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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手里的毛笔蘸着朱砂,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工业园区扩建的账目,羊毛纺织厂的利润分红,发电厂的维护,化妆品工坊的分销费用……每一笔都要他亲自过目。林清源总说“你信不过别人”,他懒得反驳。其实不是信不过,是穷怕了。
钱这东西从他手里过一遍,心里才有数。
“王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玄弈抬起头,还没看清人,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对着他。
那东西方方正正的,前面有个圆圆的镜头。林清源两只手,扛着那东西摇摇晃晃地站着。
“说茄子!”
萧玄弈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不知道他又在捣鼓什么新玩意儿,咋咋呼呼的,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茄子。”他敷衍道。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刺得他眯起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就看见林清源手里捧着那个方盒子,一脸得意。那盒子开始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制造。
过了几息,一张纸片从盒子底下慢慢吐出来。
萧玄弈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张纸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白茫茫一片。
“等一会儿。”林清源捧着相纸,眼睛亮晶晶的,“马上就出来啦!”
果然,没一会儿,那白茫茫的纸片上开始浮现出颜色,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幅画——
不,不是画。
是萧玄弈自己。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账册,手里还握着笔,正抬着头看向这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温柔。
萧玄弈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
这根本就不是他!
太恶心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原来这么……肉麻。
“好看吧!”林清源凑过来,脑袋挨着他的胳膊,一起看那张照片,“这个是科学研究室新做的宝丽来照相机,和以前那个银版照相机不一样!那个多贵啊,照一张要费好多银子,还要等好久才能显影,还要维护。这个多快,成本连原先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么快就改良完了?”萧玄弈挑眉问道。
“都两年了,哪里快了,这里面成像的药水我早就做好了,他们知道原理还做了两年已经慢了好吧。”林清源颇为不满说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人。
这他吗?
是不是这个相机的问题?
“来,你给我也照一张!”林清源从他手里抽走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举起相机对准他,“你按这个——”
他指了指相机上的一个按钮。
“要先调一下焦距。”他比划着,“转这个圈,看清了再按。”
萧玄弈看了看那个按钮,又看了看他。
林清源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比了个“耶”的姿势,脸上笑得像朵花。
“按吧!”
萧玄弈低下头,透过取景器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他坐在地上,双腿盘着,两只手高高举起,比着那个傻乎乎的手势。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头发有些乱,几缕卷发垂在额前,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玄弈按下了快门。
白光闪过。
“好了。”他说。
林清源一骨碌爬起来,跑过来想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萧玄弈把相机举高,不让他拿到。
“好傻的。”他说。
“真的吗?”林清源蹦着去够,“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让我看看什么样啊!”
萧玄弈举着手,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像急得跳墙的兔子。那件灰蓝色的短褂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不给你看。”他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你耍赖皮!”
林清源蹦得更高了,脸都急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爷,圣子。”是福伯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些模糊,“二皇子殿下派人送信来了。”
两人同时停住。
林清源放下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萧玄弈的神色也恢复了正经,把相机往高处柜子顶上一放——那地方林清源够不着。
“进来。”
门推开,福伯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上。萧玄弈接过,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林清源凑过来,侧着头一起看。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但意思很清楚——
皇后在皇帝面前进言,希望七十大寿时子女团圆。萧玄铮怀疑这是冲着萧玄弈来的,特意快马传信,让他们提前准备。
林清源看完,抬起头。
“皇后想让我们回京城?”
