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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声音不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告诉照海,把他带走,带到陵安府城墙。”
“放了血,跟张丘砚一起吊在墙上。”
“血流干了再回来。”
第89章 心行
窗纸外透进一种灰白的光,天色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雪花,绵密无声地落着,庭院里的石阶、常青的枝桠、远山的轮廓,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抹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哀伤的寂静。
偶尔有积雪从不堪重负的枝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扑簌声,反而更衬得这雪落无声的清晨,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慌。
卧房内,炭火燃了一夜,暖意犹在,只是那几盏放在桌角的灯烛已然燃尽,只余下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残芯,在清冷的晨光里挣扎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晕,终究还是被从窗隙渗入的、带着雪气的寒意渐渐浸透。
李昶是在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干痛,额角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绵软得不听使唤,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和寒意,他知道自己在发热。病去如抽丝,何况他这病,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堪。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掠过床顶素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帐幔,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沈照野就坐在那张圆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北疆风雪里也不会弯折的劲松。他半边脸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灰白的光线里,另外半边脸则隐在残余的昏暗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一道轮廓。
只这一眼,李昶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先前那场不堪回首的、混杂着羞耻、恐惧和绝望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淹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
他立刻就紧紧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中的灼热,刺痛了他的肺腑,也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缓缓睁开眼,强迫自己去面对。
不敢看。
他真的不敢去看沈照野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什么脏污之物的厌恶?是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后、深可见骨的失望?还是那种看待不正常之人的、带着怜悯或者干脆是冰冷的审视与划清界限?
无论是哪一种,一旦成真,都会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烙下最终、也最痛的印记,足以将他此刻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彻底击碎,让他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昨夜那场源于病中脆弱和心神崩溃的混乱与幻觉已经过去,杨在溪的银针和药物让他此刻的神思异常清明,也正因为这过分的清明,那无处遁形的难堪和绝望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一寸寸碾磨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浮沫,轻轻泛起,却激不起半点涟漪,瞬间就破碎消失了。他像是一个已经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的囚徒,所有的挣扎、辩解、恐惧、甚至是求饶的力气,都在昨夜那口呕出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中,被消耗殆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虚无的麻木。
依照沈照野的灵光,他定当是都知道了。以他的洞察力,结合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和自己当时那般不堪反应,还有什么可侥幸、可辩驳的余地?
没有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可辩白的。
这一切,本就是他李昶自己心思龌龊,生了不该有的、罔顾人伦的妄念。是他自己卑劣,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属于沈照野的光和热。是他自己下贱,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贪恋那份虚假的温暖,任由那肮脏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步入这般境地。
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如今东窗事发,脓疮被彻底挑破,污血横流,臭不可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承受沈照野可能爆发的怒火,承受他毫不留情的鄙夷,承受他可能给予的任何……最终的判决。无论是被驱逐,被厌弃,还是被永远地划清界限,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该说些什么。
“随棹表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心思不正,污了你的眼。”
“你若觉得恶心,我……我可以离得远远的,再不碍你的眼。”
“镇北侯府,我以后,也会少去。”
“只求你别……别太恨我。”
千言万语,无数卑微的乞求、痛苦的忏悔、绝望的自厌,在心头疯狂地翻涌、冲撞,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最终能溢出那干裂苍白的唇边的,却只有一声极轻、极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带着病中虚弱和一种近乎摇尾乞怜般的小心翼翼的低唤。
“随棹表哥。”
这声呼唤,像在无尽寒夜的风雪中,残烛最后一点将熄的火星,微弱得可怜,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吹灭。
他不敢奢求原谅,那太奢侈。更不敢幻想其他,那是对沈照野的再次亵渎。他只是……只是卑微地、绝望地希望,沈照野不要就此彻底厌弃了他,不要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让他滚得远远的,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被剥夺。
若能让他依旧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影子;哪怕需要退得更远,再远一些,远到只能偶尔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闻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
那么,他便也……能够靠着这点可怜的余温,在这冰冷彻骨的人世间,勉强苟活下去了吧。
晨光熹微,李昶安静地躺在榻上,无声的,静态的,令人观之便心生不忍与酸楚的,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破碎,化作一地无法拾取的晶莹尘埃。
呼吸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久久听不到沈照野的回应,甚至连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捕捉不到。李昶只觉得那颗本就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正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那短暂的、死寂的麻木,开始被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额角两侧的胀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反复敲凿。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又怕会引来更难以承受的注视,只能僵硬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褥子。
然后,它们又来了。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蚊蝇在双耳深处振翅。紧接着,那嗡鸣声开始扭曲、放大,凝聚成无数个熟悉的、扭曲的脸孔——是他自己的,带着各种惊恐、羞耻、绝望神情的脸;是沈照野的,带着或冷漠、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眼神的脸;还有舅舅、舅母,那些他曾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面孔,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失望与责备的阴影。
“看吧,他果然觉得你恶心了。”
“连话都不屑于跟你说一句。”
“你还在期待什么?”
