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先生!”太阳很晒,他脸蛋被晒得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非常高兴,“插画发过去了,你收到没有呀?”
“收到了,画得很棒。”晏酩归勾唇淡笑,俯身从副驾上拿过一顶黑色鸭舌帽,轻轻扣在池羡鱼脑袋上,温和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毛毛躁躁的,跟小朋友一样。”
眼前倏然落下一片阴凉,池羡鱼呆了呆,下意识抬手扶正帽檐,闻到一点很淡的迦南香。
池羡鱼这时候才注意到晏酩归今天没戴眼镜,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长发挽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温柔又青春,好似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学长。
没了眼镜遮挡,他琥珀色的眼睛愈显清亮,像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水波。
池羡鱼呆呆望着晏酩归,心想今天的晏先生真是好漂亮,好看得特别耀眼。
见他一直呆住不动,晏酩归忍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傻了?”
池羡鱼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莫名脸热,“你今天……真好看。”
晏酩归失笑,抬手撩了下他的帽檐,淡道:“上车吧。”
“哦哦。”池羡鱼红着脸点头,就这么被晕晕乎乎地带上了车。
等车子启动,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晏先生,”池羡鱼瞅着车窗外闪过的陌生建筑,皱眉道:“我们要去哪里啊?”
晏酩归:“阳城大学。”
池羡鱼一愣,看出他的困惑,晏酩归说:“阳大的夏令营马上开始报名了,今天是校园开放日。”
“哦。”池羡鱼仍然感到困惑,“所以呢?”
晏酩归无奈,“你不是想考阳大吗?”
池羡鱼呆了下,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忽而想起秦纵带他去参加的那次饭局。
想考阳城大学的事,他只在那次饭局上提过。
没想到晏酩归居然记住了。
池羡鱼微怔,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却被他默默记在了心上。
见他不吱声,晏酩归偏头看他一眼,又道:“我了解过,今年阳大夏令营新增了一项特英招生计划,你虽然高中肄业,但拿过鸣鸟杯金奖,年龄小于二十五岁,是符合报名条件的。”
池羡鱼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是为了陪他去阳城大学参观,才特意换的衣服吗?
晏先生这样好,而他竟然怀疑他假客套、小肚鸡肠生他气。
愧疚涌上心头,池羡鱼感觉自己像是咬下一颗成熟的青苹果,饱满多汁,甘甜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涩。
他埋着头,帽檐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阴影,小声道:“晏先生,真的谢谢你。”
晏酩归嗓音温沉:“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阳大夏令营招生计划条目多且繁杂,池羡鱼高三那年就领教过,可是晏先生却说是举手之劳。
困扰多日的问题又在此时冒出来,两个小人也跳出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池羡鱼品尝着这酸甜交织的滋味,幽幽叹了口气。
为什么就没有一种关系,比朋友亲近些,又跟爱情搭不上边呢?
阳城大学平时不对外开放,仅有夏、冬两季招生计划报名前夕才会举行校园开放日。
宾利一路驶进阳大校内,池羡鱼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上,扭头看着窗外的阳大校园。
阳城大学不算J省最厉害的大学,却是全省绿化最好的大学,去年甚至被省报评为J省最美大学。
去志愿者那领了参观手册,两人下车步行。
时值深夏,风里夹杂着一股热浪,林荫大道交错的枝丫绿意生长,烈日从间隙洒下,使得本能遮阴的大道也变得敞亮起来。
校园开放日,阳大校内人很多,池羡鱼边走边低头看参观手册,晏酩归走在他右手边,不时牵住他的手腕,引导他避开人群。
稍有越界的肢体接触,池羡鱼却毫无所觉,乖乖任由晏酩归牵着。
天热,许多人都把参观手册卷起来,或遮阳或扇风,唯独池羡鱼跟对待什么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如痴如醉。
他很珍惜地阅读着手册上的每一行字,读到食堂介绍时,便会停下来想一想假如他就是阳大的学生,会喜欢哪个食堂的菜?阿姨打菜会手抖吗?天天吃会不会吃腻呢?
读到宿舍介绍时,池羡鱼又会想,他的舍友是哪里人呢?他们相处愉快吗?
