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程鑫的傲慢与冷血是体现在言行举止中的——他从没有将魔主当做真正的主人,他的主人只有一个,这是程鑫不可能回避的问题。
多年在修仙界的修习,让程鑫只爱,只尊敬一个人。
但没关系,魔主心中想的是,有的是时间成为他的第二个主人。
但程鑫的下一句话就将他的情绪击个粉碎。
程鑫道:“我听人说,魔族有一套极其恶毒的功法,叫《乾坤无境》。”
“正是,”魔主笑道,“爱卿想翻阅此书?可惜了,此书已经在多年前失窃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见程鑫从袖中取出一本秘籍,自桌上铺开,卷轴首页赫然四个大字:乾坤无境。
“这……”魔主愣住了,他几乎要扑在桌上,双目紧紧盯着秘籍的字,双手发颤。许久,他揪住程鑫衣领,怒道:“谁给你的?!”
“这套秘籍是在臣幼时,凭空出现在臣桌上的。”程鑫看着眼前暴怒的君主,一字一句道,“现在在第九重。”
第九重……
魔主双手一松,沉默的退回位置,看着程鑫,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第九重意味着什么,这是除第一代功主外,修习至最高境界的人,这是可以取代他成为新任魔主的人!
谁也没有说话,大殿之中一片寂静。魔主就这么看着程鑫,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暗暗盘算此人究竟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庆宇城城主府门口,一名穿着黑袍的面具人走入,疆姒自侧门看到,便凑过来道:“程鑫,你装神弄鬼什么劲,怎么这身装扮?”
对方则摆了摆手,只道:“将府内人清空,明日再来。”
疆姒表情变了又变,良久只道:“你悠着点!怎么说程前辈他也是照顾了你许久的人,你的脑子里就全是那些腌臜之事吗!”
对方瞥了她一眼,疆姒则只觉后背发凉,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术师拽走了。
第28章 二十五
【是,是他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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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长霖脚下满是白烟,恍若置身仙境。他漫无目的地游走,身后是被踩成细碎片段,又慢慢愈合的回忆。
他总是记得,程鑫在掌门祠的哭声,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的手,程长霖没有抱过小孩,他笨手笨脚的搂着那团包裹,不解地与抚阳真人询问,这么小的孩子,真的是我的机缘吗?
真人看着他,问他,你是怎么理解机缘二字的?
程长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沉默的看着抚阳真人,用眼神询问他。
抚阳真人便道,是真是假,是好是坏,都是机缘,长霖,你的机缘来了。
随后天地塌陷,眨眼程长霖便到了深夜,还没他膝盖高的小程鑫满脸抓痕,倔强的抓着后山逮到的灵猫,交给程长霖:“爹,我给你抓着药引了,你快吃药。”
——啊,那时程长霖生了一场大病,彼时白去静刚刚拜师,翻遍藏书阁才给出个不确定的方子,说是要灵猫做药引。
那时程长霖其实也才二十多岁,他管不住这群会闹事的徒弟,便由着他们胡来——反正只是一点小毛病,放一放就好了。可除了他,不论是弟子还是程鑫都当了真,后山一下午鸡飞狗跳,程鑫抢在别人前将灵猫送了过来。
程长霖接过灵猫,将受伤的动物治好了伤,又将程鑫脸上的抓痕治了,只笑道,没什么大事,很快就好了。
程长霖头疼起来。
一个眨眼间,画面又变。百宗论道之际,程长霖即将前往观望台,他隐约听到台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可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尉迟睿走过来,对他行礼道:“程前辈。”
程长霖便跟着尉迟睿前往屋中探讨瓶颈,一个扭头,却看到四周又变了模样,满地花灯,他踩在河中央。
程鑫远远的跑来,他牵着程长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花灯,他问道:“爹,要放花灯了,咱们写点吧?”
程长霖便接过笔,笑道:“写什么?”
