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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那些李昶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去时仓惶移开的目光;那些他勾着李昶肩膀时,对方瞬间的僵硬和耳根泛起的薄红;那些他随口说起京都哪家小姐貌美时,李昶异常长久的沉默和之后几天的情绪低落;还有那次彩石手环,李昶激烈的反应和之后好几天的疏远……那么多明显的异常,他为什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一厢情愿地将其全部解读为“兄弟情深”、“李昶脸皮薄”、“他心情不好”?
  是他太笨,感觉迟钝得像块石头?还是他潜意识里,就在逃避那个可能打破一切平静和亲密的真相?他贪恋李昶给予的全然信赖和独一无二的亲近,所以下意识地摒弃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信息,宁愿活在自己自以为是的兄友弟恭的假象里?
  沈照野,你不仅蠢钝如驴,你还自私透顶!
  如果李昶一直苦苦隐瞒,生怕露出一丝破绽,甚至不惜用谎言和推开来掩饰的秘密,竟然是这个。而他沈照野,他这个好表哥,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些毫无界限的亲昵接触,那些带着调侃和嬉笑的“哥最喜欢阿昶”,那些在李昶明显需要安静和距离时,却非要凑上去逗弄他、打破他心防的行为。现在回想,自己那些大大咧咧、自以为是的亲昵,对李昶而言,是不是都成了一种反复的、温水煎熬的酷刑?一边贪恋那点他给予的温度,一边又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压抑不该有的妄念,生怕被他这个迟钝的傻子发现端倪,连这点本来的温暖都失去。
  如果他能够细心一点,不那么自以为是,不那么一叶障目,哪怕只是早一点点察觉到李昶的异常,察觉到他那份感情的沉重和痛苦,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更温和地指引,或者至少,可以避免那些无意识的撩拨和伤害?李昶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这个该死的秘密,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煎熬,不用在今日被张居安揭穿时,心神崩溃,尊严扫地,以至于呕出血来?
  是他,是他沈照野的愚蠢、迟钝、自私和傲慢,一步步把李昶逼到了这个身心俱损、呕心沥血的境地。
  沈照野,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你口口声声要护他周全,却成了那个将他推入最痛境地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他丝毫的、应当珍视珍视再珍视的眷恋。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照野却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以前那样,勾着李昶的肩膀,叫他李昶,扮演那个没心没肺的表哥?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再演戏,他自己都觉得没天理,更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再次刺痛李昶。李昶那么聪聪慧,又那么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刻意?那只会让李昶更难受,更无地自容。
  那……挑明了说?把话摊开?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怎么说?说什么?难道要他对刚刚吐血昏迷、脆弱得像个瓷器娃娃的李昶说:“李昶,我知道你思慕我了,但我们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沈照野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他怎么能对李昶说出那种话?那跟拿刀直接捅他心窝子有什么区别?
  疏远他?冷着他?用行动表明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他娘的。
  进退两难。
  无论选哪条路,似乎都走不通,都只会把李昶和他推向更深的深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片覆着草的沼泽里,越是挣扎,陷得越紧,窒息感越重。
  这种感觉,比他在战场上被敌人重重围困还要糟糕。刀架在脖子上,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眼下这局面,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哪里使。他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李昶,是他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他……是他此刻心里堵得发慌、又疼又乱的根源。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牵扯到胸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房间里死寂一片,沈照野听见炭火燃烧的声响和李昶微弱的呼吸。
  突然,沈照野愣住了。因为——
  沈照野,你对李昶,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冬日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也让他瞬间僵住。
  是吗?
  他问自己。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李昶的事,他总是格外上心?北疆军务再繁忙,李昶从京都来的信,他总会第一时间看;李昶在朝堂上被刁难,他比自己受了屈辱还要愤怒;看到李昶不爱惜身体,他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甚至那次彩石手环的误会,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地想要解释清楚?仅仅是怕表弟难过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每次有人提及李昶的婚事,他要么下意识地避开话题,要么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和不快?他以前只当是自己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觉得她们与李昶是两路人。可现在想来,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他那么享受李昶对他的依赖?为什么李昶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时,他会觉得格外踏实?为什么在李昶偶尔流露出只对他才有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和纵容时,他心里会有点隐秘的欢喜?
  过往的种种,那些他理所当然地归为兄长的责任与关怀的举动,此刻被放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重新审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色彩。
  如果不是。
  如果他对李昶,也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单纯。
  这个可能性让沈照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恐慌。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沈照野,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他一直在心里骂自己蠢,骂自己迟钝,害李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可如果,他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和依赖,而故意不去深究,甚至在无意识中,纵容了这份感情的滋生。
  那他之前的那些兄弟之举,那些毫无界限的亲近,岂不是成了更残忍的引诱和折磨?