而读到图书馆介绍,他又想,假如他真是阳大学生,一定没时间天天泡图书馆,期末或许还会挂科。
可一切都只是假设。
两年前高考结束那天,池羡鱼躲在医院的厕所隔间,下载了当年的高考卷,计时做了一遍。
按照当年的分数线,他大约可以念阳城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在外婆去世前,池羡鱼甚至规划好暑假去教培机构辅导小学生赚学费,收到通知书就申请助学贷款,无论怎么艰难,他一定要上大学。
可或许是命运弄人吧,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池羡鱼的人生一路脱轨。
那一晚,他捧着那几张试卷在池临渊的病床旁坐了很久很久,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垂着眼把试卷一点点撕碎,冲进了下水道。
池羡鱼的手机里至今仍然保留着高中的班群,他偶尔会打开群聊,看他的同学在群里吐槽小组作业、吐槽老师水课、吐槽食堂饭菜难吃……
仿佛一只躲在阴暗里的老鼠,偷窥不属于他的另一种人生。
现在站在阳大校园里,池羡鱼感觉自己离那种生活好像近了一点点。
阳城大学占地面积很大,分东西两个校区,晏酩归陪他逛了图书馆、食堂、教学区和宿舍,又跑去另一个校区领了一份特英计划的夏令营报名表。
最后还是池羡鱼自己过意不去,去阳大校内的奶茶店买了奶茶和咖啡,请晏酩归一起去阳大的天鹅湖休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澄蓝的湖面上,几只白天鹅聚在湖边优雅地向路人讨食。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石椅坐下,一口冰冰凉凉的奶茶下肚,池羡鱼舒服喟叹一声,扭头看旁边的晏酩归。
方才一路上都有人走过来,索要晏酩归的联系方式,有男有女,都是长得好看、气质不俗的大学生。
他们走到教学区背后的林荫小路时,甚至还有一个阳大的年轻教师红着脸问晏酩归要微信。
虽然晏酩归一概拒绝了,可池羡鱼真心觉得,晏先生这样优秀,也应该有一个同样优秀的伴侣。
反正不能是他这样没上过大学,欠一屁股债,啥也不懂的笨蛋文盲。
他和晏先生站在一起,好多人把他们认成兄弟,这给池羡鱼提供了新思路。
这样想着,池羡鱼打好腹稿,鼓起勇气道:“晏先生,我有话对你说。”
晏酩归撩眼看过来,抢在他开口前,池羡鱼说: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高中就辍学了,没有上过大学,以前上学时大家都说我性格古怪不好相处,老师也说我是个笨蛋,别人一学就会的题目,我要做好多遍才能记住。”
说着,他偷摸瞟了眼晏酩归,小声道:“而且我特别能吃!一顿吃三碗!睡觉还会打呼噜磨牙抢被子,我妈妈说我小时候拉屎超级多!我还会放屁!你知道吧?”
晏酩归眸光微顿,语气温和:“你想说什么?”
池羡鱼深吸一口气,显出一点难为情的样子,小小声地说:“你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我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晏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34章 订婚宴
池羡鱼说完,发现晏酩归不说话,心里有点慌,惴惴地抱着奶茶,也不敢再说话了。
湖面泛起涟漪,两人坐在同一条石凳上,间隔一臂距离。
半分钟过去,晏酩归仍未开口,池羡鱼愈发坐不住,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晏先生根本就没看上他,是他自作多情?
还是……晏先生被他的直球伤了心,不想再理他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池羡鱼就呼吸一窒,奶茶也没心思喝了,紧张兮兮地扭过头。
好巧不巧,晏酩归也在看他。
池羡鱼连忙挺直腰,绷起小脸,像个严肃的士兵,严阵以待接受晏大帅的审视。
好在与他所想不同,晏酩归脸上并无伤心之色,静静打量他。
池羡鱼不是第一次被这样的视线所注视,却无端有些紧张,想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觉得优秀的士兵不该如此,便老实本分地坐着,板正得一棵小白杨。
耳畔忽然落下一道很轻的低笑,池羡鱼偷偷掀起眼皮,而晏酩归已经转过了身。
他弯着唇角,视线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嗓音清淡:“为什么说自己不值得?”
池羡鱼小心翼翼观察着晏酩归的神色,弱声道:“……我刚刚说过了呀。”
晏酩归忍笑:“说你一顿吃三碗,睡觉会打呼,小时候拉屎超级多?”
池羡鱼脸红了。
这些话他自己说时不觉得如何,但从晏先生口中说出来,为什么就如此令人羞耻呢?