程鑫道:“和爹长长久久。”
几乎在瞬间,程长霖手中的花灯变成一条白色鳞片的蛇,爬上他的手臂。只在瞬间,河中花灯俱变,缠上程长霖的腿,缠上他的腰——
程长霖扭头看向程鑫,却只看到一名较他还要高的面具青年。
青年的手摸上程长霖的脸,贪婪溢出双目。
“多少年了……”青年哽咽着声音,几乎疯癫,“父亲……我……”
但程长霖再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只一瞬天空暗沉,直至一片白光划过,程长霖于床榻之上睁开双目。
不及清醒,佩剑藏锋已经在手,黑衣人迅速退后几步,转身消失不见。
程长霖头痛欲裂,心道为什么睡觉都睡不安稳。
这么想着,程长霖盘坐床榻上,细细查验了一番浑身筋脉,发现此时的他连运转周天也做不到——他还是想不起来某段记忆,也做不到勉强回忆,但至少他对程鑫的信任是真正的。
程鑫不会害他,什么时候都不会。
程长霖推开门,院中四处无人,复又向外走去时,远处传来一声极大的轰响,有人喊:“出事了!”
似乎是为了应证这句出事了,天边顿起一片白光,随即化作红雾,半分钟后缓缓消失。
正在程长霖看得愣神之际,疆姒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神色慌乱。她冲来抓住程长霖的胳膊,急切道:“我……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程鑫既在庆宇城又在母城,但程前辈,求你去劝一下他!程鑫他疯了要夺位!”
“……夺位?”程长霖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清楚这里究竟是哪里——灵气无法运转,就连身躯对四周的察觉都降低了许多,随即他敏锐捕捉两个字,夺位。
夺谁的位?程鑫?为什么?
程长霖缓缓道:“我在魔族?”
疆姒轻轻“啊”了一声,突然松开了捉着程长霖胳膊的手——程鑫似乎对她说过不要对程长霖说任何有关魔族的事情。
程鑫自作主张封闭程长霖的灵力和记忆,让他还误以为现在是在退隐中,为的不就是将程长霖软禁起来。
但现在已经晚了。
疆姒确实没想到程鑫会来夺位这一出,她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和怨言,魔族不与修仙界开战,她就带着术师继续游山玩水,魔族与修仙界开战,她就把术师关起来,自己去上战场。
但谁会想到程鑫在一切事情开始之前,打算给魔族换个领导?
程长霖对疆姒道:“带我过去,疆姒姑娘。”
疆姒的手指搭上程长霖手臂的一瞬,只觉颤抖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这或许是程长霖独有的特点——不论他在哪个场合,总能让人安心下来,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也是这样。
术师在门口等着,在疆姒走出来时抢先一步扶住了程长霖的手臂,风卷残云之际,程长霖双脚落地,面前是魔族王都,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在程长霖印象中,程鑫向来是不怎么和人动手的,此时面前魔气四溢攻击性极强的青年人与程长霖的记忆中的少年判若两人,他后知后觉的在想,怎么长这么大了?
程鑫背对着他,面对魔主众人,一步一步走过去,如深夜阎罗索命,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所有侍卫的下场皆是魔气进入程鑫体内为他所用。
魔主浑身都挂了血,被侍卫们层层围在中央,此时看到程长霖到来,脸色变了又变。程长霖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心虚和后怕,这些情绪对现在的程长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不记得这些事情。
但魔主还是喊了:“程长霖!快把程鑫带走!”
听到“程长霖”三字,程鑫浑身顿了一顿,他的瞳孔深红,扭过头来看着疆姒,眼神寒意令疆姒浑身一颤,躲在程长霖身后。
程长霖道:“小鑫。”
程鑫回应道:“爹。”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程长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的脑内一片乱麻,理也理不顺——或许从刚醒过来时他的潜意识就在暗示着什么,魔族,脑内断层的记忆,疆姒欲言又止的眼神,几乎是眨眼就长高的程鑫,和现在他身躯四溢的魔气。
程长霖走过去,牵住程鑫的手,对方手指冰凉,被他攥在手心。
程鑫不敢看程长霖,那双眼睛太清醒了,令他心神颤抖——程长霖看出来了,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对方则不负他所望,缓缓开口道:“你把我的记忆和灵力封住了?”
