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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沉默了很久。隧道顶灯的光斑规律地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吐出一口气,“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吧。”
车子驶出隧道,江照野在红灯处停下。他想再补充些什么缓和气氛,转过头,挤出一个他一贯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
车厢里很安静,沈延星隐约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频率快得让人心惊。那不是正常人类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狂风骤雨呼啸着敲打薄窗,又像受惊的鸟雀在疯狂扑打翅膀,却诡异地被压在平静的躯壳之下。
江照野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他只是看着沈延星,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别担心,我很擅长隐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延星动了。
没有任何思考,他忽然伸出手,径直覆盖在江照野攥着方向盘的手上,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他用力握了握,声音低哑:“下次再有这种感觉敏锐的人,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的演技,应该足够应付。”
江照野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毕竟,”沈延星松开手,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平淡,“我们现在是全方位创作伙伴。应付外界,也该有点默契。”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向公寓。身后隧道尽头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聂闻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追随着远去的尾灯。
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若有所思地用指节敲了敲方向盘。
一下,两下,三下。
耐心十足。
收回目光,他升起车窗,引擎无声启动。黑色轿车缓缓滑入夜色,像一滴墨水融入深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章 :入戏
最终通过的消息是在饭局的两天后,张导亲自打电话给了沈延星。说试镜的表现让人很惊艳,几个资方也对他很满意,很期待之后的合作。
江照野很快将合同正式敲定,一切流程水到渠成,《暗涌》的角色成功收入囊中。
合同签完的当天,江照野就提出之前说好的大餐。沈延星想起聂闻的事,觉得还是在家吃比较好。江照野就下厨煮了个火锅,又煎了两块牛排,配上澄黄色的气泡酒。
一顿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烛光晚餐。
火锅是个鸳鸯锅,江照野在辣锅里涮着毛肚,沾满汤汁辣油,嘶哈嘶哈地丢进嘴里。沈延星怕上火长痘,只能夹着青菜牛肉在清汤锅里烫来烫去。
“明明是庆祝我通过试镜,我怎么感觉是在犒劳你呢。”沈延星捞了颗虾滑,眼睛还跟着江照野的筷子。
“我也需要犒劳啊,”江照野被辣得满脸通红,又看了看沈延星可怜兮兮的白饭碗,用漏勺舀了一勺红油四溢的肥牛,“要不,你也吃点?”
沈延星挣扎片刻,放下筷子拿起刀叉,“算了,我还是吃牛排吧。”
江照野就乐呵呵地把那勺肥牛放进自己碗里,举起气泡酒。
“来,庆祝我们第一阶段的胜利!”
两人碰杯。轻松的环境和成功的喜悦,让沈延星想起从试镜后就一直时不时冒出来的疑问,开口道:“对了,在遇到我之前,你也这样吃过别人的情绪吗?”
江照野一愣,笑容凝固了一下。
“啊?嗯……之前也和一些导演音乐人合作过,不过时间都不长,有点像打零工,吃百家饭。”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低头摆弄手里的杯子。
沈延星没说话,漆黑的眸子看着他。江照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那丝微妙的不悦。
“但、但你不一样!阿星,你完全不一样。”他急忙补充,手指紧张地在桌边绞来绞去。
“哪里不一样?”沈延星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照野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被辣出的汗还挂在鬓角,眼神乱飘,“我、我说不上来具体的……就是,反正你的情绪……特别好吃……”
他顿了顿,脸上飘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而且,不止是情绪。跟你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也觉得很好,很舒服。”
“以前那些人,有的隐约察觉我不太对劲,看我的眼神像怪物。我……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他再次看向沈延星,眼神清澈,声音也有了些许温度:“但是你不仅知道,在聂闻面前,你还挡在我前面,用你的方式保护我。从来没有人那么对我。”
“所以,你当然不一样。你是最不一样的,阿星。”
沈延星的目光也柔和下来。话说到这里,江照野看着眼前人深潭般的眼睛,一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所以阿星……以后,如果我只吃你的情绪,可以吗?”
