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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超乎年龄的清醒,“而我……如果没有哥哥,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丫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摸到书本。”
林清源心头一酸,将妹妹紧紧搂住,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片刻后,林晓晓忽然抬起头,用力抱了抱林清源,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释然和坚定的神情:“哥哥,我明白了。谢谢你。”
说完,她像只轻快的小鹿,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林清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他既欣慰于妹妹的早慧,又隐隐担忧那份萌生对现实的认知,会让她过早失去孩童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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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惊蛰院书房。
“你想让宝安城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汉胡,全部强制入学?”萧玄弈听完林清源的提议,眉头微蹙,“阿源,办学育才是好事,但全部、强制……是否操之过急?百姓生计艰难,许多家庭指望半大孩子帮忙干活补贴家用,你让他们都去上学,家里劳力便少了。况且,许多父母,尤其是对女儿、对胡童,观念上难以扭转,强行推行,恐生民怨。”
林清源知道萧玄弈的顾虑是现实的。他走到幽州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宝安城的位置,缓缓道:“王爷,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又是玻璃、又是羊毛、又是土豆、又是火药……我们想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富足些的边城,一个兵强马壮的藩镇吗?”
萧玄弈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不是。”林清源转过身,眼神灼亮,“我们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我们想要的是整个国家,一个发达,富强,先进的国家。”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你看,我们现在做的是从基层撬动旧观念。但要让改变真正扎根、蔓延、传承下去,必须在‘教化’上下功夫。要让百们知道在王爷的带领下,宝安城男孩子女孩子都可以读书明理,汉人和胡人可以一起学习生活,靠本事吃饭,而不是靠出身、性别或族群。最后我们的理念,会从宝安城辐射到整个大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认真:“百姓的认知提升了,我们推行的新政、新法、新技术,才更容易被接受,执行起来阻力才会小。他们能看懂告示,能理解政策,能学会操作新机器,甚至能提出改进意见……整个社会的运行效率才会提高,发展的速度才会加快。这不仅仅是管理方便,这是在为未来铸魂。”
萧玄弈陷入了沉思。林清源描绘的图景,宏大而遥远,但内核却让他无法反驳。治民如治水,疏浚引导,远比一味堵截高明。而教化,无疑是最根本的疏浚。
“就算你说的有理,”萧玄弈手指敲着轮椅扶手,“具体如何施行?宝安城适龄孩童,粗算也有一两千人,全部入学,师资、钱粮,都是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让父母心甘情愿送孩子来?尤其是女孩和胡童。”
林清源显然早有腹案:“师资……眼下确实缺,到时候院试吸引来的童生都可以来当先生,不局限于四书五经。短期内,就先从现有纺织厂、工坊里,选拔一批聪慧伶俐、已经识些字的年轻人,进行短期培训,让他们先教最基础的识字和算学。”
“钱粮方面,唐玉颜已经把销路开辟到了京城,在二皇子的掩护下大量收割资金,因此王府和工坊利润可以支撑一部分,另外,我们可以设立助学基金。接受城中富户商贾捐赠,一些小富商他们需要知名度,应该愿意掏这个钱,既可博得好名声,也能真正为宝安城未来投资。”
他走到萧玄弈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至于如何让父母愿意送孩子来……我们可以把‘子女入学’和‘父母在宝安城的工作机会’挂钩。”
萧玄弈挑眉:“挂钩?”
“对。”林清源点头,“发布政令:凡有宝安城户籍、在城内从事各业者,其适龄子女必须进入官办学堂就读。拒不送子女入学,或无故令子女辍学者,其父母在宝安城的务工、经商资格将受影响,严重者,不得在宝安城官营或与王府有合作的工坊、商铺任职,甚至影响其租种田地的资格。”
“而对于送子女入学的家庭,可以给予一定的赋税减免、工分补贴,或者在招工、分配工房时予以优先考虑。我们要让百姓明白,送孩子上学,不仅是义务,更是利益所在。”
萧玄弈眼神深邃,仔细权衡着这个“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
这手段堪称釜底抽薪,直接触及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工作和生计。反对的力量肯定会有,但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威慑面前,恐怕大多数家庭最终会选择顺从。
“至于胡族孩童,”林清源继续道,语气坚定,“更要鼓励,甚至强制要求入学。王爷,宝安城胡人占三成,他们的孩子,从小和汉人孩子一起读书、玩耍、学习同样的文字和道理,接受一样的教化。等他们长大了,还会把自己当成外族吗?他们还会轻易跟着关外的部落南下劫掠自己的同学、邻居、师长生活的地方吗?”
