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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千里之外的京城。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气氛却有些诡异的欢快。
大皇子萧玄宏一身明黄色的蟒袍,站在大殿中央,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讽笑意。
“父皇,儿臣近日听到一则趣闻。”萧玄宏拱手向龙椅上的皇帝行礼,眼神却瞥向周围的文武百官,“听说三弟在幽州封地,大张旗鼓地贴了告示,要招募天下方士。”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招方士?端王这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想求长生?”
“长生?我看是想治腿吧!”
大皇子党羽的一位御史立马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道:“陛下!端王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堂堂皇子,不思治理封地,抚慰百姓,反而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龙椅上的老皇帝须发皆白,眼神浑浊。他听到“端王”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随即又变成了一种轻蔑。
对于这个战功赫赫的三儿子,他一直心存不满。这个孩子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都有些嫉妒。好在现在成了残废,如今听到他在封地瞎折腾,老皇帝反而放心了。
一个沉迷炼丹、寄希望于鬼神的残废皇子,能有什么威胁?
“宏儿,你怎么看?”老皇帝慢悠悠地问道。
萧玄宏笑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弟也是可怜。那双腿废了这么多年,想必是心里苦闷,这才信了那些江湖骗子的鬼话,想要死马当活马医。我这个兄长的,还是应该体谅体谅他。”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则是诛心。
他在告诉所有人:萧玄弈已经废了,疯了,彻底没救了。
“哈哈哈……”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那些曾经畏惧萧玄弈威名的官员们,此刻都在用嘲笑来掩盖自己当年的恐惧。
“也罢。”老皇帝摆了摆手,“你三弟也是可怜,既然他想炼,就让他炼吧。传朕的口谕,赐他几车玉圭、鼎彝、材料、银钱,算是朕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心意。就让他在幽州……自己折腾去吧。”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
大皇子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得意。他心里暗想:老三啊老三,你就在那苦寒之地抱着你的丹炉做梦吧。这天下,你终究争不过我。
然而,这满朝文武,谁也没有想到。
他们眼中那个“走投无路”、“沉迷修仙”的端王,会拿着他们送去的材料,变成能够炸开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匠作处的后院临时搭起了三个棚子,一字排相隔得很远,用厚麻布隔开,勉强算是三个“考场”。
林清源没露面——主要是他社恐。而且王爷说,圣子身份特殊,来的人五湖四海不知底细,不宜亲自现身。
于是找了府里三个识文断字的管事,临时培训了半天,让他们负责记录。
考核方式是不应试,不问答,只呈文。每个来应征的方士、道士,都会被领到棚子里,由一位管事接待。管事会按照林清源拟定的问题清单,逐一询问,并把对方的回答记录下来,当然了,自己会写的人肯定自己写。
问题清单不长,但很刁钻:
一、请列举你所知的五种矿物或材料,并描述其性状、气味、常见用途。
二、你可曾尝试将材料转化为另一种 不一样的东西?如有,请描述过程与结果。
三、你掌握哪些提炼或分离材料的方法?
四、你是否制造出过某种罕见或独特的材料?请详细描述其外观、气味、特性及你发现的用途。
最后额外加了一条:你可曾在此类研究中有过什么奇遇?如有,请详述。
二月三日那天,晨雾漫过城头。王府侧门外却早早排起了队。来的人五花八门:有仙风道骨的老道,有衣衫褴褛的游方术士,有面色黝黑像做多了农活的汉子,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百衲衣、挂着一串古怪骨饰的行脚僧。
玄八带着几个侍卫在门口维持秩序,挨个检查,防止有人夹带危险物品。他鼻子灵,闻到个中年道士怀里有异味,一把揪出来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硫磺混着些黑色粉末。
“这什么?”玄八瞪眼。
道士赔笑:“军爷,这是贫道炼制的‘伏火散’,遇火则燃,声光俱佳,可用于法事……”
“法事个屁!”玄八把纸包扔到门口的篮子里,“进去可以,身上不准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下一个!”