他揪紧了手边的桌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延星,屏息等待。
沈延星放下手里的酒杯,空气安静了两秒。他身体前倾,伸手蹭过江照野因紧张而有些湿润的眼角。
“那不然呢,你还想吃谁的。”他坐回去,状似随意地重新拿起刀叉,“而且吃过我这么好的,那些人的你还能吃得下?”
江照野咧嘴一笑,整个人被这句话点亮,欢快地在椅子上小幅摇晃,“不吃,就吃你的。”
半个月后,《暗涌》正式开机。
没人再提起聂闻。他们一起讨论剧本、打磨细节,沈延星对江照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动作,也从默许变成了纵容。
收工回到休息区,他自然地挨着江照野坐下,侧过头低声问:“刚才那段会不会太冲了?”
江照野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耳尖先红了。他悄悄舔舔嘴唇,评价道:“是有点烈,像冬天第一口烧酒,辣辣的,但是很过瘾。”
沈延星了然地笑笑。偶尔还会根据江照野的评价,调整下一条的表现方式,让结果更贴合自己想要呈现的感觉。
他很喜欢听江照野如何品尝他的情绪。这种被深刻理解,并全然接纳的感觉,超越了经纪人与演员的关系,让他觉得在那些或疯狂或脆弱的角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江照野的照顾,也变得更加难以界定。
沈延星拍夜戏,他的折叠椅永远出现在监视器旁最靠近出口的位置,椅背上搭着厚外套,随时准备在沈延星下场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将他裹住;核对行程时,指尖划过沈延星的名字总会停顿一下,再把难拍的戏份尽量调整到他状态好的时候。
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那个人。沈延星演到揪心处,他的眉头就不自觉地跟着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演到角色狠戾的一面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欣赏的亮光;到了与对手有亲密或激烈冲突的戏份,江照野脸上看着没什么,放在腿上的手却会悄悄攥紧,又缓缓松开。
明天要拍一场重头戏份。沈延星早早收工回来,为第二天做准备。他一手拿着剧本,一手搭着椅背,看向正在收拾餐桌的江照野。
“江江,明天的戏很重要。”
江照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紧张了?”
他放下剧本:“就是有点担心,怕自己演不好。我以前靠设计和控制,陈老师说要放任。我有时候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有时候又抓不住。”
江照野擦了擦手,也在他身边坐下:“阿星,我看过很多演员演戏。你的能力从来不是问题,你能感受到角色,理解他,甚至某些时候你已经成为了角色。问题在于,你总是在最后一步停下来,习惯性去检查每个细节是否符合你沈延星的表演逻辑。”他顿了顿,“明天,你需要先把自己关起来,让角色接管你。用你的身体去承受他的重量。”
沈延星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锁住江照野:“如果……如果我放任他淹没我,你能带我回来吗?”
“我能。”江照野没有任何犹豫。
沈延星看着他,一直在揉搓页脚的手指安定下来,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镇定,“明天拍戏,你站近点。”
江照野一怔,粲然一笑道:“好。”
这场审讯室的戏份如同沈延星预料一般难啃。连续七个小时,沈延星反复代入,一遍遍把自己往角色的深渊里推。到最后,他几乎是精疲力竭,精神被碾磨到濒临崩溃。
最后一次实拍前,他靠在道具墙上,脸色白得吓人。胃里翻江倒海,心里又空又乱,整个人都要掉进无底洞里去。
就在这时,江照野趁着调整机位的空档,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
两人目光交汇。江照野一言不发,伸手将沈延星紧攥的拳头包住。那手指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掐痕。江照野一根一根,缓慢掰开,把自己的手挤进去,十指紧密相扣。
指腹蹭到沈延星掌心的伤口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掌心贴合的瞬间,沈延星倒抽一口气,全身猛地一震!一股庞大到近乎贪婪的吸力,从相握的掌心涌过来。那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自我厌弃、毁灭欲,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疯了似的朝着那灼热的连接涌去。速度太快,浓度太高,沈延星脚下一虚,像被掏空了一样,全靠江照野的支撑才没滑下去。
他惊愕地抬眼。江照野正死死盯着他,睫毛剧烈颤动,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他的脸色呈现出异样的潮红,额角渗出冷汗。沈延星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用力到发紧,指尖烫得吓人。
“可以了。”江照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去吧。”
沈延星被这个从未见过的江照野吓了一跳,但箭在弦上,他只能转身投入拍摄。
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入戏。那些痛苦还在,但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他可以淋漓尽致地演绎,却不会被它们完全吞噬。
监视器后传来一片赞叹声。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简直是完美!”