  他给了李昶希望,却又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可能在李昶鼓起勇气想要靠近一点点时,用兄弟的名义将他推开。
  沈照野,若真是如此,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自责?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绵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那点可怜的月光也吞噬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沉重的灰白。寒风卷着雪沫,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里受伤野兽的哀鸣。
  在这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风雪声中,沈照野猛地抬起了右手。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朝着自己的左脸颊,狠狠地掴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力道极大,他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嘴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嘴里的皮肉被牙齿磕破了。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红肿的脸上,照进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盛满了痛苦、自责和无处宣泄的愤怒的眼睛里。
  这一巴掌,是为他的愚蠢迟钝,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带给李昶的所有,他此刻才隐约触摸到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第88章 非心
  厢房内只余半盏油灯。
  油灯摆在靠墙的矮几上,灯芯结出了一点炭黑的灯花,让那本就微弱的,只勉强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李昶站在离灯最远的太师椅旁,屋内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吞没,只有搁在椅上、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映着一点微光,暖黄微白。
  沈照野站在窗外,离窗棂只有半步。
  廊下悬挂的灯笼将他周身轮廓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他肩头落着的,未及拂去的细雪。相较于屋内几乎凝滞的昏暗,他立在一种过于清晰的亮堂里,无所遁形。
  风卷着雪沫,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庭院常青的枝桠。
  那风先扑在沈照野身上,吹得他鬓边碎发凌乱地拂过眉骨,沾了雪水的发梢贴着微烫的脸颊。他身上那件披毛的袍子被风鼓动,衣袂翻飞间,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衬里。随后,风才带着从他身上沾染的、室外特有的凛冽寒意,混着几片细雪,从窗隙猛地灌进屋内。
  油灯的光猛地向下一挫,挣扎着晃了几晃,墙上扭曲的影子随之剧烈晃动。
  那阵风撩动了李昶额前垂落的发丝,几根细软的发在他低垂的眼前细微地颤动着。他身上那件青色的素面直裰,布料被风紧紧压向身躯,清晰地勾勒出骤然绷紧的、有些单薄的肩线。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容,连手指都未曾移动一分,仿佛那阵足以让灯火摇曳、衣袂翻飞的风,只是无声地穿过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木然的玉雕。
  一人在明,衣袍染尘,风雪满身。
  一人在暗,身影伶仃,静默如磐。
  中间隔着一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旧木窗,以及那呼啸而过的,灌满了整个庭院的,冰冷彻骨的夜气。
  “沈世子,你都听到了吧?”
  李昶听见这句话。
  胸口那块地方猛地一抽,随即是令人窒息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被瞬间抽离。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不再流动,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退潮般涌回心脏,留下冰封的躯壳。他的指尖先是一麻,然后失去所有知觉,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意在迅速流失,皮肉绷紧,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里,窗外沈照野的身影开始模糊、晃动,像是隔了一层动荡的水波。他下意识地想看清,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扩散,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和色团。
  脑海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任何具体的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思考发生了什么的能力。那是一种彻底的、被苍茫碾过的空白。多年来,他用无数个日夜,小心翼翼、一砖一瓦构筑起来的心防,那堵将他最不堪、最柔软、最炽热的情感紧紧包裹,深埋地下的墙,就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尘土飞扬,却寂静无声。
  他最深的恐惧,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惊醒他、让他冷汗涔涔的梦魇,被沈照野知晓这份扭曲的、不容于世的心思,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赤裸裸的、被外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剖开、摊开在这一方昏暗之下。
  苍茫空白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但这恐慌没有表现在外,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理智。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把自己重新封起来。
  他极快地、溺水之人攀附上岸般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刺痛了喉咙。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道帘子,迅速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所有情绪。
  他不能看沈照野,一眼都不能。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每一寸躯壳都在无声地绷紧,维持着一种合乎礼仪的、挺拔的站姿。仿佛只要姿态不垮,那内里已然崩塌的世界就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完整的假象。
  他的脸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漠然。那不是平静,却比平日里更加疏离,更加冰冷,像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
  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这痛楚成了此刻唯一的提示,让他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被那灭顶的羞耻和慌乱彻底淹没。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不能乱。不能失态。任何解释、否认,或者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堪,只会让你在他面前……更加丑陋。
  他试图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这个念头上,用理智强行压制那在体内疯狂冲撞的情感洪流。
  然而,又是一阵风。
  这阵风比先前更急,裹挟着更多的雪沫,也带来了一丝独属于沈照野身上的、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气息。是金创药清苦的味道,混合着皂角洗净后残存的微涩,还有一点点属于沈照野本身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般的、温暖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味道像一把无孔不入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他刚刚勉强封死的心门。
  李昶僵硬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他被强行从那个试图封闭的、只有理智和算计的小世界里,猛地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个有沈照野存在的、残酷的现实。
  他看向窗外那个身影。
  可是,世界在晃动。
  油灯的光晕在扭曲,廊下的灯笼光也在晃动,沈照野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滴的琉璃。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分辨沈照野此刻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是厌恶?是难以置信?还是怜悯?
  可他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的神思,好像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躯壳,缓缓上升,悬浮在了这间昏暗厢房的半空中。
  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站在椅子旁,脸色苍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自己。窗外那个眉头紧锁,身形挺拔,带着风雪气息的沈照野。还有地上那个被捆着,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如同看一场好戏的张居安。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是虚幻的吧?
  这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醒不来的噩梦吧?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在冰冷的宫殿里惊醒,独自面对无边黑暗时,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一样。只是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残忍。
  他几乎要相信这个念头了。这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还会是原样。他还是那个可以将心思深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兄弟关系的李昶,沈照野还是那个浑然不觉、会对他笑、会叫他李昶的随棹表哥。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万籁俱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毫无预兆地,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现实中的风声雪声,而是被一种从他自己内心深处、从他心神最阴暗角落里翻涌而出的、无数嘈杂的声响淹没了。
  很吵。
  非常吵。
  起初是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紧接着,这些嗡鸣开始凝聚,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个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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