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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气氛融洽,闻人鹤对林清源的谦逊务实颇有好感,林清源也对这位老大夫的敏锐观察和严谨态度心生敬意。聊着聊着,话题渐渐发散。
林清源感慨道:“不瞒老先生,这磺胺虽有些效果,但晚辈心中始终有些……不安。药物未经充分验证,便用于伤患身上,总觉不够人道。晚辈最初是想寻些死囚来试药的,至少他们……唉,可惜时机不对。”
闻人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清源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继续道:“其实晚辈之前就想要不要让大夫们摸索一些……呃,人体结构的时候,你也知道嘛,冬天,路边常有冻死的流民……”
他顿了顿,觉得好像说错话了,连忙挽回了句,“王爷不让我干。但我觉得,若连人体经络骨骼、脏腑位置都弄不清楚,谈何精准治疗?”
他本以为眼前的老头会像萧玄弈一样谴责他。却没想到,这番话落在闻人鹤耳中,不啻于惊雷!
闻人鹤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清源,苍老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竟也主张……研究尸身?!你……不觉得……不觉得晦气?不觉得有违天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多少年了!他因为醉心外科,痴迷于探究人体奥秘,不惜夜晚偷偷去乱葬岗研究尸体,被多少同行视为“离经叛道”、“邪魔外道”!连他曾经的师兄师弟,都因此与他渐行渐远,视他为异类。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行走,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
可眼前这个少年,制出磺胺、被尊为圣子的少年,竟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林清源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和自己一样,有着逆时代的思想。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道:“晦气?为何晦气?老先生,晚辈以为,世人轻视仵作,认为他们终日与死尸为伍,晦气肮脏。可若无仵作,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谁来替他们查明真相,讨回公道?大夫若因惧怕‘晦气’,而不敢深究人体构造,不明白气血如何运行,经络如何连接,骨骼如何支撑,内脏如何运作,那人病了伤了,又该如何对症下药,精准施治?难道全靠猜、靠经验、靠那些玄之又玄的气吗?”
他顿了顿,看着闻人鹤越来越亮的眼睛,继续道:“晚辈觉得,对死者躯体的尊重,不在于避之唯恐不及,而在于让这具躯体发挥更大的价值,去帮助更多的人。若因为畏惧、因为所谓的‘礼法’、‘天和’,就放弃探索真相的机会,那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不敬。”
闻人鹤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林清源,那目光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呀。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老朽……老朽还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能懂我之人了!”
他直接打开了话匣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如何在乱葬岗观察不同死因的尸体变化,如何偷偷解剖研究骨骼连接和内脏位置,如何从屠宰牲口的过程中领悟缝合技巧,如何冒险为伤者进行现在看来匪夷所思的截肢手术……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因此遭遇的白眼、非议和孤立。
林清源听得津津有味,这简直是一部活生生的古代外科医生艰难成长史,混合着冒险家的胆识和学者的执着。
听到闻人鹤说起某些尸体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的尸动,或是半夜坟地里的鬼火。他忍不住插话讨论,用前世的知识进行讨论和解释,虽然很多术语闻人鹤听不懂,但那认真被对待的态度,却让闻人鹤大感投机,越说越是兴奋。
两人从午后一直聊到日头西斜,又聊到暮色四合。房内里点起了油灯,映照着两张同样兴奋的脸庞。一个是从异世而来,带着现代理念的少年;一个是本土生长,凭着一腔孤勇在黑暗中摸索的外科先驱。跨越时空的思维碰撞,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直到实验区管事小心翼翼过来提醒,天色已晚,是否要留客人用饭时,两人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
闻人鹤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约定日后定要再来畅谈。林清源亲自将他送到实验区门口,看着他青布衣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充满了遇见同类的欣喜。这闻人鹤,绝对是个宝贝!不仅医术高超,思想更是超前,正是宝安城目前急需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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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清源兴冲冲地溜进萧玄弈的书房时,玄八正在汇报京城暗线传来的最新消息——什么太子一党如何攻讦端王“在北境装神弄鬼”、“耗费国帑”,以及皇帝似乎对此有些不满,二皇子如何周旋等等。
萧玄弈听得脸色阴沉。直到玄八汇报完毕,躬身准备退下,林清源才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王爷!我跟你说,咱们宝安城来了个可有意思的老头了!”