他眼中闪着光:“这叫做身份认同感。从小塑造,比任何刀剑城墙都更能保障边疆的长久安宁。我们给了他们平等的教育机会,给了他们融入的途径,将来他们就是宝安城、是大雍最坚定的维护者之一。而且,胡族家庭看到汉人孩子都上学,若唯独不让他们上,反而会心生怨隙。一视同仁,才是真正的公平,也堵住了那些说我们歧视的嘴。”
萧玄弈久久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响。
林清源的谋划,一环扣一环,既着眼当下民生,又布局长远未来;既考虑内部稳定,又谋划边疆长治。为所有人着想,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圣子了
“你想得很远。”萧玄弈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叹,“此事牵涉甚广,需周密布置。沈知节、韩猛、李茂才,乃至各坊的管事、里正,都要提前通气,统一口径。政令颁布后,宣讲、登记、核查、惩戒、奖励……每一步都不能乱。”
林清源知道他是同意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细节可以慢慢完善。但大方向定了,就可以先动起来。明天就让顾衍起草告示,安排宣讲的人手。”
萧玄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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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宝安城各大城门、集市、坊市口的告示墙上,都贴上了盖着端王大印和提学道官印的崭新告示。识字的书生大声念着,不识字的百姓围着听。
告示内容清晰而震撼:
一、宝安城设立官立蒙学堂,所有六至十二岁孩童,无论男女、无论汉胡,皆须入学。
二、学堂教授识字、算学、基础格物、礼仪律法,学费全免,笔墨纸张由学田供给。
三、凡在宝安城从业之民,其适龄子女未入学者,父母之从业资格将受审查;送子女入学的家庭,享有赋税减免及优先雇佣之利。
四、学堂面向全城招募先生,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待遇从优。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宝安城的大街小巷。
“所有孩子都要上学?女娃也要?胡人的崽子也要?”茶肆里,一个老汉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千真万确!告示上盖着王爷的大印呢!说不送的,爹娘干活都要受影响!”
“哎呀,这……我家那小子正好八岁,本来还想让他跟着我学木匠呢……”
“学木匠急什么?先去识两年字,学了算账,将来不比你现在强?没看见告示上说,送孩子去的有好处吗?减税呢!”
“说的也是……可女娃子也去,这……成何体统?”
“你懂个屁!没看见纺织厂里那些女工,一个月挣的比咱大老爷们还多?圣子大人让女娃上学,肯定有道理!说不定将来也能进厂子,挣大钱!”
“那胡人的孩子……也跟咱们汉人娃娃一起念书?”有人语气复杂。
“王爷和圣子这是……心胸宽广啊。”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老秀才捻着胡须感叹,“有教无类,圣人之道。只是……”他欲言又止。
旁边一个汉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危机感:“只是啥?我是担心,万一那些胡崽子都学会了咱们的文化,认了咱们的字,比咱们自己人学得还快、还好,那将来……这宝安城,到底算谁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热烈的议论。有人觉得这是王爷的仁政,有利于边城安稳;有人觉得让胡童入学是引狼入室;更多人则在心里盘算着自家孩子的未来。
第64章 你是说我找了五年的人,他自己出来了是吗
宝安城西北郊,新划出的实验区远离居民点,背靠一片光秃秃的土丘。这里原本是片荒地,如今却满目疮痍。
为了避免再次把王爷的王府毁掉,林清源带着他那三十多个“大雍化学先锋”正式迁入了这个新建的实验室。
与其说是实验室,倒不如说是一个被严密监控的铁桶。围墙外有重兵把守的,中间填了散土以吸收冲击力,而实验室外围那几亩荒地,如今早已看不出半点绿意。
放眼望去,地面上到处是直径数米、深浅不一的焦黑土坑。原本在这儿扎根的几株歪脖子老松树,现在连树皮都被炸成了齑粉,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子倔强地戳在土里。
“这哪是搞科研啊,这分明是在搞拆迁。”林清源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又升起的一股灰白烟雾,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静虚道人此时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胡子在上次的爆炸中也没了一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圣子!快看!这次比例差不多了了!烟白而不窜,爆音清脆,威力比上次在王府炸开的那回还要大上三成!”
