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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娘!我不走!”栓子拼命挣扎,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娘拼了命把最后一口吃的省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死在这儿的!”一个汉子红着眼吼道。
栓子愣住了,随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软地瘫在汉子怀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个渐渐被大雪覆盖的小小隆起。
妇人的尸体,就那样留在了雪地里。
没有人有体力挖坑埋她。也没有人敢停下——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队伍继续前行。
徐老头紧紧牵着孙子的手。孩子的手冰凉,他握得更紧些。
“小豆子,抓紧爷爷。”他说,“千万别松手。”
小豆子点点头,小手死死攥着爷爷粗糙的手指。
他不知道宝安城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到了那里,能不能吃饱饭。
他只知道,松了手,就再也找不到爷爷了。
……
宝安城的城墙下,寒风凛冽。
“呸!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棍儿!”
过完年工地开工了——冬狗他们这些救济堂的人,只要还能动的,又都报名来了。
水泥这东西,冬狗刚接触时觉得稀奇。但干的多了,也不稀奇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无情的抹灰匠了。
“哎,冬狗。”瘪头三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他,“你看那边,那些黑点点……是不是在动?”
冬狗头也不抬:“你又来。上次你就说看见黑点点,结果是人家放的羊。这次是啥?”
“不是!”瘪头三急了,拽着他胳膊,“你看!真的在动!像……像一群人!”
冬狗不耐烦地抬头,顺着瘪头三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雪原上,果然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在缓缓移动。
他眯起眼,仔细看。
那确实是人。很多很多人,排成一条长队,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蛇。
“那是……”冬狗心里一沉,“逃荒的?”
瘪头三脸色也变了:“这么多?这得……上百号人吧?”
冬狗扔下手里的抹子,站起身:“走,去找领队!”
城墙加固工程的领队是王府的一个管事,姓孙。听说冬狗的报告,孙领队立刻爬上城墙眺望。
看清远处那支队伍,孙领队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是逃荒的……而且人不少。”他喃喃道,随即转身吩咐,“冬狗,拿着令牌。你跑得快,去王府报信!就说城外发现大批流民,正朝咱们这边来!快!”
冬狗应了声,撒腿就往王府跑。
瘪头三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距离近了,能看清那些人的模样——破衣烂衫,步履蹒跚,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我的娘啊……”瘪头三喃喃道,“这得饿成啥样……”
城墙上其他干活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远处张望。
有人小声议论:
“又是逃荒的……”
“今年怎么这么多?”
“听说周边好几个州都遭灾了,粮食绝收。”
“咱们宝安城……收得下这么多人吗?”
没人能回答。
这时,流民的队伍里,有人也看见了宝安城。
“那是……宝安城?”一个年轻人眯着眼,不敢置信地问。
他身边的老人仔细看了看,点头:“是……城墙上有旗,是端字旗。”
“可那城墙……”年轻人喃喃道,“怎么……怎么是灰色的?像一整块石头?”
确实,宝安城的城墙,和寻常的夯土墙、砖墙都不一样。它用水泥改建后,表面平整光滑,没有砖缝,没有夯土的痕迹,就像一座浑然一体的灰色巨兽,静静伏在雪原上。
在冬日的阳光下,水泥城墙泛着冷硬的灰白色光泽,和周围雪地的纯白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什么墙……”徐老头也看见了,喃喃道,“没见过这样的……”
但不管怎样,那是一座城。
有城墙、有守军、有活路。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微弱的欢呼。已经麻木的人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他们加快了脚步——虽然只是快了一点点,但至少,在往前走了。
小豆子仰头看着爷爷:“爷爷,到了吗?”
“到了。”徐老头说,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到了。”
他紧紧牵着孙子的手,眼眶发热。
这半个月,他见过太多人倒下,太多人死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进那座城。
但至少,孙子有希望了。
只要进了城,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
哪怕让他这把老骨头去修城墙,去挖沟,去干最累的活,他都愿意。
只要能让孩子活下去。
流民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缓缓流向那座灰色的城池。
而在宝安城里,冬狗一路狂奔,被放进了王府。
“王爷!城外发现大批流民!正朝咱们这边来!”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王府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城门底下,乌泱泱地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像是被狂风吹落的枯叶,堆积在这唯一的生门之前。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孩子压抑的啜泣。
“爷爷……”
小豆子枯瘦的小手死死攥着徐老头那破棉袄的下摆,手指冻得通红,关节泛白。他仰起头,那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这些官兵……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二狗子他爹说,官老爷看见咱们就像看见瘟神,会放箭射咱们的……”
徐老头身子晃了晃,拄着那根磨得光溜的木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他伸出满是皴裂的大手,在小豆子那乱糟糟的头顶上拍了拍。
“别听二狗子他爹瞎咧咧。”徐老头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砾,“这儿不一样。这儿是端王爷的封地。”
“端王爷?”小豆子吸了吸流出来的清鼻涕。
“是啊,端王爷。”徐老头望向那紧闭的城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那时候还没你呢。咱们这位王爷,虽然外头传言他性子冷、名声不好,可爷爷记得清楚着呢。当年那群杀千刀的土匪下山抢粮抢女人,官府的兵早吓跑了,是端王爷带着铁骑把那群畜生杀了个片甲不留。”
徐老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湿润:“那时候,山上有好些大姑娘小媳妇被掳走了。若是换了别的将军,就算救回来,也当破鞋扔了,甚至还要被那些长舌妇嚼舌根逼死。可端王爷不一样,他治军那是真的严,愣是一个兵都没敢对那些苦命女子动手动脚。
后来村里有碎嘴子说闲话,说那些女人不干净了,端王爷知道了,二话不说把那几个嚼舌根的男人抓去服徭役,修了整整三年的路!”