萧玄弈从烦闷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哦?何人能让你如此兴奋?又是哪路奇人异士?”
“一个游方郎中,叫闻人鹤!”林清源眉飞色舞,“见识广博,思想超前!您是不知道,他居然敢做截肢手术!而且还研究过尸体,就为了弄清楚人体构造!跟我聊了一下午,可有意思了!我觉得他……”
他话没说完,忽然发现书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已经走到门口的玄八,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脸上被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目光死死盯住林清源。
而轮椅上的萧玄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坐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转向林清源,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愕、凝重?
“你说他叫什么?”
林清源被他俩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重复道:“他叫闻人鹤啊,怎么了?”
玄八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公子……您确定,他叫……闻人鹤?”
“确定啊,他自己说的。”林清源更奇怪了,“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萧玄弈和玄八对视一眼,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良久,萧玄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一字一顿:
“闻人鹤……乃当世杏林第一人,江湖人称‘鹤神医’。其医术通神,行踪飘忽,数十年来,只闻其名,罕见其人。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源,眼神复杂难明:
“ 只有他才能治好,皇后给我下的毒,我找他找了五年了……”
“那……我明天把他请到王府里来?让他给你看看腿?”林清源眼睛发亮,王爷的腿有救了,那可是好事啊。
鹤神医!当世杏林第一人!还是萧玄弈的救命恩人!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然而,萧玄弈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林清源预想中的欣喜,反而笼罩着罕见的凝重和无奈的自嘲。
“先等等,阿源。”他声音低沉,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林清源疑惑地看着他。
“大夫……尤其是顶尖的名医,对我们大雍皇室,或者说,对为皇室效力这件事,风评……很差。”萧玄弈缓缓道,每个字都从沉重的过往里捞出来,“有些大夫,性子烈,风骨硬,若知道自己要被迫入宫,或者被皇室强召为御用,甚至会选择……宁死不屈。”
“什么?!”林清源这下是真的惊了,差点跳起来。“宁死不屈?你们谁得罪医生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不管在哪顶尖医生可是备受尊敬的职业,各国政要富豪都想方设法结交名医,谁会把救命的人往外推、甚至逼死?这不是自断生路吗?
萧玄弈看着他震惊又觉得荒谬的表情,苦笑更深,抬手揉了揉眉心,提起这段往事都让他感到疲惫和耻辱。
“这事……说来话长,也……不太光彩。”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大雍的开国太祖皇帝,出身……不高,早年是市井流氓,后来机缘际会,得了前朝溃兵,才一步步打下江山。他……没读过多少书,行事作风,也带着股草莽的……无知。”
“无知?”林清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形容词。
“对,无知。”萧玄弈肯定道,眼神幽深,“太祖皇帝坚信,这世上没有钱和权摆不平的事,包括……生死疾病。他认为,所谓名医,不过是待价而沽。这个世界上只要给足金银权势,就没有治不好的病。若治不好,那便是大夫不尽心,或者就是庸医欺世盗名。”
林清源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太祖皇帝的元配皇后,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不止。”萧玄弈的声音解开了多年前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时太医院所有御医轮番上阵,用尽方法,终究无力回天。太祖皇帝悲痛欲绝,但更甚的是滔天怒火。他认为,是这些御医无能、蓄意谋害!盛怒之下……他下旨,将当时在值的十七名御医,连同他们的家眷,共计八十三口,全部……斩首示众。罪名是‘庸医误国,谋害国母’。”
林清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八十三口!就因为孕妇大出血没救回来?这已经不是暴戾,简直是疯了!
