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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边境的城墙都是青砖垒砌,缝隙间长满杂草;要不就是黄土夯实,风雨剥蚀下满是沟壑。
可眼前的这座宝安城,它的城墙呈现出整齐划一的灰白色。没有砖缝,没有拼接的痕迹,它就像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灰色巨石,被人用神力直接安放在了这天地之间。
它太光滑了,也不可思议了。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将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这……这是石头做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石头?”顾衍喃喃自语,读了这么多年书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大人,听途经的商队说这座宝安城经过了圣子的庇佑,所以这座城才有了今天的样子。”车夫也是,语气里满是敬畏,“说是这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呢。”
顾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进城。”
城门口,顾衍做好了被流民围堵的准备。
毕竟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对于难民来说就是天堂。可当他真的到了城下,却发现这里的秩序好得离谱。
城门外确实聚集了大量的流民,但他们并没有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一排排简易但规整的木棚沿着城墙搭建,身穿统一号服的士兵在维持秩序。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大声的调度。
流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拿着木牌,眼神里虽然还有惊慌,但没有引起骚乱。
“这端王治军……竟严谨至此?”顾衍暗暗称奇。
等进了城门,那种震撼感更是扑面而来。
街道宽敞平整,脚下踩的不是泥泞的土路,也不是坑洼的青石板,而是和城墙一样材质的那种灰白色地面——平得甚至让人不忍心下脚。
顾衍下了马车,打算步行看看。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书童阿福紧张地问:“公子,哪里不对劲?是这城中有异吗?”
“不。”顾衍摇摇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不是那种干净。”顾衍指了指街角,“这一路走来,你可曾看到一个乞丐?”
阿福愣了一下,四处张望:“哎?还真是!这大灾之年,别说幽州,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御街上,还得有几个要饭的呢。这儿怎么一个都没有?”
就在主仆二人疑惑之际,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快点快点!今儿食堂说是做红烧肉呢,去晚了就抢不到那最好的肥瘦相间的了!”
顾衍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女子结伴而来。
这群女子大约有二三十人,年纪不一,有二八少女,也有半老徐娘。最让顾衍震惊的是她们的装束和神态。
她们没有穿那种长裙曳地的繁琐服饰,而是清一色的深蓝色窄袖衣裤,腰间束着带子,显得干练利落。头发也都简单地挽起或编成辫子,用蓝布包着。
她们走在街上,步子迈得很大,没有人含胸低头,没有人遮遮掩掩。
她们在大声说笑,谈论着食堂的饭菜,甚至是哪个管事长得俊俏,丝毫不顾及路上行人的目光。那种自信、张扬、充满了生命力的神态,是顾衍在京城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脸上从未见过的。
“这……成何体统……”顾衍下意识地说出了,平日里他最讨厌的老古板嘴里常念叨的一句话。但心里却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感到莫名的震撼。
“大哥,让让路嘞!”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提着个饭盒,差点撞到顾衍。
顾衍侧身避开,拉住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小贩问道:“小哥,这些女子是……”
“哦,那是纺织厂的女工。”小贩见怪不怪地翻着烧饼,“刚下早班,赶着去吃饭呢。”
“纺织厂?女工?”顾衍咀嚼着这两个词,“她们……出来做工?家里男人不管吗?”
“管?管啥呀!”小贩乐了,“人家一个月赚的比男人还多!现在的宝安城,谁家要是有个在厂里当女工的媳妇,那在街坊邻居面前都要把头抬到天上去的!那是财神奶奶!”
顾衍愣在原地,看着那群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般有活力的人,他已经很少见过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那股好奇越来越浓。这座宝安城,和他一路见过的所有城池都不一样。它不华丽,不宏伟,但有一种奇异的、蓬勃的生气。
为了平复心情,顾衍决定去巷子里转转,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
刚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小布包,颜色款式各异,一看就来自不同的家庭,却都朝着一个方向跑。
其中有个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头上扎着粉色的头绳,身上的小袄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还缝了个可爱的小兔图案。一看就是家里人用了心思收拾的。
顾衍起了好奇心,快步走过去,弯下腰,露出了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
“小姑娘,你们这么着急,都去干什么呀?”
