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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谁了?”他顺着她的话问。
姚莞懿把声音压得更低:“皇后。”
萧玄铮的眉头微微一动。
“而且啊——”姚莞懿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耳朵,“我走慢了些,听见她和父皇说话。她说,希望父皇七十大寿的时候,子女都能团圆。”
她说完,退后一点,看着萧玄铮的眼睛。
“王爷,你说她是不是想把端王叫回来?”
萧玄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歇着,安心养胎,别多想。”
姚莞懿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反正也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于是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你小心些,我还小着呢。”
萧玄铮朝她点点头。
等王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温和之色慢慢褪去,换上了化不开的忧色。
他坐了一会儿,艰难的起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落笔。
寥寥数行,写完后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速将此信送往幽州,亲手交给端王。”萧玄铮的表情很严肃,“快马加鞭,不得有误。”
黑影接过信,躬身一礼,转眼间消失在门外。
萧玄铮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两株老槐树,沉默了很久,人活在世上,总得争点什么,他希望他的孩子,有和他不一样的人生。
﹉﹉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说是飞驰,其实也没那么快,但比起寻常土路,已经快太多了。
车轮碾过平整的灰色水泥路,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以安!以安!快醒醒!”
李铭使劲推着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史简。
“我们好像到了!我看到你说的那个什么工厂了!好大!像个吐黑烟的巨兽!”
史简被他推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这么快就到了吗?”
外面驾车的马夫听见两人的对话,笑了一声。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他扬了扬鞭子,“幽州现在这官道,铺的都是水泥路。除了下雨天,跑得可快了。进了幽州地界,再走一天半,就能到宝安城。”
“水泥路?”李铭探出头去看,“这是什么路?灰灰的,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史简打着哈欠,“也比石头便宜。据说是什么……什么粉,加上水,就能变成这样。反正我听不懂。”
李铭还想再问,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捂住鼻子:“什么味儿?”
史简嫌弃地摆摆手:“那片工业区,烧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快进城吧,闻着难受。”
马车继续向前。
李铭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那些“吐黑烟的巨兽”越来越近了。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一只巨兽,而是很多很多——很多长的房子,顶上竖着粗粗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黑烟。那些房子连成一片,成了一座黑压压的小城。
“那就是……工厂?”他的声音有些飘。
“嗯。”史简点点头,“你在京城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是这里生产出来的,都在那边。宝安城最赚钱的地方。”
李铭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烟囱,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些在工厂间穿梭的人——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马车终于在城门口停下。
李铭跳下车,抬头看去——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光是城墙外面,就已经比他见过一些城市要热闹了,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摊位,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子上。
“城内禁止马车进入,请换乘公共交通。”
他念出声来,然后扭头看史简:“什么意思?不让马车进?”
史简也有些惊讶。他快步走到门口的守卫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请问……电车建好了?”
守卫点点头:“建好了。门口往里走两百米,就有站点。全天不停,一盏茶一趟。”
史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谢军爷!”
他转身,一把拽住李铭,就往城里走。
“走走走!快走!”
李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懵:“怎么了怎么了?电车是什么?你咋这么激动?”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四处张望。
“哇塞,这里天上挂着好多线!”他仰着头,“还有这路边立这么多柱子干嘛?有狗在上面尿尿耶——”
史简顾不上理他,只管拽着他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宽阔的街道横在面前,街道中央,铺着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铁轨上方,悬着一根根横杆,那些横杆上垂下来一些细细的铁线,和天上的那些线连在一起。
站台上,已经等着不少人。
史简拉着李铭挤到站台边,站到售票员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个,投进他身旁的铁皮箱子里。
“这是车费。”他解释道,“一个人十个铜板,不管坐多远。不过这里的人都办卡,一个月50个铜板不限次数。”
李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
一个红色的铁盒子,正沿着铁轨朝他们驶来。
那铁盒子很大,比马车大多了,方方正正的,两边开着窗。它没有马拉,自己就会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顶上伸出一根杆子,和天上的线连在一起,杆子和线接触的地方,偶尔迸出几点火花。
李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这、这、这——”
“快走!”史简一把拽住他,“上车!”
电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车门“咣当”一声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史简拉着李铭挤上去。
电车里没有座位,只有一根根竖着的杆子和吊在空中的拉环。李铭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窗边,一把抓住窗框。
电车启动了。
“咣当咣当咣当——”
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李铭趴在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史简!”他大喊,“这电车、这电车全是玻璃装的!”
