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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想要帮顾衍拿包袱,却被顾衍侧身躲过。
顾衔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看着顾衍,声音低沉:“阿衍,我来送送你。”
“用不着。”顾衍冷哼一声,“顾大人日理万机,若是被同僚看到你来送我这个的京城败类,怕是会污了您的官声。”
顾衔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大理寺卿,只是一个无奈的兄长。
“阿衍,我当初不是不帮你。”顾衔直视着弟弟充满敌意的眼睛,语气诚恳,“而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件事情牵连甚广。要真的像你那样彻查到底的话。大半个朝廷的上层官员都会卷入进去,到时候就不是辞官这么简单了,那是杀身之祸!现在时局混乱,太子在朝堂上大恣排除异己,我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不得不向他们低头?不得不和光同尘?”
顾衍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你教我读圣贤书,教我要立心立命。可现在呢?你知道那个掌院收了多少黑心钱吗?你知道那些被顶替的寒门学子有多绝望吗?”
“我知道!”顾衔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在你有足够的能力改变规则之前,你必须先活下来!你这样硬碰硬,除了折断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我不为他们发声,还有谁会为他们发声,以屈求伸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顾衍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顾衔的距离。此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
“顾衔,你居其位,无其言,君子之耻。”
顾衍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一样砸在顾衔身上。
“你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但我顾衍做不到。哪怕是去幽州放羊,我也要挺直了腰杆做人。”
“大理寺少卿,好大的官啊。可我顾衍,照样看不起你。”
说完,顾衍丝毫不顾及顾衔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也不去看兄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决绝地转身上了马车。
“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吱呀呀地转动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衍坐在晃动的车厢里,并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而顾府门口,顾衔依旧站在原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官袍。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却最终推得更远的弟弟。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啊,傻小子。”
顾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那个更加残酷的战场,大步走去。
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马车压过的痕迹被大雪所覆盖。
出了京城数十里,顾衍下了马车,远远的看着这座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城池,所有的建筑都被大雪所覆盖,就像洁白的大雪能掩盖肮脏的一切。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
往事暗沉不可追,惟愿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第46章 其实是自卑小狗
惊蛰院里,林清源这几天有点神神秘秘的。
萧玄弈注意到这少年总往匠作处跑,回来时候 还用布蒙着脸。问他干什么,他就咧嘴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天下午,林清源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搓着手,凑到萧玄弈的书案前:“王爷,猜猜我这两天在忙什么?”
萧玄弈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看他:“玻璃又玩新花样了?”
“嘿,差不多!”林清源有点臭屁,“但不是器皿,也不是摆件——是镜子!”
“镜子?”萧玄弈挑眉,“铜镜?”
“比铜镜好一百倍!”林清源转身朝外面喊,“抬进来!”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一人高的东西进来,上面蒙着红绸布。东西很沉,小厮抬得额头冒汗。
等东西在书房中央立稳,林清源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红绸布的一角。
“王爷,请看——”
红布滑落。
书房里霎时静了。
那是一面镜子。
但不是萧玄弈见过的任何镜子。
寻常铜镜照人,总是昏黄的,人影朦胧,像隔了一层薄雾。可眼前这面镜子——
清亮,透澈,像一汪冻结的秋水。
“这……”萧玄弈一时失语。
“怎么样?”林清源得意地走到镜子旁,指着镜面,“这叫玻璃银镜。在玻璃背面镀上一层银膜,再涂上保护漆。照出来的人像,没有色差,不会变形,而且——”
他敲了敲镜面:“永不磨损,不用像铜镜那样定期打磨。”
萧玄弈看见镜中的自己,清清楚楚,纤毫毕现。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瘦弱的身体,还有那双搁在轮椅上,毫无生气的腿。
每一个细节,都在镜子里暴露无遗。
镜子太诚实了,它照出了他腿部那无法掩饰的脆弱,照出了他只能仰视别人的卑微高度。
在那光洁无瑕的镜面上,林清源挺拔修长的背影在倒茶,充满生机与活力;而他萧玄弈,就像是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轮椅上,动弹不得。
一股强大的自我厌弃,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死死缠住他的咽喉。
真恶心。
这镜子太清楚了,清楚到见识到这五年时间里身体的变化,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镜子里的人坐在轮椅上,像是在嘲笑他:看啊,这就是现在的你,萧玄弈。你之前有多成功,现在就有多失败。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镜子前。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
镜中的指尖也伸过来,在虚空中与他相触。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萧玄弈问,声音有些哑。
“玻璃都做出来了,镜子不是顺理成章吗?”林清源没注意到萧玄弈的异样,还在兴奋地介绍,“而且王爷,您知道这玩意儿放在江南,我打算卖多少钱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品相好的,卖三十两。这种玻璃银镜——我敢说,五百两都有人抢着要!”
萧玄弈的目光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移开,看向林清源:“你想卖到南方去?”
