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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既是李朝星要的回应,又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李朝星撇过头,仓促地抹了下眼泪,还有一颗泪珠挂在眼角。凌晔抬手轻柔地揩去那颗泪珠。
周六晚上,李家。
赵青平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凌晔、李朝星。
“曼云呢?让她下来吃饭,”赵青平对文姨说。文姨微微躬身,回复:“小姐说身体不适,让我晚些送碗粥到房间,就不下来用饭了。”
赵青平没再多说,只淡淡道:“吃吧。”
凌晔舀了一勺蟹黄豆腐到李朝星的餐盘里,三人沉默地吃饭。李朝星没胃口,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却不喝,勺子和瓷碗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吃饭也没个正行,”赵青平斥责说。
李朝星把勺子丢碗里:“行,不碍你的眼,我吃完了。”
“坐下!一个月也就回来一次,一个晚上都待不住,成天在外面鬼混!”
李朝星双臂环胸,沉着脸不说话。
“别跟爸爸怄气,先吃饭,”凌晔轻轻拍了下李朝星的手背。
赵青平冷声道:“能不能跟你哥哥学下怎么做人做事?你年龄也不小了,少跟贺照那小子混一起,他外祖父靠什么起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爸,朝星还小,我跟他住一起,会慢慢教他的。”
赵青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也少惯着他,别娇养出个混账。对了,你跟周家那孩子相处得怎么样?”
李朝星神色一凛,看向凌晔。凌晔说:“我太忙了,没办法陪她。”
“又不要你成天围着她转,她是周胤的独生女,周胤是职位不高,但他是周家的人,周家世代从政,有他们帮助,那几个拿资历压你的老家伙也不敢造次。”
叉子划过骨碟,发出刺耳的声音。赵青平面露愠色,又要发火,凌晔一手覆盖在李朝星握着叉子的手上,摇了摇头。
“爸,我知道了。”
李朝星不爽地抽回手。凌晔笑了笑,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单独约了周小姐见面,但她对我无意,感情的事不好强求。”
“她是女孩,难免矜持一些,愿意见你便不算没有想法。周冕的儿子最近也回国了,学的哲学,说是先在大学做几年讲师再走仕途。”
赵青平放下筷子,看向李朝星,继续说:“你跟他有交情,可以约他吃个饭。”
李朝星被父亲的话逗乐了:“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周冕的儿子叫周时蕴,跟李朝星是高中同学。李朝星高一时被学校退学后,转入周时蕴所在的私立高中,当时周时蕴读高三。
李朝星面露讥讽,继续说:“论起交情,你也不浅,毕竟差点把人当狐狸精扇了一巴掌。”
赵青平怒斥说:“你还有脸说,你干的那些混账事,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当年,李朝星对周时蕴高调示爱,每日一束九十九朵红玫的花束,准备挂在教学楼外墙的横幅都定制好了,被匆匆赶来的赵青平一巴掌扇得整栋楼的人都知晓。
高中三年,李朝星干了不少荒唐事,每次都是凌晔收尾,唯独这件事赵青平亲自出了面,也许当时他是想直接把这丢人现眼的儿子弄死,一了百了。
李朝星翘起腿,冷冷跟赵青平对视:“我哥品行端正,去追周胤的独女,我玩世不恭,既然追过周冕的儿子,一次不行再来两次,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就当个笑话。赵青平,你把婚姻看作一笔生意,是因为你自己从中得益,娶了李家独女,从此平步青云,你还想把两个儿子称斤称量,也待价而沽吗?”
赵青平脸色阴沉得快要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他走到李朝星面前,与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对峙。
凌晔也站起身,挡在李朝星面前,提防赵青平出手。
可容纳十二人的长条形餐桌,只有李朝星一人置若罔闻地坐着,他甚至笑了起来,抬眼凝视父亲阴沉的脸:“要不周家兄妹都交给我,反正我男女不忌。”
赵青平看着小儿子这张与他妈妈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沉声说:“你跟你妈一样疯。”
李朝星还以为赵青平又要一巴掌把自己甩墙上,没想到他只是抛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便离开了餐桌,吩咐司机送他回平日的住处。
李朝星看着赵青平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屑地勾起嘴角。
第16章
赵青平走后,李家恢复了一片死寂。
凌晔目睹了这场父子间的争吵,除了一开始安抚过李朝星,他后来再没有说一句话。面对赵青平这种独断专权的人,凌晔的方式是对的,顺着赵青平的心意去走,至于之后怎样另说就是。
李朝星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爸这种人,但他做不到凌晔的冷静。对待陌生人,他尚能长袖善舞,但越是面对亲近的人,他越是没法控制自己的臭脾气。
凌晔目光柔和,摸了摸李朝星的头发:“下次别跟舅舅斗气,他要是打你,我拦不住怎么办?”