史简无奈地看他一眼。
“小声些,周围人都在看你呢。”他说,“现在整个大雍,所有的玻璃都是宝安城产的。玻璃在宝安最不值钱,他们都拿来当窗户。”
李铭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睛,已经被窗外的花花世界迷住了。
街道很宽,而且干净,比京城的街道好多了。
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三四层高,刷着统一的颜色,一栋挨着一栋。那些楼房比他在京城见过的房子都高,不知道怎么建的,不会塌吗。
街上的人很多。
有穿长衫的书生,有短褐的工人,有穿花裙子的女人,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走在路上,有些人还推着一种奇怪的车子——
两个轮子,一个架子,人坐在上面,脚一蹬一蹬的,就能往前走。
“那是什么?”李修远指着那些人。
“自行车。”史简说,“宝安城有钱人玩的。两个轮子,用铁链连着,一蹬就跑,比走路快多了。”
李铭看得眼睛都直了。
街边的店铺,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所有的店铺,门面全是用玻璃做的,亮堂堂的,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有的店铺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门口的海报比京城的还大胆。
他趴在窗边,拼命看着,想把这一切都记住。
电车继续往前开。
经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每一处,都有新的东西让他惊叹。
“以安你看!那边有好多小孩子,都戴着红布条!”
“那是志愿者,给外地人指路的。”
“以安你看!那边有个好大的房子,门口写着‘医学院’!”
“离那远点,虽说那是看病的地方,不过他们会抓你做研究。”
“以安你看!那边有个女人骑着自行车,后面还带着个小孩!”
“女的怎么啦?宝安城的富婆可多了。”
李铭沉默了。
他趴在窗边,看着那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稳稳地蹬着车。后座上的小孩搂着她的腰,小脸上全是笑。
他想起京城里的那些女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姿态,这里真的和他之前呆的地方是同一个世界吗?
“史简。”他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宝安城不一样。”李铭的声音有些轻,“我现在有点懂了。”
史简看着他,没说话。
电车继续往前开。
“我们到了。”史简说,“下车。”
李修远被他拽下车,站在街道上,抬头一看——
他的嘴巴又一次张成了“O”型。
一栋楼。
一栋他这辈子没见过的高楼。
九层。
红色的墙面,每一层都有很精致的拱形窗,最顶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玻璃太亮了,亮得刺眼,李铭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额前,才勉强看清。
楼的外面,有繁复的雕刻,有对称的飞檐,有精致的斗拱——那是他熟悉的中式样式,但又不太一样。那些线条更简洁,更硬朗,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派。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端王府的惊蛰楼。”史简说,“目前宝安城最高的建筑。五年,就建了这一座。城里任何建筑,都不能比它高。”
李铭仰着头,一层一层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层。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京城的城门楼算高的了,也不过三层。皇宫里最高的殿,也就四层。而眼前这座,九层。
“史简。”他的声音有些飘,“端王这是明着宣战啊?”
史简笑了。
“给咱们京城建皇宫的崔老,知道吧?”他说,“这楼,是他孙子亲自设计的。崔家三代,全跑这宝安城了。”
李铭点点头,“以安,还好你带我来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然我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些。”
史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这才刚开始呢。”
两人站在九层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大多和他们一样,仰着头。有人拿着纸笔,在画着什么。有人小声议论着,说的口音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
李铭收回目光,看着市中心穿行的人群。
他们的穿着,比他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工人体面多了。长衫的,短褐的,还有穿奇怪那种紧身衣服的——那是他只在书里见过的洋人打扮。
“这里的人,穿得真体面。”他说。
史简点点头:“有钱呗。宝安城这些年,有钱人越来越多了。”
“史简,你之前说,在宝安城很多东西不让带出城。那这里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史简想了想。
“很多。”他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只是最表面的。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里呢。”
他指了指市中心的街道。
“这楼,是目前唯一有电梯的,人站上去,自己就会往上走。楼顶那个玻璃穹顶,晚上会亮灯,整个城都能看见。这周围一片还有各种铺子,卖的东西,你在京城见都没见过。”
李铭的眼睛又亮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
“急什么。”史简笑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咱们要待好些天呢,慢慢看。”
两人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
李铭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扭头看。街边的每一家店,每一个招牌,每一个新奇的东西,都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眼里无比先进、无比震撼的这座城市,在某个人的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城中村。
﹉﹉
惊蛰院已经不在。
如今这惊蛰楼里,有书房,有实验室,有会客室,还有一间专门放“稀奇古怪东西”的房间——那里面全是林清源这些年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用了一次就再也没用过。
此刻,萧玄弈正坐在一楼的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
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五年过去,他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黑了些,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沉静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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