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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女人的心上。她们屏息凝神,手上动作更快了。
一两银子!那是男人在码头扛大包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挣到的钱!
李翠莲站在自己的纺织机前,手心里全是汗。
“哐当——哐当——”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穿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催命。
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小农经济从未有过的场面。以前大家做活,那是为了自家穿衣,那是为了贴补家用,累了就歇,渴了就喝。可现在,是完全不同的场面。
无形的竞争感在空气中弥漫。你身边平常那个可以随便聊家常的姐妹,现在是可能会抢走你饭碗的对手。
李翠莲坐在第三排中间,额头上全是汗。她眼睛盯着经纱,脚下踩着踏板,手里引着纬纱,可不知怎么的,线又打结了。
“哎呀!”
李翠莲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按刹车踏板。她急得满头大汗,越想解开越乱,手指都在哆嗦。
“慧珍!慧珍你快帮我看看!”李翠莲带着哭腔,捅了捅旁边机位上的王家的媳妇,“我这咋打结了?这死结解不开咋办啊?”
王慧珍是个手巧的女人,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她那边的布匹已经织出了平整的一大截。
听到好闺蜜求救,王慧珍趁着监工没注意,把头伸了过来,她可不希望李翠莲被刷掉。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低声道:“你经纱穿错筘了!刚才那个踏板你踩晚了!”
王慧珍手脚麻利地拿过李翠莲的梭子,手指翻飞:“看着!先上面,再下面,手腕要抖一下,别硬拽!这线是羊毛的,脆得很!”
几下功夫,那个死结就被她挑开了。
“呼……”李翠莲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多谢你啊慧珍。”
“慧珍!你快帮我看看!”她急得捅了捅旁边的王慧珍,“我这咋又打结了?”
李翠莲看得认真,接过梭子重新试。这次顺了些,但速度还是慢。
王慧珍小声安慰,“你不要着急,心越乱手越慢。你看那边——”
她隐晦地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女工。
那几个人有的正对着断掉的线发呆,有的已经被复杂的穿线步骤搞得崩溃大哭。
“没学会的人多着呢。”王慧珍安慰道,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紧迫,“三天时间,这才第二天。咱们这批人里,聪明的没几个,大家都在硬啃。你肯定能学会,只要别慌。”
李翠莲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踩下了踏板。
“哐当——”
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她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招工的时候,苏老板只是简单看了看大家的绣品就让过了。
那时候她还暗自窃喜,觉得这活儿容易。
原来,真正的考核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考你会不会绣花,不是考你手艺精不精。这里考的是——谁能最快适应这个名为“机器”的怪物,谁能忍受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劳动,谁能在这个巨大的集体里跟上节奏!
“你看那边,没学会的人多着呢。三天时间,你肯定能学会。”
她心里稍微定了定,但可是……
李翠莲咬着牙,盯着那飞速穿梭的丝线,眼睛酸涩也不敢眨一下。
她不能输。
这么好的机会,她不想回家。马上快过年了,她想给囡囡扯块新布做衣裳,想买点肉,想……想给男人打壶酒。
她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织机,这玩意快,要求手脚协调,稍一分神就出错,不像家里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想心事。
“专注!”前头巡视的女管事敲了敲手里的竹板,“眼睛看纱!手跟脚配合!别东张西望!”
李翠莲不敢再分心,全身心投入到织布里。咔哒,咔哒,咔哒……织机的声音像心跳,急促而有规律。
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厂里管一顿饭,今天吃的是白菜汤,微微冒点油腥,每人一个杂面馒头。
女工们围坐在饭堂里,一边吃一边小声交流。
“你那台织机好使不?我那台踏板有点紧。”
“还行,就是这速度……真快啊,我手都跟不上。”
“你们说,最后真只留八十个?”
“那可不?苏老板说了,宁缺毋滥。”
李翠莲默默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她看见有几个年轻姑娘吃得飞快,吃完就往厂房跑,说是要再练练。她也想跟去,但王慧珍拉住了她。
“急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你看她们,上午快是快,但出错也多。咱们稳扎稳打,不一定比她们差。”
李翠莲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着急。她今年三十一了,比不得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手快眼尖。可她有经验,有耐心,绣花的手艺也好——但这些在织布机上,好像没什么用。
下午继续练习。李翠莲渐渐找到了节奏。脚踩踏板的力度,手引纬纱的时机,眼睛看经纱的角度……这些都需要配合。她不再急着求快,而是先求稳,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
到傍晚下工时,她已经能连续织一尺不出错了。
“不错。”女管事路过时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就这两个字,让李翠莲心里像开了花。
……
傍晚下工的时候,雪还在下。
李翠莲一步一滑地回到家,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她的脑子却还没停下来。
“先左……再右……踏板踩到底……手腕抖……”
她在心里默念着口诀。
晚上回到家,囡囡已经被李铁柱接回来了。囡囡又在展示自己今天又学了几个新字。李翠莲摸着女儿的头,心里暖暖的。
吃完晚饭,李翠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拿着两根筷子,对着空气比划着。
她把筷子当成梭子,把空气当成经纬线,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那个“抖腕”的动作。
“这样……不对,太僵了……这样……”
刘铁柱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看见自家媳妇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媳妇,你这也太拼了。”刘铁柱把水盆放下,蹲在李翠莲脚边,伸手去帮她脱那双湿透了的布鞋,李翠莲没理他,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筷子:“你别打岔,我这正找感觉呢。今天好几次都卡在这一步。”
刘铁柱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脚,放进热水里搓揉着“没选上也没关系,你男人养得起你。”
“你说什么呢!”李翠莲停下手里的动作,瞪了他一眼,“谁说我选不上了?我必须选上!你最穷的那年要不是我……”
“嘘——!祖宗哎,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怎么又提起来了!”刘铁柱压低声音,一脸讨好地亲了亲李翠莲的脸颊,“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囡囡还在这呢。现在日子好过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你做什么,相公都支持你。”