萧玄弈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现在还不确定。”他说,“但八九不离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工业园区烟囱正冒着烟。
“我们在幽州势头太猛了。”萧玄弈一语道破,“这些年,从幽州考出去的考生,因为做不了京官,全都选择到地方,投靠在我的势力下。北边几个州,从上到下,已经是完全是我的版图了。”
他顿了顿。
“就算萧玄宏当上皇帝,只要我不死,也是二分天下。所以他必须除掉我。”
林清源沉默了一会儿。
“二皇子的话,可信吗?”他问。
萧玄弈回过头,看着他。
“可信。”他说,“他和皇后有仇。”
林清源愣了愣。
萧玄弈走回书案边,重新坐下,讲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二皇子的母亲,是宫里一个婢女。怀着他的时候,被皇后下了药。他母亲难产,大出血死了。他自己从小病怏怏的,活到现在,全靠太医拿药吊着。”
他顿了顿。
“他母亲没有后台,死了就死了。皇帝把他扔给我母妃养,我母妃又扔给我外公。所以我俩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
林清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心疼那个从小没娘的皇子,还是该心疼那个一直养小孩的外公。
“那这鸿门宴我们必须去吗?”他问。
萧玄弈看着他,叹了口气。
“对。”他说,“你去找韩猛他们,把他们叫来。我们一起商量。”
林清源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玄弈正低着头,手一个劲的折着那封信,眉宇间全是的凝重。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玄弈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快速站起来,走到那个高柜子前。
他抬手,把柜子顶上的照相机拿下来。
相机还温热,他低头看了看,一张纸片被他慢慢从底下抽出来。
是林清源。
坐在地上,双手比着那个傻乎乎的手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模样全部被定格在那一刻。
萧玄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拿着照片,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花纹,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些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是五年前,闭关治腿时他写的,还有这几年林清源给他的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把新得的照片放进去,放在最上面。
照片上的林清源精致的小脸,他一只手就能盖住,整个人都可可爱爱的。
萧玄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盖子,重新锁好,放回抽屉里。
第80章 安排,去京城喽
林清源骑着都尔,晃晃悠悠地往城郊的研究院走。
都尔已经不是当年那只毛茸茸的小熊了。五年过去,它长成了一头真正的庞然大物——肩高近一米五,直立起来比人还高出一大截,浑身披着厚实的棕色皮毛,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但它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人。
此刻它正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扭头闻闻味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清源跨坐在它背上,脑子里想着事,被颠得晃一下,就拍拍熊脑袋:“稳当点儿。”
都尔“嗷”一声,走得更稳了。
街道两边的行人早已见怪不怪。圣子骑熊出街,在宝安城不是什么稀罕事。有小孩子远远看见,兴奋地挥手:“都尔!都尔!”都尔甩甩脑袋,算是回应。
林清源心里琢磨着火车的事。
五年了,他把自己前世能想起来的东西,能写出来的都写出来了。蒸汽机、内燃机、发电机、电报机、照相机、自行车……有些做出来了,有些还在研究,有些连影子都没有。
工科部鲁大成和赵磊两个老头,现在被逼的头发都快掉光了,天天追着他要更详细的描述。
如果他能把图纸都画出来要这些研究院的人干什么?
前世他是个化工硕士,又不是机械专业的。那些内燃机、火车、半自动步枪的原理,他能记住大概就不错了。真要他画详细的制造图纸,那不是为难人吗?
都尔忽然停下来。
林清源抬头一看,已经到了研究院门口。
“快乐薯条”,是城里新开的小吃铺子。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满了吃薯条的人。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李铭正拿着一根薯条往嘴里送。
然后他看见了一头熊。
一头棕色的站起来比成年人还高的棕熊,晃晃悠悠的走过。
他手里的薯条掉在了桌上。
“以安!”他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袖子,使劲晃,“以安!我刚刚看到有个熊跑过去了!!”
史简正埋头吃薯条,被他晃得差点咬到舌头。
“什么熊?”
“就、就外面!一头大熊!棕色的!上面还坐着人!”
史简愣了一下,随即“腾”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圣子出街了?!”
他一把拽起李铭就往外跑。
“快快快!去看圣子!”
李铭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叼着半根薯条:“等、等一下!谁?圣子?什么圣子?”
但史简已经顾不上解释了。
两人冲出店门,熊早就跑远了,他俩连背影也没看见。
﹉﹉
研究院里,萧玄墨正鬼鬼祟祟地在工科部的机床旁边。
他今年十九了,个子蹿了一大截,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此刻他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搓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些子弹。
他操控着机床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压,生怕弄坏了。
“火药我拿到了!”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子弹扔出去。
林晓晓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
五年了,眉眼长开了些,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但此刻她脸上带着做贼心虚的紧张。
“你做好了没?”她压低声音问。
萧玄墨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快!做少了测不出来咱们那枪为啥有问题啊!”
他把搓好的子弹递给她:“先塞火药,别塞太满。”
林晓晓接过子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把里面的黑色粉末往弹壳里倒。一边倒一边埋怨:“那你快一点,别被发现了。军工厂那边都不让我们进去了,沈叔说我们再进去就把我们挂到门口。”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萧玄墨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再次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哟哟哟,让我看看我这里什么时候进了两只小老鼠?”
两人同时僵住。
林晓晓手里的火药洒了一桌子。
他们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赵磊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哈哈哈哈,被我抓到了吧!”
萧玄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赵叔……”
赵磊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铜,又看了一眼机床,挑眉道:“行啊,都学会用机床了?”
“我、我就是……”萧玄墨往后挪了挪,试图挡住身后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架子下面传来:
“这臭小子搓子弹呢。”
萧玄墨猛地回头,就看见鲁大成从架子后面钻出来,正拍着身上的灰。他不知什么时候躲在那儿的,目睹了全过程。
萧玄墨:“……”
林晓晓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又完了。
萧玄墨一看瞒不住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滑跪。
“赵叔!鲁叔!我错了!”他双手合十,一脸诚恳,“我就是想研究研究那个枪!上次被我哥扔去军队玩了几次,我就特别感兴趣!回来看到鲁叔的笔记,自己试了试,但做出来后准头老是有点歪,我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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