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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云伫立在窗前,她依旧穿着丝绸般柔软的白裙,柔顺的黑发披在脑后,美丽,冷漠,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有时候,李朝星觉得他的母亲只是一缕亡魂,肉身早已经埋在土里。她应该活在蒲松龄的世界里,而不是困在不属于她的人间。
李曼云转过身,视线对上站在光亮处的李朝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喜欢,没有厌恶,平静得像是他根本不存在。
往日里,不管她是否理睬自己,李朝星都会装模作样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今夜,李朝星同样冷着一张脸。同样的表情,相似的容貌,只是李曼云站在暗处,多了一分沉沉的死气,李朝星站在亮处,柔和的光线照亮他的侧脸。
李朝星讨厌李曼云。她是一个很差劲的母亲,可是没有法律规定母亲就一定要爱自己的孩子。
相比恨,李朝星对她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怨。
不过,即便她没有一天履行过母亲的职责,从没有亲自教导过自己的儿子。她的某些习性已然通过血脉遗传给李朝星。
比如,她和李朝星都很喜欢画画。
比如,喜欢的东西就要占有,不顾后果,摒弃理智。
就像李曼云不顾赵青平已经跟凌婉定下婚约,依旧把他夺走;就像李朝星失去理智,强行拉着凌晔堕入禁忌的漩涡。
李曼云一言不发地上了楼,她在李朝星身上停留的时间,还没有看窗外蓝花楹的枝杈要久。
早已无人的窗台,李朝星却依旧抬头凝视。
原定30号返程,但是与光点科技结束会谈时已是深夜,赵青平让助理安排次日早晨再搭乘专机回国。
等凌晔抵达江城,将已经是新年的第一天。
夜更深了,时间将至凌晨,新年即将到来。江城各大商区挤满了等待跨年的人,他们与好友、与家人或与爱人,等候最后的十秒倒计时。大屏幕亮起数字,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声浪,响彻云霄。
李朝星看了眼时间,59分,即将跳至零点。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正准备回房睡觉。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
李朝星猛地抬起头,扫视落地灯所不及的暗处。通向偏门的推拉式玻璃门被人推开,男人一身深色西装,浅灰色羊绒大衣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拎着轻便的公文包。
风雪夜归人。
即便他是从遥远的风雪之地,回到从不下雪的江城,李朝星在看到凌晔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仍冒出读书时学过的这句诗。
“哥!”李朝星快步走上去,双臂张开,环抱住他。
凌晔只能放下公文包,一手轻拍李朝星的后背:“怎么还不睡?”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提前回来?”李朝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凌晔将搭在臂弯上的大衣随手放置一边,将李朝星揽入怀中:“不确定能不能在新年前赶回来,怕你久等。”
李朝星声音闷闷的:“我不管,下次你上了飞机就要告诉我。”
公司的专机明天才飞回江城,凌晔既然提前回到,只能是自己坐航班飞回来。
从阿姆斯特丹直达江城的航班较少,一般都是飞到海城,再乘车一小时左右回到江城,路途将近12小时,也就是说他从机场出发时应是深更半夜。
“好,”凌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惜还是回来晚了。朝星,新年快乐。”
城市的烟火不曾停歇,从零点开始,成片的烟花一齐点亮天空,延续了十几分钟。就算李家位处城郊,依旧可以听到烟火在空中绽开的声音。
“新年快乐。”
“好了,睡觉去吧,”凌晔说。
紧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松开,凌晔拿起公文包准备回房间,经过客厅的沙发时,跟在身后的李朝星再次紧紧抱住他的腰:“我好想你。”
凌晔只能暂时把包放在沙发上,把李朝星拉入他怀中,低头亲吻。
李朝星感受到他哥的衣服上沾着夜晚的寒气,那冷意传到他身上,令他不由地更紧抱住凌晔索取温暖。