“他一定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对你好。”
“你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更厌烦。”
“你怎么还不消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碍眼?”
那些声音,不再是昨夜那般汹涌的、试图将他撕碎的狂潮,而是变成了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脑海,缠绕着他的思绪,将他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冀,残忍地、一点点地踩灭。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视线再次开始模糊,窗外的雪光,床榻的轮廓,甚至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身影,都开始扭曲、晃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彻底吞没,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
他听见沈照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但李昶听见了。
紧接着,床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粗粝痕迹的手掀开了。
沈照野探进头来。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底带着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边脸颊隐约有点不自然的红痕。
沈照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带着温热的、干燥的触感,有些粗糙,轻轻地覆上了李昶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烫伤了李昶冰凉的皮肤,也奇异地将他从那些疯狂低语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缓缓再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甚至比刚才更哑了些,“嗓子跟破锣一样,听得我牙酸。”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也忘了那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
沈照野收回手,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他额头的温度不太满意。他顿了顿,又问道,语气放缓了些:“要坐起来吗?”
他没等李昶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指望李昶现在能给出什么清晰的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杨大夫温了药,你若是再不醒,我也该叫你了。”
话说完,沈照野便俯身,一手托住李昶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扶坐起来。又扯过旁边叠放好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这才转身,大步出门去端一直温在灶上的药。
厨房里药气弥漫。沈照野拿过碗,将漆黑的药汁滤进碗里,褐色的汤汁在碗底晃荡。他盯着那碗药,眉头拧得死紧,头疼得像要裂开。
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夜到现在,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他原本是想了许多说辞的,质问的,劝导的,甚至带着点兄长威严命令他改正的。可所有的预想,所有的腹稿,在刚才掀开床帘,对上李昶那双氤氲着水汽、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眸子时,瞬间土崩瓦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些犹疑,那些问询,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劝阻,在那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昨夜,直至今晨,他一刻也没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事,比任何一场艰难的战役、任何一局复杂的朝堂博弈都让他头疼,简直是一筹莫展。别看他方才表现得似乎轻松自然,还能调侃李昶的破锣嗓子,实则是硬撑出来的故作轻松。毕竟,他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他沈照野所有的经验和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但杨在溪的话言犹在耳,不可再劳动心神,要顺着他些。
他只能如此了。
难道要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比一个面无人色,一个满怀恐惧,一个满心混乱,那像什么样子?李昶这刚吐完血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端着药碗回到床边坐下,沈照野将温热的药递过去:“现下找不到蜜饯,索性这药不苦,先凑合喝。后面得了闲,我让照海进山去看看,有没有野果子什么的。于大人说这边冬日里,山坳背风处,还真有些耐寒的野味,说不定能找到点酸甜的。”
李昶愣愣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仿佛没有听懂沈照野在说什么。他抬起眼,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怎会?
他对他生出这般悖逆人伦、令人不齿的心思,为何沈照野不气愤?为何连一句斥责、一声痛骂也没有?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给他端药,还想着去给他找野果子?
预料中的,沈照野该有的,符合他性情的所有激烈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李昶攥着药碗,一时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像是一个鼓足勇气奔赴刑场的人,却发现刽子手递过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碗糖水,这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更加恐慌。
沈照野看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茫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他原本想脱口而出“多大点事,值得你给自己折腾成这样”,可这话太违心,连他自己都骗不过,最后只能抵唇重重咳了两声,掩饰住喉间的干涩,闷声道:“先喝药。旁的事……先放在一边。”
旁的事。
这三个字轻轻扎了李昶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顺从地端到唇边。药是温的,正好入口。沈照野说药不苦,可他喝下去,舌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他既猜不透沈照野这反常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应当的,才不会引来更坏的后果。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沈照野适时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个人相顾无言。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梢滑落,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心头也不大舒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找些实际的事情来说:“这几日,你暂且歇一歇。陵安府和茶河城的后续,还有与西南道其他州府的文书往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替你先管着。”
李昶依旧垂着头,轻声应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照野也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屋内又静了。
沈照野用余光瞥着李昶苍白脆弱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李昶一声:“李昶。”
他想说,那些事情,等他身体好了,他们再坐下来好好谈。现在不要多想,养病要紧。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昶打断了。
李昶没有看他,依旧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坐在榻上,声音低哑。
“随棹表哥。”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那些话,你能当作,从未听见吗?”
沈照野眉头下意识一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他看着李昶紧绷的侧影,心里堵得厉害,却实诚道:“恐怕不行。”
恐怕不行。
李昶点头。
恐怕不行的意思是……他果然还是在意,还是无法接受,只是碍于自己病着,才没有立刻发作吗?是了,定是如此。沈照野性子虽烈,却并非不近人情,他定是顾念着自己的身体,才将那些斥责与痛骂暂且压下。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道还要等他来宣判吗?难道还要让他为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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