徐老头说到这,腰杆似乎挺直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绝对的信任:“能带出这样兵的长官,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呢。他绝不会对咱们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是惊弓之鸟。
“开了!门开了!”
“是不是要赶咱们走?”
“别挤!我的孩子!”
两队身披黑甲、手持长枪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跑了出来。他们没有像难民们恐惧的那样张弓搭箭,而是迅速在城门外拉开了一道警戒线,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造次。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皱着眉,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百姓,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
他是王府派出来的管事,姓赵。
“都听好了!”赵管事气沉丹田,大声喊道,“王爷有令!宝安城不拒流民,但也不养闲人!想要活命的,都给我老老实实听指挥!”
听到“不拒流民”四个字,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第47章 到现在为止,吃饱饭的也不过三代人。
赵管事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前挤。
“都别动!”赵管事先前还温和的语气陡然严厉,“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有敢乱挤乱闯的,一律不准入城!”
这话镇住了人群。流民们互相看看,慢慢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王爷有先见之明,几天前就下了令,让城内做好接收流民的准备。否则今天这场面,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着!”赵管事继续喊,“进城的人,要先检查身体!没病的,安置在城里的救济堂!有病的,先在城外营地待着,治好了再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里准备了粥棚,每人都有!但记住——不许抢!谁敢抢,就别想喝!”
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眼睛一下子亮了。
粥!
只要有吃的,对他们这些饿了大半个月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都是救命的甘露。
检查开始了。几个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在城门内侧临时搭起了棚子。流民们排着队,一个个通过。
检查很简单:大夫看看脸色,摸摸额头,问问有没有咳嗽、发热、拉肚子。看起来没大碍的,就发给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盖着王府的印。凭这牌子,可以去救济堂登记,领粥,以后还能领活干。
徐老头牵着小豆子,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他前面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走路时腿有点瘸。大夫检查时,发现他小腿有个伤口,已经化脓了。
“你这……”大夫皱眉,“得在城外治。先领你去营地,把伤口处理了,烧退了再进城。”
那汉子急了:“大夫!我没事!真的!就是点小伤……”
“小伤?”大夫脸色严肃,“伤口化脓,引起发热,会传染的。防止引发瘟疫我们不会放你进城的。”
汉子哑口无言,被两个士兵领着往城外营地去。他回头看了看城门,眼里满是不甘,但终究没敢闹。
终于轮到徐老头和小豆子。
大夫看了看徐老头——老人虽然憔悴,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发热迹象。又看看小豆子,孩子瘦得皮包骨,但精神还行。
“行了,过去吧。”大夫递过来两块木牌,“去那边登记,领粥。”
徐老头接过木牌,手有些抖。他紧紧攥着那两块粗糙的木片,像攥着命根子。
救济所门口腾出一大片空地,大锅架在场地中央,底下烧着劈开的粗柴,红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谷物特有香气的白烟,“轰”地一下冲了出来。
这味道,对于饿了半个月的人来说,比世界上任何迷魂香都要致命。
小豆子拼命地吞着口水,肚子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叫唤。他和爷爷排在队伍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将手里的木片递给打饭的大婶。
“来,拿着。”
打饭的大婶用大木勺在桶里搅了搅,舀起满满一勺,实打实地扣进了小豆子的碗里。
那不是什么精细的白米饭。那是糙米,混着黄褐色的麸皮,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没脱干净的谷壳。这种东西,在京城的富贵人家里,是用来喂马的,甚至讲究点的马都不吃这个。
但在小豆子眼里,这简直就是美味珍馐。
“谢谢婶子!谢谢婶子!”小豆子连连鞠躬,捧着那碗滚烫的“饭”,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迈着小碎步跑到墙根底下蹲着。
徐老头也领了一碗,爷孙俩凑在一起。
小豆子顾不得烫,用脏兮兮的手指抓起一团塞进嘴里。
粗糙的麸皮划过喉咙,带着一种类似锯末的干涩感,甚至有点喇嗓子。那糙米也硬,没煮得太烂,嚼起来费劲。可随着咀嚼,一股淡淡的米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那个早已干瘪抽搐的胃里。
粮食。
肚子久违的,装进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好吃……爷爷,真好吃……”小豆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混着糙米饭一起扒进嘴里。
徐老头看着孙子那副模样,眼眶也是一红。
祖孙俩坐在路边,看着其他流民领粥、喝粥。每个人都吃得急切,有人吃得急了呛着,咳嗽得满脸通红,但手还死死抱着碗。
这时,一个穿着王府服饰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册子:“徐老头,小豆子?”
徐老头赶紧站起来:“是,是我们。”
“跟我来,带你们去救济堂。”
年轻人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宝安城比徐老头想象的要繁华——虽然比不上江南的大城,但街道整洁,商铺开着,路上行人虽然不多,但都朝气蓬勃,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同样用水泥建的救济堂里,管事告诉他们,所有救济堂里的人都睡在地上,这片区域是他们的,会发热的地面让爷孙俩觉得非常神奇。
“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大家都是难民,谁也别嫌弃谁。等赚了钱了,你们也能搬到城里住。”管事的说,“今天先歇着。明天开始,能干活的人要上工——修路、挖渠、开荒地。工钱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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