沈延星被人扶下来时,脚步发飘,大脑却出奇清醒,甚至带着完成高难度动作后的亢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江照野,可目光在片场扫了一圈,没在往常的位置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江呢?”他问助理。
助理小声说:“野哥好像不太舒服,去洗手间了。”
沈延星皱了皱眉。不舒服?刚才握着他的手还那么烫,那么稳,分明是在汲取他那些情绪的样子。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难道是因为自己?
但虚脱般的疲惫让他无法思考。也许只是太累了,他试着说服自己,被人搀到休息室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洗手间方向。
十几分钟后,江照野才回来。他洗了脸,额发还湿着,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嘴角已经挂上了笑容,手里拿着两瓶刚拧开的功能饮料。
“怎么了?”沈延星抬头看他。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这儿太闷了。”他递了一瓶给沈延星,瓶身带着没擦干的水汽,“刚导演跟我说最后一条特别好。这次真是辛苦了,喝口水补充下能量。”
沈延星接过饮料,目光在他脸上徘徊:“真没事?”
江照野眼神闪烁,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没事,早点回去歇着吧。多操心自己,沈大明星。”
回酒店的车上,沈延星因为体力透支,正靠在窗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江照野小心调整了空调风口,又轻轻给他盖上毯子。毯子上带着江照野身上的青草味道,沈延星无意识拢了拢,陷入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江照野侧头看着窗外,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电梯上升时,他借着轿厢镜面反射,飞快眨了几下眼,试图驱散持续的眩晕。镜中映出的脸色,在冷调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回到房间,江照野照例先检查沈延星明早要用的物品,又去厨房看了看温着的粥。动作比平时慢了点,更像是通过确认熟悉的步骤,在兀自对抗什么。
沈延星洗漱出来,发现江照野半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看日程,眼睛却有些发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更加显得苍白,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影。
“脸色还是不好。”沈延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要不要吃点药?”
江照野猛地回神,晃了晃头,笑容灿烂:“真没事!就是有点缺觉。你快去睡,明天一早还有戏。”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沈延星的头发,伸到一半顿住,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快去。”
沈延星被推着站起来。他担忧地看着江照野,可眼前这人这幅一切正常的样子,又让他觉得难道是自己小题大做。
他迟疑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你也赶紧睡。”
转身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江照野独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莫名显得有些单薄,让他心里一紧。
卧室门关上,客厅暗下来。江照野又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才慢慢站起身。
他没回客房,而是轻轻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他撑着栏杆,深深吸气,又慢慢吐出来。胃里翻搅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点,但太阳穴两边还是一阵阵地疼,耳朵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他闭上眼,黑暗中不断闪回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和沈延星最后那个破碎空洞的眼神。
代价比他预估的更大。那些绝望就像浓度高到接近纯酒精的烈酒,他一口灌下,几乎灼伤了他的回路。
但他不后悔。他想,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选择全部接过来。
为什么?
这个简单的疑问,像根刺一样扎进他混乱的大脑。他一直以来对危险情绪的规避直觉,在那一刻拼命报警。那东西太浓了,太黑了,像变质的有毒物。
本能告诉他应该远离,可他还是扑上去了。像是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一个破了的堤坝,明知道会被冰冷的洪水淹没,还是做了。
沈延星,就像晒得蓬松温暖的毯子,让他下意识想靠近、想蜷在里面。和沈延星在一起时,感觉真的很好,比吸食那些轻盈的快乐更让他骨头缝里都发酥。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好,会压过那么强烈的生存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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