被拦住的囡囡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顾衍一眼。顾衍虽然长得俊朗,但毕竟是个陌生男人,娘说了长的越好看的男人越容易骗人。
囡囡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反倒是她旁边一个稍微胖点的小姑娘,,嘴里含着块糖,含糊不清又天真地说道:“窝们去上学啊!今天先生要讲新古时呢!”
“珠珠!”囡囡一把拉住珠珠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道,“娘说了,不要跟陌生人讲话,万一是拍花子的怎么办?快走!”
说完,拽着还有些懵的珠珠,撒腿就跑。
顾衍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一表人才,当初可就凭借这张脸被选成探花郎的,如今竟然被当成了拍花子的。
不过,“上学”这两个字引起了他的兴趣。
“女孩子也上学?”顾衍心中的好奇更甚,远远地缀在那群孩子身后。
七拐八拐,孩子们进了一处稍显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的院子。
顾衍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见屋子里里摆着十几张小桌子。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后生正拿着一根教鞭,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块黑板教字。下面坐着的,有男娃,也有女娃,一个个摇头晃脑,读得认真。
而在院子角落,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正拿着针线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眼里满是慈爱。
顾衍整理了一下衣冠,敲了敲门。
“谁呀?”蓝寡妇放下针线走了出来。
“这位大嫂,在下路经此地,见此处书声琅琅,特来拜访。”顾衍拱手施礼。
蓝寡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是个读书人打扮,面相也正派,便也没赶人:“哦,是来看学堂的啊。没什么事的话,我带着你在外围看,别耽误孩子们上课。”
顾衍进了院子,才发现这屋子的正屋被打通了,摆着十几张矮桌小凳。孩子们已经坐好。讲台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儒衫,正在教他们写字。远远的可以看出这字迹清秀,颇有功底。
顾衍看了会儿,低声问蓝寡妇:“这位是……”
“我儿子。”蓝寡妇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他爹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现在城里当账房,休沐时过来教孩子们认字。”
但看着那些女孩子也和男孩子一样拿着笔写字,忍不住问道:“大嫂,这……怎么还有女娃?”
“女娃怎么了?”蓝寡妇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都是爹生娘养的,交一样的钱,吃的也是一样的饭,凭啥不能学一样的东西?”
“可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顾衍下意识地反驳。
“呸!那都是骗傻子的!”蓝寡妇是个爽利人,直接啐了一口,“你看看街上那些穿蓝衣裳的女人没有?那就是纺织厂的女工。那里面的管事,一个月能拿五两银子!五两啊!那是普通男人半年的工钱!”
蓝寡妇指着正在念书的囡囡:“这些孩子的娘,大多都在那个厂子里干活。咱们这厂子生意好,以后会越办越大的,到时候就需要这识了字的小姑娘进厂子当管事。不比在家里伺候男人强?再说了,以后比她娘赚得还多,哪个婆家还敢对她们使脸色!”
顾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女人,能有这么长远的眼光,这么开明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简直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蓝寡妇一个人把儿子供到识字、当账房,本身就不是寻常妇人能做到的。
顾衍抱拳“像大嫂这般有远谋,有智慧的人不多了。请受顾衍一拜”
蓝寡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啥智慧不智慧的,都是为了活命。赶上了好时候,都是……托了圣子的福。”
“又是圣子?”顾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想起之前街上没乞丐的事,便顺口问道:“对了,大嫂,我方才在街上走了一圈,怎么没见到乞丐?这年景,不应该啊。”
蓝寡妇笑了:“你到城西边去看看,乞丐都在那边呢。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跟你讲,我们这座城啊,有圣子保佑,每个人都过得不差的。”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
城西?集中?