可晏酩归没有嘲笑他的意思,说,“我小时候也尿床,还不会写阿拉伯数字5。”
池羡鱼一愣,“啊?”
晏酩归:“5的肚子应该朝右边,我总是写反,我妈教了我很多遍,我都没学会。”
“老师罚我抄写,我很急,攥着铅笔哇哇大哭。”
他嗓音轻柔,垂落下来的眸光透着几分怀念,“我妈趁我睡着偷偷帮我写完了,买了棉花糖哄我开心。”
微风吹来,天鹅湖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是一个安静美好的午后。
池羡鱼两手托腮,无法想象小时候的晏酩归哇哇大哭的样子,真心感叹道:“阿姨好温柔哦。”
“那后来呢?老师发现了吗?”
“嗯。”晏酩归低头笑了下,“最后请家长了。”
池羡鱼微微睁大眼睛,“老师发现阿姨帮你抄写了?!”
晏酩归点头,“我们都被骂了。”
“好可怜啊。”池羡鱼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十分之感同身受。
小学时因为愚笨,他也经常被骂,但他没有一个会帮他完成作业的田螺妈妈。
倒是有一个看他被骂太惨,喜欢偷偷帮他把作业本冲进下水道的雷锋弟弟。
“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晏酩归看着他,阳光从一侧自然洒落,穿过他琥珀色的瞳仁,折射出一种非常漂亮的色彩。
池羡鱼呆了呆,迟钝地意识到,晏酩归在以一种委婉、柔和的方式反驳他的“不值得”。
“可是,”他挠挠脸颊,圆滚滚的杏眼露出一点茫然,“可是我长大后还是很笨,没有学历、欠了一屁股债,也没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按照世俗标准来说,我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说到这儿,他扭头瞅着晏酩归,认真道:“晏先生,你值得更好的人。”
晏酩归平静地同他对视,反问:“世俗标准的成功是什么?”
超乎意料的问题。
池羡鱼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就是像你这样的,事业有成、学业有成,聪明厉害!”
晏酩归哑然失笑,表情有些无奈,“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池羡鱼难为情地捏捏耳垂,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他眼里,晏先生温柔、斯文、善良,尊重他,像个温文尔雅的邻家哥哥,纵容他的一切,是特别特别好的一个人。
“小鱼,”晏酩归温声道:“你不是失败者。”
池羡鱼一怔。
晏酩归柔和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愣神的表情,像一位温良包容的长辈,他说:“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给弟弟提供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医疗条件,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一阵风吹过,石凳上方被挡住的阳光畅快地洒落而下。
晏酩归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格外温柔的笑意,“更何况,你十九岁就拿到了鸣鸟杯金奖,全国画画第一厉害的小朋友,为什么不自信?”
池羡鱼感觉心脏好似被掐了一下。
为什么不自信?他这样问自己。
因为一直平庸笨拙,而同龄人都上了大学;因为和病弱的池临渊相比,他考试成绩差很多;因为每每将自认为最好的画分享给秦纵,都会得到幼稚、不好看的评价……
也因为,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夸他。
“一起数数你的优点?”晏酩归嗓音温沉,碎银一样的阳光铺满他的瞳孔。
“你性格很好,热情温暖,像个小太阳,做事也很认真,画画——”
“好、好了!”池羡鱼简直羞红了脸,阳光将他的脸蛋照得红润,连耳尖也透着一抹红光,“我知道了……”
可是羞赧的同时,他又忍不住高兴,原来被人当面夸奖是这种感觉呀。
晏酩归低声笑了下,池羡鱼的样子很好笑,也很可爱,像是一个被奖励小红花的小朋友。
“现在来谈谈喜欢的问题。”
池羡鱼立刻敛神,从晏先生的糖衣炮弹中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问题。
他偷偷瞅了瞅晏酩归,再度绷起小脸,严肃道:“晏先生,虽然你夸了我,但还是不能喜欢我的。”
话音落下时,正巧路过的两个女孩子忽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过来。
池羡鱼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声音好像有些大了,于是压低帽檐,声音小小地说:“不好意思,我声音太大了。”
晏酩归眉梢轻挑,故意问:“为什么不能喜欢?”
池羡鱼一呆,又被问住了。
“因为,因为……”绞尽脑汁思考一通,最后只憋出四个字:“反正不行。”
晏酩归勾唇淡笑,“如果我非要喜欢呢?你怎么办?”
25/61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