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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推开樟子纸门,室内的暖气倾涌而出。李朝星见到屋里的数人,嘴角的微笑有些凝滞,没想到里面还挺热闹。
除了周如颖,还有六人,其中五人围着茶桌席地而坐,唯一站在落地窗前的周时蕴听到声音后转过身来,与李朝星视线交汇,又回过头看窗外摇曳的竹林。
“周姐姐,生日快乐,”李朝星微笑着入内,向周如颖送上祝福。
茶室内温度恒定,众人只穿着轻便的浴衣,李朝星脱下外套交给身旁的女人,但女人没有接,只向室内众人一躬身,随后便合上门出去了。
“表妹,我怎么不知道你多了个弟弟,”一个讨厌的声音用浮夸的口气大声说道。
这人叫宋家骏,是宋国华的独子,也是负责度假区开发的地产公司少东家。多年不见,他显然还不忘幼年时跟李朝星结下的仇怨。
李朝星向他点头微笑。宋家骏冷笑回应,搂着怀里的女孩说:“昕昕,跟你介绍一下,星云的二公子。”他又抬头对李朝星说:“赵伯伯还没把你安排进星云吗?要不我让昕昕给你介绍个工作。”
名叫昕昕的女孩扭捏着推了下宋家骏:“我就一个小演员,哪里能介绍工作给李少呀。”
“你们有什么戏,叫他过去演啊,他可会演戏了,”宋家骏忘不了小时候李朝星灌他烈酒又恶人先告状的事。
女孩不敢回应,只甜甜笑着。周如颖旁边坐着的女生笑了出声,目光扫过李朝星,在周如颖耳畔低声问:“招惹你的就是他吗?”
周如颖一直关注李朝星的反应。被人一番挖苦,李朝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仍然带着笑意。她还以为李朝星会甩门走人,不想他竟打算留下来。
“我去先换衣服,”李朝星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要周如颖没有赶他出去,他就有资格待在茶室。
宋家骏似乎被他的不要脸怔住了,嗤笑道:“客人的衣服都没有了。雅雅,你们的员工服还有多的吧。”
角落跪坐着女孩放下茶碗:“宋先生,只有女式的浴衣。”
李朝星才留意到众人身上改制后的浴衣颜色不同,男宾的浴衣以藏青色为主,黑色腰带。周如颖和身旁的女伴的衣服以素白为底色,印有彩色梅纹。
而两位制茶的女孩身上的粉色浴衣则简约不少,没有彩纹印花。
“我看款式都差不多,就颜色不同,”宋家骏拖长声音,刻意说,“朝星弟弟人又瘦,肯定穿得下。”
周如颖脸色微变,似乎想要开口,又收了回去,只沉默地看李朝星的反应。
李朝星笑容满面,似乎听不出话里的挖苦,情真意切地说:“小宋哥哥都把我当自家人了,我将就一下。”
宋家骏哼了一声,被彼此幼年时的称呼恶心到了。
雅雅送李朝星去更衣室。李朝星坐在更衣室外的长椅上刷了会手机,女孩轻柔的声音响起两次,他才抬起头:“李先生,衣服取来了。”
李朝星不冷不热地说:“放那,你先回去。”
茶室内,宋家骏对周如颖说:“表妹,我都帮你出气了,你还一脸不高兴。”
周如颖身旁的女伴问:“家骏哥,我看那星云的太子爷长得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怎么会把时蕴哥和如颖姐都惹得不高兴?”
“我的妹妹哟,看男人不能看长相,何况那小子最会骗人,我小时候就吃过亏,你可别心软了。”
雅雅回来后,宋家骏一脸早有预料的神情,说:“你看,这小子跑了,他最会装模作样。”
“小宋哥哥,我把你当自己人,你还在背后说我坏话。”李朝星推门而入。
粉色浴衣穿在男人身上本来应是奇怪的。但浴衣是饱和度低的藕粉色,穿在他身上,不仅不突兀,反而更衬一身白皙的皮肤。李朝星肤色匀称,皮肤像打磨后的象牙雕品,透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浴衣领口较低,遮不住脖颈,锁骨下方那颗红色的小痣也露了出来。如同用上好宣纸细致描摹出的美人图,一点朱红令那画中美人有了生命。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从李朝星脸上滑落到领口处,在那颗红痣上稍作停留。
本来想讥笑几句的宋家骏脸色古怪,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和这衣服倒是配。”
“从来只有衣服配人,没有人配衣服的说法,”李朝星勾起嘴角,“除非有些人实在太丑了。”
宋家骏瞪着眼睛:“你!”