他在来的一路上,见过有些地方官府为了“面子”,把流民和乞丐强行赶到城外荒山自生自灭,甚至……
难道这表面光鲜的宝安城,背地里也在做这种勾当?
“圣子保佑……每个人都过得不差……”顾衍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民间以讹传讹的迷信,可看蓝寡妇说起“圣子”时那笃定的神态,又不像。
带着满腹的疑虑,顾衍匆匆赶往城西。
越往西走,街道越冷清,但还算整洁,并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或者肮脏不堪的贫民窟。快到城墙时,他看见了一座青砖建筑,门口挂着“宝安救济堂”的牌子。
牌坊旁边,立着一块丈许高的木牌。
顾衍走近细看。木牌顶端刻着“宝安救济堂功德碑”几个大字,端王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下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他粗略一数,至少有三百多户。有单独的人名,也有“某某户”“某某家”的记载。
更稀奇的是,每个名字后面,都没有标注捐银多少。
顾衍在京城不是没见过功德碑——寺庙、道观、善堂,常有富商捐钱立碑。但那些碑上,只会刻捐钱多的,而且一定会注明捐了多少,以示功德。
像这样把几百个名字全刻上去,却不写金额的,他是头一回见。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群颤颤巍巍的老头。
他们穿着打补丁但厚实的棉衣,每个人手里都拽着一捆枯树枝,有的背在背上,有的拖在地上。
他们走到救济堂门口,那里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
“老刘头,今儿捡了不少啊。”瞎眼老兵笑着打招呼,手里拿个本子记着什么。
“嘿嘿,今儿去后面林子转了转,多捡了两根。”那个叫老刘头的老人笑得满脸褶子,把柴火递了过去。
顾衍看得眉头直跳。
这些老人看起来都七八十岁了,走路都费劲,竟然还要去捡柴火上交?
“且慢!”
顾衍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前去,拦住了正在收柴火的老兵。
“这位军爷,”顾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气,“我看这几位老人家年事已高,生活已是不易。这救济堂既然是行善之地,为何还要盘剥他们的劳力?这么冷的天,让他们去捡柴火,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瞎眼老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个背柴火的老刘头反而急了,一把推开顾衍:“哎哎,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别瞎说!”
“老人家,我这是为您不平啊!”顾衍急道。
“什么不平?”另一个老头把柴火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们这把老骨头,住在救济堂里,有热炕睡,有热饭吃。王爷和圣子不嫌弃我们没用,养着我们。我们咋能白吃白喝?”
“就是!”老刘头挺起胸膛,“我们年纪大了,没有干活的力气。圣子怜悯我们,特意给我们安排这捡柴火的活计,换口饭吃。说是这柴火能烧火做饭,也是给救济堂减轻压力。”
“没错,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旁边一个缺了牙的老太太也凑过来,“哪有人能一直平白无故地养着你呀?那是养废人!我们还能动,还能干活,我们就不是废人!”
顾衍呆立当场。
“住在救济堂……还要干活?”
他看着这些老人脸上那种因为付出了劳动而显得格外踏实的神情,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在京城,施粥就是施粥,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接受者只能跪地磕头, 可是这样无偿的恩赐是少有的。
而在这里,在宝安城。
救济不仅仅是给你一口饭,更是给你一份作为人的尊严,付出劳动换取食物,等价交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哪怕是这些看起来毫无劳动价值的老人,那个传说中的“圣子”也想方设法为他们找到了存在的价值——捡柴火。
顾衍看着那块密密麻麻的功德碑,又看了看这群虽然年老却并不颓废的老人。他终于明白了蓝寡妇说的“每个人都过得不差”是什么意思。
那个“圣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竟能有如此开明的政策,如此前卫的思想,如此悲天悯人的情怀,却又如此洞察人性的智慧。
这座城市,在这个腐朽僵化的时代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是一颗璀璨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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