“这还没完。”萧玄弈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讽刺,“后来,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幼子,也是他属意的继承人,感染天花。太医院新补充的医官们战战兢兢,拼尽全力救治,但天花凶险,那位小皇子最终还是夭折了。太祖皇帝再次暴怒,认为新来的御医们根本就是庸碌无能之辈。第二次清洗……太医院上下,又被杀空了。”
他看向林清源,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两次之后,大雍朝的太医院,就成了修罗场。稍微有点名气、有点真本事的医者,要么隐姓埋名远遁江湖,要么宁愿自残也不肯入宫应召。剩下的,多是些滥竽充数、只求保命的平庸之辈,或者干脆就是靠着献媚钻营上位的投机之徒。‘宁为江湖游医,不入皇家太医院’,成了杏林心照不宣的铁律。”
林清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真有人这么‘大聪明’吗?医生也得罪?半晌才喃喃道:“……难怪你找了五年……”他想起萧玄弈曾说,中毒残废后,寻访名医五年未果,原来根子在这里!是人家根本不敢沾皇家这摊浑水!躲都来不及!
他看向林清源,眼中带着罕见的郑重与恳求:“所以,阿源,不要贸然去请,更不要亮明我的身份强逼。你先……替我探探他的口风。若他对端王、对皇室并无那般强烈的排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若他依旧心怀芥蒂,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为我诊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强逼的结果,很可能不是得到治疗,而是彻底失去这位唯一的希望,可能逼死一位当世神医。
林清源的心沉了下去。他这才意识到,萧玄弈的腿疾,不仅仅是一个解毒的难题,背后还牵扯着一段血腥而沉重的历史,以及整个杏林对皇室的恐惧与疏离。要让鹤神医出手,难如登天。
但他看着萧玄弈隐忍的侧脸,想起他无数个夜晚因疼痛而辗转难眠,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看别人骑马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他声音坚定起来,“明天我先去找鹤神医聊聊,就以讨论磺胺和医术的名义,绝不提你。我先看看他对‘王爷’、对‘皇室’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如果他真的很排斥……”
林清源顿了顿,眼中闪过执着的光芒:“我就想办法劝劝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不行……我就缠着他!反正,王爷你的腿,必须得治好!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明确。
萧玄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好。”萧玄弈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拜托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玄八,此时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平时玩世不恭的的脸上露出些许赞许:“好兄弟,不愧是王爷最看重的心腹。”
林清源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什么心腹,我是大患好吧。”
难题,一个接一个。但林清源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挑战越大,他骨子里那股不信邪的劲头就越足。
鹤神医,我们明天……好好聊聊。
第65章 可真会画大饼
第二天,林清源还在琢磨着该如何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萧玄弈的腿上,又不引起闻人鹤的警惕时,这位老神医自己却先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依旧在实验区外围那个简陋棚子里。闻人鹤似乎心情不错,品着没比昨日好多少的茶,望着远处那些被炸药耕耘过的焦黑土地,忽然感慨道:“这北地风光虽显粗粝,却也别有一番气象。让老朽想起年轻时,游历南蛮之地的岁月。”
林清源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哦?南蛮之地?听闻那里山高林密,多奇风异俗,更有不少罕见药材。”
“何止是药材。”闻人鹤捋了捋胡须,眼中浮现追忆之色,“老朽曾深入南疆,穿过瘴气之后,在一个隐秘的山谷里,遇到一个奇特的部落。
那里的女子,个个貌美,肌肤赛雪,眉眼含情。”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但好看的花朵都是用带刺的,她们最拿手的不是外貌,而是……用毒。”
“用毒?”林清源来了兴趣。
“对,用毒之术,堪称诡秘莫测。”闻人鹤缓缓道,“她们能将毒下得悄无声息,融入饮食、熏香、肌肤接触之中。中毒者起初往往毫无所觉,待到毒发时,寻常大夫连中毒的迹象都难以查明,更遑论解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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