周如颖身边的女孩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不管之前什么恩怨,喝杯茶就当翻篇了。”
制茶的女孩端着茶盘站到李朝星身侧。李朝星取了茶盏,放到宋家骏面前,宋家骏冷哼一声,但还是把茶喝了,然后是周如颖以及她身边的女伴。
只剩下周时蕴,他一直站在窗边,李朝星端着茶走过去:“时蕴哥。”
连最难搞的宋家骏都喝了他的茶,李朝星想着事情快办成了,笑意加深。
周时蕴瞥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接过茶盏,却把手一抖,茶水直接泼到李朝星脸上。
“别对我笑。”周时蕴说。
李朝星冷不丁被人泼了茶水,缓过神来,再也笑不出来,眉梢染上愠怒,冷冷盯着周时蕴。
他的脸庞和鼻梁轮廓都相对柔和,因而天生一副没有攻击性的相貌,但那双眼毫无笑意时,张扬的昳丽从眼角展露,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周围人因周时蕴的举动愣了片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周时蕴脾气好,却不想他最不给李朝星面子。
“够了!”最先开口的竟然是周如颖。她从李朝星进来时就没有说话,嘴唇紧抿,丝毫没有在凌晔面前温婉大方的模样。
周如颖手上夹着一根木质的长柄细勺,但勺子没有被她拿在手上,而是夹在食中二指间,这是抽烟的姿势。
周如颖把木勺放到茶桌上,说:“李朝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朝星抹了把脸上的茶沫,重新扬起笑容,笑着说了声“谢谢”。但周如颖背对着他,也没有转过身。
李朝星回过头,却见周时蕴眼神幽深,意味不明地注视着自己。他懒得再装出笑脸相迎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时蕴一眼。
他不明白究竟自己做了什么,让少年时温温柔柔的周时蕴这么记恨他。
周时蕴平静地看着他,说:“以后两不相欠。”
第25章
李朝星沉着脸去洗手间洗脸,那盏茶不同于茶水,粘在皮肤上格外黏腻。他掬起一捧水洗脸,头发被打湿,水珠沿着下颌淌到脖颈。
勉强洗干净了茶渍,李朝星走去更衣室。
幽静的回廊竟从转角传来人声,听来还是一波人。木屐叩击木板,轻微的声响回荡在廊下。李朝星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顿时心如擂鼓,浑身血液躁动地叫嚣。
“我那小孩顽劣不堪,又任性,不敢带出来让你们见笑。”
竟然是他爸赵青平的声音!
因星云和腾辛地产的合作,赵青平最近跟宋国华走得比较近,经常出入度假区。
“现在的小孩都不成熟,有几个人能像凌总一样年轻有为。”
“文伯伯,谬赞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姿态谦和。
他哥竟然也在。李朝星心里恨不得把宋家骏那小子揪出来狠揍一顿,但眼下他更应该思考怎么藏起来,不跟这行人撞上。
转身是一条冗长的回廊。如果掉头返回洗手间,赵青平肯定认得出他的身影,李朝星随便选了一间茶室,藏身其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似乎非要难为他,众人的声音在门口汇聚,他竟选中了门外那行人准备落脚的茶室。
这间茶室用竹帘分隔出两片敞开的区域,中间过道通向布草间。布草间置放着供客人使用的浴巾、面巾和浴衣等物品,空间狭窄。
李朝星躲在里面,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却听不清内容,更不知道他们要在这间茶室待多久才走。
好在凌晔也在,李朝星发给他的消息过了一会有了回应。李朝星没有说理由,只叫凌晔照他说的做,凌晔没有多问。
布草间的门被推开,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着凌晔往里面拽。许是里面漆黑一片,凌晔下意识防备,借着那人的力将人反手扣下。
李朝星手臂被折身后,闷哼一声,凌晔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松开了手。
“弄疼了吗?”凌晔并未下重手,又很快放开了他。但李朝星还是觉得肩膀酸痛,可他顾不上疼痛,捂住凌晔的嘴,示意他小声说话。
布草间的门很快被关上,里面没有窗,也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把灯打开,”凌晔低声说。
“先等等,别开那么快,”李朝星急促地说。
凌晔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轻柔得像是羽毛划过。
因为紧张又不敢大声说话,李朝星吐出的字像软化的棉花糖,黏糊糊的。凌晔察觉到他的异样,在黑暗中巡着直觉抚上李朝星的后背,让他不用慌张。
掌心摩挲李朝星的后背,他身上的衣料与往日不同,很滑,像丝织品。
所以才着急让他送衣服过来吗?