“那就让他打死我呗,”李朝星毫不在意。
“又说傻话,”凌晔笑了笑,“吃点东西,没见你动筷子。”餐盘里的豆腐已经冷却,凌晔将盘子移开。清蒸多宝鱼用小火加热着,凌晔夹了块鱼肉放到李朝星碗里。
“哥,你还会约周小姐见面吗?”
凌晔说:“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李朝星就着凌晔夹的菜扒了几口饭,仍然胃口不佳,便把筷子横放到碗口:“没了周小姐,以后还会有何小姐、曾小姐。哥,你想谈恋爱吗?”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凌晔脸色平静,像一口不起波澜的深井,“我妈妈吃过亏了,我不想重蹈覆辙。”
凌晔的母亲若不是爱错了人,不至于吃尽苦头,年纪轻轻撒手人寰。
李朝星咽下的那块鱼肉分明没有刺,但他却如鲠在喉。李朝星咽了口唾沫,问:“那结婚呢?赵青平让你跟周小姐接触,就是奔着联姻去的,你明白他的意图。”
既然不想谈恋爱,为什么还会跟周如颖见面?
凌晔的语气极其平静,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话多么残忍:“既然娶谁都无所谓,那把婚姻当砝码也不是不可以。”
李朝星一怔,却见凌晔慢条斯理地用餐,也许是见李朝星脸色发白,他停下筷子,面露忧色:“怎么了?什么事惹得你不高兴?”
“可这对跟你结婚的人不公平,你没有想过她的感受吗?”李朝星沉默了会儿,才张口说。
凌晔微笑道:“朝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确实不公平吧,不过我会尽到丈夫的职责。”
他会是一个尽责的丈夫,就像他是一个尽责的哥哥。
李朝星喉结滚动,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如蒙尘般毫无神色。
凌晔问:“你最近总在说结婚恋爱的事,是看上哪家女孩了吗?虽然我不相信婚姻,但哥哥希望你能幸福,找一个对你好的人。”
李朝星摇了摇头,低垂的眼睫轻颤,似乎在抗拒凌晔的问题。
凌晔思索片刻,体贴地说:“不是女孩也没有关系,只是婚礼麻烦一些。不过没有关系,我会帮你在国外操办。”
李朝星疲倦地说:“哥,我累了,先回房间。”
“不再多吃些吗?”凌晔看了眼李朝星的餐碟。
这一晚,李朝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他摇了摇头,只说吃饱了想冲凉休息。
凌晔温和地说:“好吧,你吃太少了,待会给你热杯牛奶。”
李朝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身躯上了楼。
哗哗的流水声不绝于耳,浴池里蓄满一池温水。蒸腾的热气四处弥漫,镜子表面都覆盖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李朝星抬手抹了下镜面,镜子里映照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型微圆,天生具有欺骗性,使得这双眼睛的主人就算满肚子坏心思,表面上也依然天真无害。
眼尾的睫毛纤长,令眼角看着似乎上挑。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清楚这双眼睛的主人不像他外表那般纯善。
从小到大,李朝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家里的佣人对他俯首帖耳,父母虽然不曾施以关爱,但物质上对他极其放任。
后来他又多了一个哥哥,凌晔无条件的纵容更使得他养成娇纵的性子。
李朝星天生善于伪装,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包装成无害的样子,但是骨子里他骄横霸道,对自己的东西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而哥哥就是他的所有物。
李朝星脱去全身衣服,赤脚踩着冰冷的地砖,走进浴池里,让水流覆没全身。黑发像河底的水草般招摇,没入水中时,繁杂的声音一瞬间消音。
每见到一个陌生人,李朝星最先关注的是那人的眼睛。无数个人,无数双眼睛,有的暴戾,有的贪婪,有的冷淡,有的温柔……他透过那些眼睛,审视他们,捉弄他们,如果谁发现他的恶劣,就用无辜的皮相蒙混过去。
但李朝星唯独不敢——长久直视凌晔的眼,他害怕藏不住自己卑劣的欲望。
那不是弟弟对哥哥应有的情感。
早在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梦里反复浮现那个场景——凌晔背着他走在夏风轻拂的黄昏里,他面对清晨的尴尬时,便无法再自欺欺人,不得不直面这背德的欲念。
李朝星看过很多双温柔的眼睛,有的来自女人,有的来自男人,但没有一双眼正如他心中所想那般既温柔又疏离、既纵容又克制。
凌晔没有替代品。
那是他的哥哥,血脉将他俩紧紧捆绑。
除了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令李朝星渴望占有却又不敢伸手触碰。
李朝星无法接受凌晔会和别人步入婚姻,成立另一个小家,从他的世界里分离出去。哪怕只是想象那种画面,他都恨不得砸烂所有东西。
占有欲像无数虫蚁啃噬心脏般,把他的心吃得千疮百孔。可是凌晔是他的哥哥,他比所有人都优秀,但凡一点道德上的污点,都会成为妒忌者攻击他的弱点。
李朝星埋在浴池里,直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耗尽,他才钻出水面,大口喘息。
缺氧导致的眩晕抑制了他的理智,占有欲占据上风。他那双无害的眼睛没有笑意时,锐利像荆条上的尖刺。
浴室的门被扣响三声,凌晔隔着玻璃门说:“牛奶热好了,放在桌上,别忘了喝。”
哥哥的声音传到浴室里,显得有些飘渺,像一层水雾般风吹就飘走。李朝星不想让它飘走,他猛得从浴池里起身,仓促地披上浴袍,来不及系紧绳带,便推开浴室的门。
第17章
一双湿漉漉的手抓住凌晔的手腕,水流打湿了一小片衣角,留下深色的水痕。
“怎么了?”