西装硬挺的布料摩擦手肘处细腻的皮肤,李朝星攀着凌晔结实的肩背,乖顺地回应凌晔强势的亲吻。
李朝星被他带到沙发上,双唇湿润。凌晔捧着李朝星的后颈,俯下身。随着他的动作,李朝星只能仰靠在沙发上,被动地抬着头。
唇舌交缠,彼此温热的气息相融。
没过多久,李朝星伸手推了推凌晔,费了些力扭开头。凌晔微微起身,李朝星不断喘息,轻声地说:“哥,别在这。”
理智被吞噬的前一刻,李朝星终于回过神,挣扎着拒绝让接吻愈演愈烈。
这里是客厅,李曼云还在三楼,即便她很少在深夜下楼,也不能排除有意外发生。
凌晔抓住推开自己的那只手,注视着李朝星被落地灯照得格外水润的双眼和嘴唇。这双眼睛里确实如李朝星自己所言,盛满了只专注于一个人的汹涌爱意。
手腕被凌晔握在手里,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只是掌心微凉。李朝星只觉得手腕好像被金属质地的枷锁困住,弄得有些疼,他挣扎不开。
李朝星看着凌晔,两人贴得很近,只是凌晔低垂着头,脸庞逆着光线,双眼仿佛黑色的海。
凌晔轻声回应:“好。”
虽然嘴上答应,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放开禁锢李朝星手腕的手。
李朝星注视他哥的眼睛,生来凌厉深邃的眉眼,平日里被温和的目光柔化,只有隐匿在阴影之下时,才像一柄锋利的匕首,锋芒毕露。
李朝星不太喜欢他这种极具攻击力的眼神,想要翻身将凌晔压在沙发上,让落地灯照亮他的眉眼。
然而,他哥不让着他时,李朝星是没有办法逼他就范的。
“你起来,”李朝星命令道。
凌晔过了片刻才起身,克制住有些凌乱的气息,柔声说:“我先回房间了。”
李朝星一时兴起,他想把凌晔推到沙发上,咬一口他的嘴唇,就当是对凌晔把他手腕拽得生疼的报复。
凌晔没有防备,李朝星轻而易举地得逞。
“让你弄疼我,”他压着凌晔,得意地勾起嘴角,倾身咬住凌晔的下唇。
就在双唇接触的片刻,李朝星突然听到通向后院的推拉门方向传来一丝异响。
清脆的,细微的,像是金属质地的小物敲击坚硬的物体。
异响传入李朝星耳中,他骤然绷紧身子,从凌晔身上抽离,死死盯着那片看不见光的暗处。
“你听到了吗?”李朝星面露紧张,“是有人在那吗?”
李曼云不喜欢吵闹,要求佣人夜里不准离开小楼。现在已是凌晨,按理是不会有人随意走动。
凌晔摸摸了他的头,走向推拉门,拾起一个小巧的金属挂坠,挂回门边的装饰上。他合上推拉门,对李朝星说:“门口的装饰掉了。”
李朝星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褪去,他再次看向推拉门,不安地想过去看看。
凌晔握住李朝星的手,十指相扣。
李朝星收紧手指,与凌晔的手掌紧紧相贴。
第29章
新年第一天,李朝星躺在床上,靠着柔软的抱枕,漫不经心地回复朋友们发来的新年祝福。
贺照:新年快乐。知道是你帮的忙,谢了。最近我弄了个电玩城,有空来玩。
李朝星回复:没意思,下次再说。
小也发来一张人头攒动的照片:星星,新年快乐呀!昨晚特意去海边看烟花,结果就十来秒,回来还堵死在地铁站。老娘还不如自己在家放仙女棒!
李朝星回复:新年快乐。有话好好说,别放图,密恐了。
程俊:李少,好久没见你了。元旦出来玩呗,给你介绍几个美女。
李朝星回复:程总,我最近忙得要死,怕怠慢了美女们。改天我做东,请你吃饭。
挑了些关系近的朋友,一一回复。李朝星在成堆的消息中,收到了一条让他有些意外的新年祝福。这条祝福竟然是周如颖发来的。
周如颖:新年好,假期有空吗?给你赔礼道歉。
初次见面那天,在喝下午茶的酒店,李朝星假惺惺地要周如颖的联系方式,周如颖当着凌晔的面,笑容僵硬地加了李朝星。
后来,李朝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都记不得原来自己有周如颖的私人号码。
李朝星回复:姐姐,新年好呀。很想见你,但你哥哥太凶了,我有点怕[cry],假期约了朋友玩,下次再聚啦。
回完消息,李朝星把手机丢一边,赤脚踩着地毯,走进浴室。
今天是法定假期,但是凌晔没有空,公司最近因光点收购案忙得不可开交。收购光点科技对星云未来五年的发展极具前瞻性,赵青平打破惯例元旦前也要飞去光点的总部,正是出此考量。
赵青平应该快回到江城了,李朝星不知道他是回平时的住处,还是回主宅。要新年第一天就要撞上那张臭脸,实在不吉利,李朝星越想越觉得应该快点跑路。
李朝星刚把自己收拾好,让司机准备出发回华庭,他收到了一通电话。
打来的人是赵青平的秘书,韩秘书跟了赵青平十年,为人老道,李朝星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声音发颤。
“李先生,赵总在从机场返回市区的高速上发生了交通事故。”
李朝星有些愣神,问:“什么?”