是,是他封的!程鑫心脏狂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要将所有的情绪宣之于口,在下一秒,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疆姒在空气中嗅了嗅,道:“是修仙界的人,他们闯进来了。”
第29章 二十六
【程鑫抬手打断她:“教我媚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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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修哲在程长霖离开修仙界的第二天就开始坐立不安,尉迟睿也安慰过他要相信程长霖。可接触太久后景修哲对程长霖并不信任——并非对能力的不肯定,而是程长霖太心软了。
这种心软或许会让他博个好名声,但更大情况下只会坏事——更何况程鑫对程长霖是特殊的,这是景修哲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于是他在尉迟睿和赵乾的连番劝阻下勉强坐住七日,就在明山也察觉不对劲时,赵乾急匆匆赶去后山,却发现景修哲已经离开,一点消息也没留。
但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景修哲是往魔族冲了。
守魔族边界的喽啰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阻碍是拦在半路的黑袍人,戴着面具,负手而立,等在景修哲前方。
黑袍人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滚出这里,别想靠近庆宇城。”
景修哲是能感受到细微的灵力的,整个魔族现在能有灵力的人除了程长霖还有谁,但灵力日渐微弱,这个认知让景修哲更加慌张,他清楚的意识到程长霖因为心软或许被程鑫捉住,关起来……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或者不敢想象。
于是不出意外的二人就动手了,惊天动地,没人能靠近。灵虹剑刺进黑袍人的肩膀,往上挑去,刮着黑袍人的侧脸,面具摔在地上。
景修哲趁这一瞬黑袍人慌张,侧身冲进结界——他自然也没看到黑袍人的脸,那是一张阴郁的俊美的,一张属于程鑫的脸。一道狰狞伤疤在他侧脸盘踞,还有一道被灵虹剑新刮出来的血痕。
刚踏在庆宇城城门一步时灵力突然消失,复又出现在母城。
于是景修哲又冲向母城,第一眼看到的是乱七八糟断了半截的城墙,程长霖站在程鑫面前,双方的面色皆不是很好。
“长霖!”景修哲笑起来,全然没有刚才神挡杀神的凶狠,他快步走过去,却又脚步一顿——对方柔和又疑惑的眼神令他站在那里,景修哲茫然起来。
这是怎么了?怎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景修哲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他向程鑫看去,对方则面色铁青,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滚出这里。”
能够看得出来程鑫极度不欢迎他的到来,这样就让他心中舒服一些。景修哲收起长虹剑,扫视四周一圈,很多魔族士兵围着他,却没有人向前走。他便笑着,笑得嚣张跋扈,伸手去签程长霖的手。
程长霖愣了一下,面前这名青年的穿着明显是修仙界的修士,脾气忽好忽坏,此时笑着来签他的手也令他愣了一下,忙道:“这位道友……”
程鑫在一旁大声道:“听到没,我爹不认识你,滚。”
景修哲笑容一僵。
正这么说着,身后魔主突然冲上前来,掌心欲击程鑫心口,对方则突然转身,掌心相对一瞬,魔主浑身魔气尽数进入程鑫体内。
程长霖现在大脑思路已经乱作一团,身旁修士似乎与他相识,但他不记得了,其二则是程鑫修习魔功,甚至已经是大道初成之势,其次还是他最初的疑问,退隐并不是在魔族,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长霖眉心隐约发痛,右手突然被人握住,那名独自闯入魔族的修士关切的凑过来问他:“长霖,你怎么样?”
“这位道友……”程长霖皱起眉来,“我们认识吗?”
景修哲扬起来的嘴角顿住,随即抿平,眼睛里溢出来一层恐慌:“……什么?”
程鑫将断了气的魔主扔在一边,伸手扯住程长霖的左手,另一只手高举魔主玉玺,缓缓道:“我现在是新的魔主。”
说罢,他指向还在愣神的景修哲:“当场斩杀景修哲者,赐封地及称号。”
程长霖低声道:“景修哲?”
他看着被魔兵团团围住的青年,恍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忘记了什么,直至他的嘴比思想快了一步:“快走!”
景修哲的视线越过层层魔兵看向他,随即迅速转身离去,程长霖看到他眼底冒出来的一层水雾,活像被抛弃的可怜人。
……我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程长霖疑惑想着。
随即四周所有人皆面朝他与程鑫俯身下跪,齐声高喊魔主万岁。
程长霖扭头去看程鑫,举着玺印的青年双目若浓夜漆黑,一点寒星点缀,他印象中的稚嫩的刚刚成长起来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锋利的青年,像一把崭新出鞘的剑。眼神像黑洞,紧紧锁着他。
恍惚地看着从瞳仁中似乎飞出锁链,紧紧锁住程长霖,如磨如啄。
旋即程鑫笑出来,他的手紧紧握着程长霖的手,手指尖冰凉,声音像幽夜中由远及近的幽灵:“爹,母城修复要一段时间,我们还住在庆宇城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这句话像他们都回不去修仙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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