李朝星浑身淌着水,湿透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发尾不停滚落水珠,蜿蜒的水流沿着脖颈滑过白皙的胸膛。
他不说话,身体像一条水蛇般攀上了凌晔的肩膀。
凌晔没有在意弄湿的上衣,走进浴室,拿起一块干爽的毛巾准备替李朝星擦拭头发。
“哥,你不是想知道我喜欢谁吗?”李朝星贴在凌晔耳旁,轻声说。
李朝星抬眼看着凌晔,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瞳仿佛清水洗过一般。他脸上毫无笑意,认真严肃地说:“我喜欢你。”
凌晔擦去李朝星脸上的水珠,无奈笑道:“嗯,我也喜欢你。”
李朝星夺过他手中的毛巾,丢在一边,几乎全身都贴着凌晔,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浴袍的带子已经松散开来,潮湿的皮肤打湿凌晔轻薄的衬衫。凌晔终于微微蹙眉,稍后退后一步。
李朝星却抱着他的脖子,将人拉了回来,紧紧相依,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封闭的浴室被数倍扩大,像水波似的荡入凌晔耳中。
“是对爱人的喜欢,想跟你牵手,接吻,”李朝星紧贴着凌晔,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划过凌晔的后背,“上床。”
凌晔一句话没有说,但衬衣下的肌肤变得紧绷,整个人似僵硬了一般。
浴室无比安静,甚至能听到水珠摔落在地面的声音。一滴、两滴……不等凌晔说话,李朝星清醒过来,转身背对着凌晔,不敢看他的表情:“很恶心是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真恶心啊。”
连最龌龊的心声都倾吐出来了,李朝星不再避讳凌晔,扯下松散的浴袍,再次回到浴池,把自己浸入水中。声音再次尽数消失,这样他就听不到自己杂乱的心跳,也不会听到凌晔仓惶的脚步声了。
只不过,凌晔没有离开。
凌晔坐在浴池边沿,垂着眼看向水中紧闭双眼的李朝星。
直到胸腔中的空气耗尽,李朝星再次钻出水面,脸色苍白,眼睑微动,眼睛因水流往下淌依旧闭着。他似乎费了一番力气才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神色晦暗的脸。
凌晔背对着光源,高大的身躯半掩原本落到李朝星身上的光线。
李朝星把手臂搭在浴池的边沿,挺起上半身,下半身仍浸没在水中。他做足了最坏的打算,因而不再畏惧凌晔的反应。
因窒息而苍白的脸慢慢恢复血色,李朝星用五指将湿发向后梳拢,露出一张含笑的脸庞,灼灼目光不掩欲望地凝视凌晔。
“哥,他说的对,我不也是个疯子吗?”
凌晔抬起手,似乎要一巴掌挥过来,李朝星仍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预想中的巴掌没有打在脸颊上,而是轻轻地落在他的双眼。
眼前突然一黑,视线被手掌遮盖,少了视觉干扰,耳朵对声音越发敏感。
男人低沉平和的声音漫入李朝星耳中,仿佛细微的电流传遍全身,李朝星竟不由浑身颤栗。
“牵手。”
手被另一只干燥的手掌包住,这双手五指修长,掌心宽大,骨节比李朝星的稍微大一些。
“接吻。”
干燥的嘴唇轻柔地落在湿润的嘴唇上,仿佛蜻蜓点水般很快抽离。李朝星的睫毛轻颤,如小刷子般微微扫过男人的掌心。
光线再次照拂李朝星的双眼,视线骤然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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