“你穿的是什么?”凌晔问。
李朝星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身打扮,方才在那群人面前穿女式的浴衣,他没那么在意,因为那些人都不重要,就算他们讥笑也好,恶心也罢,李朝星都不关心,但他不希望凌晔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李朝星没有回答,接过他手中装衣服的袋子,放在架子上,匆忙去解浴衣的腰带。腰带是他自己系的,他可能打成了死结,一时解不开。
“怎么还解不开?”李朝星有些愠怒,恨不得把衣服扯下来,但因腰带的缘故,浴衣正好卡在他的胯部,无论如何他只能先把结解开。
凌晔双臂环过李朝星的腰,来到缠绕成结的腰带处。
李朝星察觉到凌晔想帮自己,可他又想自己快些解开,两人的手纠缠一起,反而更解不开那条腰带。
呼吸声在漆黑的环境下显得有些急促。或许是因为着急,他的体温比平时偏高。
身体的热度传导到凌晔身上,几乎令他感到有些灼热。
凌晔微微后退,一手在墙上摸索开关,“啪”一声轻响,布草间被光照亮。
李朝星面染绯红,身上藕粉色的浴衣凌乱地挂在身上,湖蓝色的细腰带勾勒出他的腰线。
“别看!”李朝星恼怒地说。
凌晔没有转身,视线从他红润的嘴唇下移至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锁骨下方那颗红色的小痣上。
“转过去。”凌晔说。他的语气少见得有些重,仿佛在发号施令。
李朝星一声不吭,慢慢放弃了自己去解开腰带,沉默地转过身,背朝凌晔,随后才闷声道:“那你快点帮我解开。”
他的声音依旧是棉花糖软化后粘在手指上又湿又黏的感觉,令凌晔想到了少年时陪同李朝星去游乐园,他喜欢买各式各样的棉花糖,但又不吃,丢给自己拿着。
空气潮湿闷热,蓬松的棉花糖很快化掉,糖水粘在手上黏黏糊糊的。
凌晔不由地有些烦躁。
有了光,腰带很快被解开。李朝星依旧背对着自己换衣服,他的身形仍像少年般瘦削,腰很细,后背白皙光滑,没有一点瑕疵。
这是李家用无数金钱,经无数佣人之手,娇惯出来的花,比花房里昂贵的奇花异草费了更多心思照料。
长到二十多岁,什么都不会,不通厨艺,不会开车,连这么简单的书都读不好。
但他是李曼云的儿子。
“为什么穿这件衣服?”凌晔面无表情地问。
藕粉色的浴衣是迎宾招待的女侍者才穿的,为了突显女性柔软纤细的身材,用料轻薄,颜色娇柔。
李朝星套上裤子,蛮横地说:“别问!”
凌晔不再问话。
李朝星整理好衣服,才转过身看向凌晔。换好衣服后,他心情平复了不少,表情也没那么咄咄逼人。
凌晔避开他的视线,说:“没事的话,我回去了,走不开太长时间。”
李朝星没有挽留凌晔,但是他留意到凌晔异样的神情。眼眸深沉,比平时还要冷,仿佛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但耳廓泛起微红。
李朝星看着地上那团如咸菜般被人随手丢弃的浴衣,微微侧头,若有所思。
凌晔刚离开没多久,李朝星也走出布草间。他在回廊正好撞见了赵青平,赵青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李朝星只说参加周如颖的生日宴,赵青平似乎认可了这个理由,脸色稍霁。
周如颖的生日宴晚上才正式开始,但李朝星不会留下来参加。
临走时,他看到了周如颖,她换了一身花苞状的礼服,手上拎着包,包上系着一条丝巾。
李朝星觉得那条丝巾有些眼熟,但没多想,转身离开了。
第26章
凌晔的生日在十二月下旬。
李朝星曾问过他生日的具体日期,但凌晔只说自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后来李朝星擅自看了他的证件,才知晓他几号过生。
凌晔并不像李朝星那般执着在意自己会收到什么礼物,李朝星送过他昂贵的手表,精致的袖扣领针,他微笑着一一收下,只是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也是,这些物件谁都能买来送人。
今年的生日礼物,李朝星原本已经想好了,可惜环节出了点纰漏,月底前他拿不到成品。为此,李朝星只好另作打算。
凌晔忙得不可开交,他是公司最年轻的高层,更是赵青平的左膀右臂,决策影响着公司的运转,根本顾不上过生日。
不过许是凑巧,今日的安排并不算满,八点左右凌晔便回来了。
李朝星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照在他柔和的眉眼上。他一手托着下巴打盹,凌晔进门和脱下外衣所发出的声响都没有吵醒他。
凌晔走到餐桌的另一边坐下,沉默地注视李朝星的脸庞。
餐桌上摆着一碗窝着溏心蛋的素面,餐具整齐地置放在一旁。
李朝星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他睁开眼,意识仍然模糊,直到抬头看见凌晔,眼睛才变得清明,如同夏夜里波光粼粼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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