍,对着那个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明天,我就去修路。”
夜深了,宝安城的风依旧在外面鬼哭狼嚎,但这跟救济堂里的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冬狗躺在地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虽然那位圣子大人管这叫“地暖”,说只要烧了火就能热乎,可这毕竟不是草堆,硬那是真的硬,硌得他胯骨轴子生疼。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想要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结果一鼻子撞进了一股浓郁的“陈年老醋”里。
这救济堂大通铺的味道,简直是一场的灾难。
两百号人挤在一个不通风的大屋子里,脚丫子味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酸菜缸炸了,汗臭味像馊了的泔水,再加上此起彼伏的磨牙声、放屁声,还有震天响的呼噜声,那动静比菜市口杀猪还热闹。
冬狗皱着眉头,把脸埋进自己破烂的袖子里,心里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位圣子大人的话——“条件艰苦,不能强求”。
这哪是不能强求啊,这简直就是一道天然的筛子。
若是家里稍微有点余粮、有片瓦遮头的人,谁乐意来这遭罪?也就是他们这些烂命一条、在外面就要冻成冰棍的叫花子和流民,才会选择住在这。
“哗啦——”
黑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水声。
冬狗耳朵尖,立马睁开了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暴喝就在大堂里炸响了。
“哪个混账东西在墙根撒尿!给老子提上裤子滚出来!”
负责值夜的是个独眼老兵,姓刘,据说以前在端王爷麾下的先锋营干过,后来瞎了只眼才退下来。这刘老兵平时看着蔫吧,发起火来那是真的凶神恶煞。
那个半夜憋不住想偷懒往墙角滋尿的汉子被刘老兵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过道中间,火把一照,那汉子脸吓得煞白,裤腰带都没系好。
“圣子大人定下的规矩,随地便溺者,罚!”刘老兵指着墙上那张没人看得懂,只知道很厉害的告示,吐沫星子横飞,“这里是睡觉的地方,不是茅房!外头就是茅坑,多走两步路能累死你?这么多人睡在这,你尿一泡,大家都得跟着你闻骚气!不想住就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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