说完一把抄起在旁边看热闹的囡囡放在脖子上“走喽——囡囡骑大马!”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大,“爹爹带你去找珠珠玩去喽,让你娘好好练功,将来当个大管事!”男人脚步飞快,生怕媳妇再爆出什么“猛料”让女儿听了去。
李翠莲看着父女俩的背影,看着那个宽厚的脊背驮着着孩子,心里的那股焦虑和疲惫,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夜里躺在床上,她还在脑子里过动作。脚怎么踩,手怎么引,眼睛怎么看……迷迷糊糊睡去时,梦里全是咔哒咔哒的织机声。
……
第三天,最后一天试用期。
李翠莲早早到了工厂。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寸许厚。她踩过雪地,在厂房门口的水盆里洗干净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今天的气氛明显更紧张。女工们几乎没人说话,各自坐到自己的织机前,检查纱线,调整坐姿。有些人眼睛红肿,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苏瑾今天亲自考核。她带着两个女管事,从第一排开始,一台织机一台织机地看。
“开始。”苏瑾一声令下,一百二十台织机同时开动。
咔哒咔哒咔哒……声音汇成一片,像暴雨敲打瓦片。
李翠莲摒除杂念,全神贯注。脚踩下去,手引过来,眼睛盯着经纱的间隙。一尺,两尺,三尺……她织得不算很快,但很稳,几乎没有出错。
苏瑾走到她身边,站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李翠莲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不敢分心,手上动作依旧流畅。
“不错。”苏瑾轻声说,走向下一台。
李翠莲心里一松,差点出错,赶紧稳住。她眼角余光瞥见,隔壁有个年轻姑娘因为紧张,梭子都飞出去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考核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好多人都瘫在织机前,手都在抖。
苏瑾站回高台,手里拿着册子。全场寂静,只能听见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念到编号的,站到左边。没念到的,站到右边。”
苏瑾开始念号,“甲七,丙十二,戊三……”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人群里都会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被念到的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地跑到左边;还没被念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翠莲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的汗把布料都浸湿了。
“丁二十一。”
是她的编号!
这三个字响起的瞬间,李翠莲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捞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哎!在这!我在这!”
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左边的队伍里,旁边的王慧珍也留下了,她一把抓住了王慧珍的手。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花。
名单念完了。
左边八十人,右边四十人。
右边的人群里,隐隐传来了啜泣声。那四十个女人,有的低着头抹眼泪,有的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有的不甘心地望着那一排排厂房。
她们知道,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更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瑾合上花名册,走下高台,来到了那四十个落选的女人面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严厉,语气里反而带了几分温和。
“都别哭丧着脸。”苏瑾语气温和但坚定,“规矩就是规矩。没选上的,明年开春,厂里扩建,还会招人。大家回去多练练,明年还有机会。”
“真的?!”
落选女工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苏瑾从不骗人。”苏瑾朗声道,“这三天,虽然你们没留下,但每人发五十个铜板的误工费,不让你们白跑一趟。回去以后,别荒废了手艺,多练练手上的灵活性。等明年扩招的时候,我优先考虑你们这些有底子的!”
“多谢苏老板!”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五十个铜板,虽然不多,但也够几天嚼用了。更重要的是,苏老板给了她们一个盼头——明年,还有机会。
苏瑾让留下的人重新登记,发了正式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又宣布了正式的工钱制度:基础工钱一个月一两,超额完成有奖钱,绣工好的另有补贴。
“从明天开始,正式上工!”苏瑾朗声道,“咱们云锦织造,要做北边最好的布,卖到江南去!姐妹们,好好干,让那些说女人不行的人看看,咱们能挣多少钱,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女工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李翠莲握着那块不大的木牌,看着上面刻的“李翠莲 丁二十一”,像是抓住改变命运的钥匙。
外头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第38章 小孩真好玩
冬日的阳光惨淡地挂在天上,像个没精打采的蛋黄,散发不出一点热量来温暖大地。然而匠作处的铁匠处里,此刻却是热火朝天。
林清源手里攥着几张涂涂改改的图纸,正跟赵磊大眼瞪小眼。
“不是,圣子,你确定这玩意儿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赵磊拿着那几张图纸,手都在微微颤抖。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全密封的铁罐子,还有各种奇怪的管道接口和阀门。虽然他是个打了一辈子铁的粗人,不懂什么叫“高压反应釜”,但他凭直觉就能感到这东西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这要求的壁厚,还有这密封性也太夸张了吧……但凡有一点沙眼,在你要求的这个压力下,这铁疙瘩怕是得炸上天吧?”赵磊咽了口唾沫,试图劝退这位异想天开的圣子,“咱们现在的高碳钢虽然硬度够了,但要铸成这样一个浑然一体的罐子,我得好几炉铁水一起烧,还得耐得住你说的那个什么高压,这难度……”
“做不到也得做到。”
林清源打断了他的抱怨,语气带着肯定。他当然知道难,要在古代手搓合成氨的高压釜,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他没得选,无论是为了改良土壤的化肥,还是为了以后更猛烈的火药,氨气都是必不可少的前置科技树。
“没有这个,咱们后续的计划全得趴窝。”林清源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的一声拍在了案板上。
“王爷说了,那做什么就去做,钱不是问题,不够还有。”
那钱袋开在桌面的声音沉闷而厚重,一听就知道里面装的绝不是铜板。
赵磊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钱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那压手的份量,还有里面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让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赵磊嘿嘿一笑,脸上的难色一扫而空:“害!圣子您看您,我也没说不做啊。这世上就没有咱们匠作处攻克不了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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