“当然了!”林清源点头,“那些富商巨贾,最讲究排场。家里摆这么一面大镜子,客人来了,多有面子?咱们再做些小号的,梳妆镜、手持镜,专门卖给那些夫人小姐。苏瑾下个月不是还要去南方吗?让她带几面去,试试水。”
萧玄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老规矩,控制市场。”
“我明白。”林清源说,“物以稀为贵。一个月最多做两面,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工艺得保密——镀银的法子,现在只有我和鲁师傅知道。”
萧玄弈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看林清源。少年脸上是纯粹的喜悦,每当做出什么成就时,就会与他分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清源时,那双眼睛里的空洞麻木,只有看见他那双腿的时候,才微微透露出兴趣。和现在这双闪着光的眼睛,判若两人。
“做得很好。”萧玄弈说,语气温和了些。
“王爷,这镜子摆这儿行吗?”林清源把倒好的茶递给他。
萧玄弈微笑着,他把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听你的,摆哪儿都好。不过这东西看着易碎,平日里还是盖上些好,免得落了灰。”
“也对,这可是样品,得宝贝着点。”林清源不疑有他,放下茶盏,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做镜子时的事,这才想起还有事情没做完。“那王爷你先歇着,我去把剩下那点收尾工作做完,晚上咱们吃锅子!”
“好,去吧。”
看着林清源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帘子落下,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萧玄弈脸上的平静像是面具一般剥落,露出了底下的阴鸷。
书房里只剩下萧玄弈一个人。
还有那面镜子。
他转动轮椅,再次来到镜子前。红绸布还摊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萧玄弈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镜面上!
“砰!”
镜子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镜面没碎——被困在轮椅上太久了,他原本的肌肉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的消失了。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起居都需要被别人照顾的残废。
萧玄弈盯着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红布,动作粗暴而急切,狠狠地将那面镜子重新盖了起来。
红布落下,那恶心的身影终于消失了。
书房里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几里外的雪原上,一行蜿蜒的黑色队伍,像是一条濒死的长蛇,在雪地里艰难地蠕动。
这是一群逃难的人。
他们身上裹着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得像铁,有的地方破了大洞,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青紫色的冻疮和芦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青灰色,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
“嘎吱……嘎吱……”
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徐老头走在队伍的中段,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他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那老旧的关节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爷爷……我饿……”
身旁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徐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孙子。孩子不过六七岁,原本应该虎头虎脑的年纪,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突兀地挂在脸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
徐老头颤抖着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在嘴里哈了口气,递给孩子:“小豆子,嚼……嚼这个。嚼烂了咽下去,肚子里就有东西了。”
小豆子接过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啃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出来——爷爷说过,流眼泪会把脸冻坏的。
这一行人,是洪灾和重税逼出来的鬼。
去年的收成烂在了地里,地主家的租子却一分没少,官府的税更是如狼似虎。正月初一那天,全村人凑在一起,把最后一点陈粮混着糠皮煮了一顿稀粥。喝完那顿粥,村长把碗一摔,说:“走吧,留下来是饿死,走出去或许还能活。”
于是,一村子的人,扶老携幼,各奔东西。
有点家底的,往南走,去江南,听说那里暖和,活路多。像徐老头这样的,家里就剩他和孙子,没多少粮食,只能往西。
“那王爷……还帮咱们剿过匪。虽然名声差,但能带兵打仗的也不会见死不救。”徐老头跟村里人说,“往他那去,总比在这等死强。”
于是,这最后一百来人,跟着徐老头,往宝安城的方向走。
可路太难走了。
雪深过膝,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渴了,抓把雪塞嘴里。饿了,就扒开雪,挖点草根嚼。
队伍越走越慢,不断有人掉队。
这天晌午,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娘!娘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徐老头心里一咯噔,牵着小豆子快步挪过去。只见雪地里,一个瘦弱的女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她是隔壁家的阿秀嫂子,平日里最是勤快能干。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跪在雪地里,拼命地摇晃着她,那是她的儿子栓子。
“娘,你醒醒!你别睡啊!前面就到了,爷爷说前面就是幽州了!”栓子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娘,你不是说到了幽州给我做新鞋吗?你起来啊!”
阿秀嫂子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嘴唇却紫得吓人。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栓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娘不冷……娘觉得好热啊……好暖和……”
她说着,手竟然开始哆嗦着去解领口的扣子,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诡异的微笑:“像是……像是夏天一样……真暖和”
周围的老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是“反常热”,人冻死前的回光返照。
“娘!你别脱!你别脱啊!”栓子死死按住母亲的手,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用身体去暖她,“我不让你死!求求你别死!”
徐老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孩子……没用了。让你娘……安心走吧。”
阿秀嫂子的手渐渐垂了下去,那抹诡异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在这片苍茫的白色荒原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啊——!!”
栓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死死抱着母亲渐渐僵硬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撒手。
风雪似乎更大了,像是在为这悲剧伴奏。
“走吧,栓子。”同行的几个汉子抹了把眼泪,强行把栓子架了起来,“不能停,停下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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