队伍缓缓移动。每个应征者被领进不同的棚子,面对一脸严肃的管事,开始口述或书写自己所知道的。
第一个棚子里,接待的管事姓孙,原是账房先生,字写得端正。他面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自称云鹤散人。
“请说道长所知五种矿物。”孙管事照着清单念。
云鹤散人捻须道:“其一,丹砂,色赤,质重,可炼真汞,乃炼丹要药。其二,雄黄,色金黄,见光易变,可驱蛇虫,亦入药。其三,曾青,色碧如天,乃铜之精华,可点化五金。其四,石胆,色绿,味极涩苦,可蚀物。其五……矾石,色白,生于炭山,可净水,亦可固布帛之色。”
孙管事低头记录,心里暗想:这老道倒像有点真东西。
“可会炼出什么?”
“曾以铅块置于药釜,加入硫磺、硝石等物,煅烧七日,得‘彩金’,色如彩虹,然质脆,不堪用。”云鹤散人摇头,似乎对此失败耿耿于怀。
第二个棚子里,坐着个沉默寡言的灰衣道人。法号听松,他不善言辞,管事问他,他也不回答,只是一味的埋头苦写。写出的答案,却让一旁看着的管事暗暗称奇。
问到分离方法时,听松道人写道:“取硝石溶水,煎煮至边现霜纹,离火静置,可得晶莹棱柱。又,取松脂加热,上覆冷碗,可得淡黄清油,与脂不同。”
这描述的是结晶和蒸馏的雏形。
问到罕见材料,他写道:“曾于雷击木下得灰白粉末,遇水灼热,可蚀铁。不知其名。”
第三个棚子迎来了个特别的人物——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老道,道号“静虚”。他眼神有些浑浊,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提起材料,话却多了起来。
“罕见材料?”静虚老道声音沙哑,“贫道……贫道与先师、师兄,曾制得一种‘暴火粉’。”
记录的管事笔下一顿:“暴火粉?”
“硝石研细,与蔗糖按秘方混合。”老道眼神飘远,像是陷入回忆,“色明黄,味刺鼻。以火引之,轰然巨响,火光冲天,可开山裂石。”
管事听得心惊,忙问:“可用在何处?”
老道脸上疤痕抽搐了一下,声音更低:“先师想用于开矿,然……然一次配制时,师兄研磨过细,又逢天干物燥,不知怎的便炸了……房毁人亡,只剩贫道,因在屋外取水,侥幸得活,却也……”他指了指脸上的疤。
管事记录的手有些抖,在“奇遇”一栏详细写下了这段往事。老道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不再言语。
俩天的考核下来,三个管事收上来了五十多份“答卷”。有的满纸玄虚,大谈“阴阳五行”“金丹大道”;有的朴实无华,记录着辨认矿石、炼制颜料、提纯粗盐的实际经验;还有的,像静虚老道那样,藏着惨痛教训下的危险知识。
林清源当晚就在惊蛰院的书房里,对着烛火,一份份翻阅这些答卷。
萧玄弈也在旁边一同观看,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还挺好奇的。
“这个云鹤散人,知识面挺广,但思路还是炼丹长生那一套……不过基础扎实,可以用。”
“听松道人做的倒是都是一些简单的实验!不过他描述的提纯方法很接近标准流程了!”