上次静虚他们搞出来的东西,成分太杂,稳定性极差,稍微震动就容易自嗨。真要是直接送到前线给士兵用,那估计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敌人还没炸着,自己人先上天了。
“稳定性还是不够。”林清源皱眉分析道,“硝酸钾的提纯度还是差了点意思。糖虽然能提供能量,但燃烧速度不稳定。”
唉
他原本还想过更厉害的玩意儿——硝化甘油。但那玩意儿以现在的化工水平、设备条件和安全认知,搞出来就瞬秒的人体炸弹,根本是找死。
至于枪炮……枪械的精密度要求太高,材料、加工、膛线、闭锁机构……想想就头大。火炮或许简单些,但铸造合格的炮管、解决后坐力、设计炮弹……同样是系统工程,非一朝一夕之功。
就在他对着满地狼藉一筹莫展时,实验区门口负责警戒和传信的年轻方士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圣子!圣子!好消息!后营那边,磺胺用药观察的报告送来了!”
林清源精神一振,暂时抛开炸药的烦恼:“哦?快拿来我看!”
方士递上一沓装订整齐的纸张,解释道:“是后营那些大夫们汇总的,详细记录了这大半个月来,所有使用磺胺的伤兵情况,用药剂量、时间、伤口变化、体温升降、不良反应……还有几个死亡病例的详细分析,都写上了!按这个趋势和记录,等咱们的合成塔完全建好调试完毕,就可以根据这些数据摸索出更稳妥的批量生产工艺和用药规范了!”
这确实是近日来难得的好消息。磺胺的初步成功,证明了化学在这个时代医疗领域的巨大潜力,也为他后续其他抗生素的研发打下了基础。他快速翻阅着报告,上面字迹不一,但记录详实,甚至还有简单的图表对比,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整理的。
“对了,圣子,”那方士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雀跃,“来送报告的那个老头子,有点怪。他说想见见制出这药的人,跟您探讨探讨。我听说,这老头是前些日子才到后营的,但医术了得!营里都传遍了,说有个兵卒,胳膊被胡人一刀砍得稀巴烂,筋肉都断了,眼看要废。是这老头,愣是给把他胳膊给砍了把人保活了!虽然那人后来一直高烧,差点没挺过来,多亏咱们的磺胺……”
林清源翻阅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眼中闪过惊讶:“截肢?在这种条件下?”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大,更需要精湛的外科技艺、对解剖的了解,以及对于手术的无菌意识。在这个普通刀箭伤感染都能要人命的时代,敢做并且似乎能做这种手术的,绝非寻常医者。
“他现在人在哪?”林清源问。
“在外面的接待棚里等着呢。”
林清源将报告交给旁边的听松道人,嘱咐他仔细研读,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那研究员道:“走,去见见这位怪老头。正好,炸药这边一时半会儿也炸不出花了,换个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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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区外,闻人鹤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粗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片奇特的场地。远处隐约可见焦黑的土地和坑洞,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让他微微蹙眉,这让他不禁好奇,圣子带着这群牛鼻子老道都窝在这里研究什么呢。
当林清源走过来时,闻人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早听闻圣子年轻,却没想到这么小,他要是有孙子估计也这么大了,且相貌明显带有混血的特征,眉眼深邃,肤色白皙。
不过他在宝安城这些时日,早已见惯了各族混居的景象,讶异只是一闪而过,便恢复了从容。
他站起身,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老朽闻人鹤,一介游方郎中,冒昧求见‘圣子’。得见磺胺奇药,心向往之,特来与制药之人探讨一二,还望圣子不吝赐教。”
林清源也拱手还礼:“闻人老先生客气了。晚辈林清源,不过是侥幸制出些粗浅之物,当不得奇药之称。老先生远道而来,又于后营救治伤员,辛苦了。请坐。”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在磺胺上。闻人鹤问得仔细,从药物颜色、性状、口服与外用区别,到观察到的疗效差异、不良反应,再到可能的药理猜测。林清源则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抑菌、消炎的概念,并坦诚目前对剂量、个体差异、副作用认知的不足,以及对后营大夫们详实记录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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