“赵总出车祸了,目前已送往北附医院急救中心,麻烦您尽快来医院。”
“严重吗?我爸爸怎么了!”
韩秘书有些语塞,斟酌说:“初步诊断是多处骨折,情况不太妙。”
李朝星突然感到心脏仿佛被人攥紧,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压下烦躁不安,对司机说:“改去北附医院。”
医院浸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中,走廊的顶灯冰冷刺眼。李朝星快步赶到手术室外,见到了神色紧张的韩秘书。
“我爸爸到底怎么了?”李朝星语气急速。
“司机送赵总回家的路上,经过城郊高速……”
李朝星打断他的话,不耐地盯着他说:“他人怎么了?”
“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凌总也已知道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会到。”
李朝星回头看了眼手术室,高悬的三个猩红大字刺入眼中。一位中年医生扫过走廊处的众人:“病人家属在吗?”
“我是他儿子,”李朝星快步跟上去。
“病人的情况很危险,医生正在抢救中,这是手术同意书,需要你签字。”
李朝星只看到满纸密密麻麻的字,他来不及细看,颤抖着手签了字。
一份接一份通知书,医生语速飞快地告知手术事项,他的耳朵里仿佛被填满棉花,外界的声音逐渐变得含糊,最后已经听不清医生说了什么。
“手术室外不要聚太多人,那边有等候区。”
此时,站在走廊的大部分是陪同赵青平出差回来的公司高层和助手。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话少,仅眼神交接。赵青平是星云的一把手,他一旦倒下意味着公司权力的更替,高层难免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而面前这个赵总名义上唯一的儿子,正一脸茫然地面对父亲的意外。
移步等候区时,有人问:“凌总什么时候到?”
“快了,文总助和钟秘也来了。”
一位姓林的高层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李朝星,赵青平的这个亲儿子遇事惊慌失措,远不如早早进入公司的养子有手段。假如赵青平真的倒下,就算他是亲儿子,也斗不过那狠角色。
李朝星靠着冰冷的墙,上一次见到赵青平还是十一月。饭桌上,两人不欢而散,赵青平压抑着怒火,骂他太疯癫。
李朝星跟父亲关系不佳,平时都是直呼他大名。赵青平也看不惯他,从小到大一见面就是数落。
他突然觉得,其实他跟父亲的关系本来可以不用闹得这么僵硬。只要他再听话一点,像凌晔一样多顺着赵青平心意去做一些事,赵青平也不会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情况我大致了解。”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辛苦各位了,其它事会上再详说。”
凌晔走向手术室外的走廊,两人跟在他身后。助理手上的平板显示出最新的一条报道,内容有关赵青平的这一起交通事故。
“跟进事务部,尽快控制住舆论。”
“好的,”女人回应。
“联系光点的卢卡斯,明确告诉他合作不会中断。还有草拟一份对外声明,交由林总过目。”
“现在安排,”另一个男声回应。
李朝星听到凌晔的声音,赶忙迎了上去。他当众环抱住凌晔的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凌晔轻拍他的后背,李朝星哽咽地念了一声“哥”。
过了片刻,凌晔拉开李朝星,看着他的眼睛说:“相信我,会没事的。”
李朝星咬住下唇,手拽着凌晔的袖口。
“十分钟。先去停车场等我。”凌晔对身后的二人说。
走廊转眼只剩下兄弟俩人,凌晔表情平静:“手术已经在进行,后续事情我来处理。你想留在这的话,我让文彬过来陪你,想回家也可以。”
李朝星心里明白,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依靠凌晔,不可能还强行让凌晔留下来陪自己。他松开了攥紧凌晔衣袖的手。
“哥,我是不是不该任性,如果我听他的安排进了星云,”是不是能帮着分忧,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不知道该做什么。
李朝星有些哽咽,话只说了一半。
凌晔捧着他的脸,看着李朝星湿润的眼眶:“有我在,你只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李朝星抱着他哥,沉浸凌晔身上熟悉的气味中,这让他感到片刻的沉静,仿佛安全得可以隔绝一切危险。
“我该走了,”凌晔说。
李朝星睁开眼,慢慢地松开手,目送凌晔离开。
手术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阿彬几次劝李朝星去休息室坐一会,但他只是呆愣地靠着墙,眼神四散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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