“嘿,这个家伙写‘曾炼药得黄色烟雾,嗅之晕眩’,不会是氯气吧?瞎搞,没死真是命大……”
林清源看得飞快,直到拿起静虚老道那份答卷。
他看着关于“暴火粉”的描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硝石、蔗糖……混合研磨……遇火爆炸……
这分明是硝糖炸药的不稳定混合物。
“王爷,您看这个。”林清源把答卷递给萧玄弈。
萧玄弈接过,快速浏览,目光在“开山裂石”“轰然巨响”“房毁人亡”等处停顿。
“此物……威力比火药还大?”萧玄弈沉声问。
“如果配方接近最优比例,且研磨混合均匀,威力不容小觑。”林清源指着描述,“他们可能在改良火药,已经触碰到正确的边缘了。但因为不懂原理,无法控制,才酿成惨剧。”
他放下答卷,感慨地叹了口气:“王爷,人的智慧是无穷的。哪怕没有系统的理论指导,他们在无数次尝试、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后,依然能触摸到真理的边缘。”
第51章 拜托我可是首富耶
萧玄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想起战场上的那些能工巧匠,民间那些代代相传的技艺。许多改变世界的发现,最初或许就是这样,萌芽于无数次的实践中。
“这个静虚,你要用吗?”萧玄弈问。
“用!”林清源肯定道,“他有惨痛的教训,反而会更谨慎。而且,他和他师门的研究,已经走了很远。我需要这样有实践经验的人,哪怕他们没有成功过。”
他又翻出几份答卷:“还有这个听松道人,实操能力强。这个云鹤散人,知识储备丰富。加上之前考核通过的几个……初步的团队架子,就有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画名字:“这些人,可以负责基础的物料处理和制备。我再带他们一段时间,把基本的原理和安全规范教给他们……到时候批量生产,就有希望了!”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卷发随着激动的动作轻轻晃动。
萧玄弈看着他,心中那点因京城传来的圣旨而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明亮的热情驱散了些。
“你打算何时见他们?”萧玄弈问。
“明天!”林清源道,“把他们集中起来,我先讲规矩,讲安全,先教会他们点最基础的。我才敢放手让他们去做实验……对了王爷,给我找块地方呗,得够大,还得相对独立,有些反应有风险,不能放在城里。”
“城西有处旧军营,离主城三里,地方宽敞,围墙也高。稍加修缮,就给你用吧。”萧玄弈早已想好。
“太好了!”林清源一拍手,随即又想起什么,“王爷,我听说今天京城那边……是不是传来消息了?”
萧玄弈淡淡“嗯”了一声:“太子的人,在朝上参我招募方士,炼丹求仙,败德坏行。父皇倒是没说什么还赏了几车材料你倒是候拿去用吧。”
林清源皱眉:“这么好心?我以为他会很反感你求仙问道呢!”
“他巴不得我沉溺于其中,就此废掉。”萧玄弈语气平静,“你只管做你的事。等你做出来的东西名誉天下的时候,自会为我正名。”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
林清源看着萧玄弈在烛光下显得沉静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
都说古代皇帝和儿子,看似骨血至亲,实则隔着九重宫墙与万里权途,慈孝抵不过猜忌,温情敌不过皇权。
以前林清源觉得不至于,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孩子越优秀,父母越高兴。但现在看来……
“我明白了。”林清源重重点头,“王爷,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把筛选出的答卷整理好,心中已经勾勒出未来实验室的雏形。
首次授课,在匠作处林清源的小院中。三十名年龄、阅历各异的道士端坐在矮凳上,目光聚焦于前方那位过分年轻的“圣子”。林清源面前的长案上,只放着三样东西:一个陶碗,一碗清水,一小罐紫草根捣出的汁液。
“在教你们制作任何东西之前,”林清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须先立一规矩。在此院中,我们只认亲眼所见,亲手所验。”
他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当众将紫草汁滴入清水。淡紫色的液体在碗中漾开。
“此为何物?”他问。
“紫草汁。”有人答。
“好。”林清源点头,取出一小瓶醋,滴入一滴。紫色瞬间转为嫣红。
庭院中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不少人下意识地捻动手指,推算五行变化。
林清源不理会,又取出一滴管的碱液,滴入。红色褪去,液体竟慢慢恢复成之前的淡紫。
“这……这是何理?”最前排的云鹤散人忍不住低呼,“酸属……呃,醋性收敛,碱性……这颜色往复,莫非是阴阳循环往复之象?”
“不是。”林清源干脆地否定,指向那碗液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它只是现象。醋使紫草汁变红,碱水使之复紫。记住这个现象,它跟五行没有关系。”
他又连续演示了几种常见的变化颜色的实验,每一次变化都引来低语与思索。
演示完毕,他扫视着神色各异的众人。
“你们之中,有人识得百矿,有人曾萃得精油,有人……亲历过药釜崩毁之险。”他的目光似无意间掠过静虚老道烧伤的脸,“以往,你们依赖秘方、口传、乃至玄理推演。成败有时,却往往不知其所以然,就会付出血的代价。”
庭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从今日起,我们换条路走。”林清源举起一本记录簿,“所见即所得,每一步变化皆要记录。相同条件,结果须能重现。若有不同,便寻那不同之处何在。不求顿悟玄机,但求步步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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