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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首当其冲,下场最惨。
营缮清吏司郎中赵德明、主事钱有为,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皇帝朱笔御批:“贪蠹国帑,贻笑外邦,其心可诛。” 两人被革职抄家,家产充公。三司会审后,判处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右侍郎傅安,据调查发现,他虽未直接参与分赃,但对赵、钱二人的行为有所耳闻,却因收了二人年敬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属严重失察、包庇纵容。被革去所有职务,削去爵位,打入天牢,最终判了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得回京。
至于尚书郑清廉,这位老尚书年事已高,平日忙于著书立说,对部务疏于管理。虽无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贪污,但“昏聩无能、管束下属不严”的罪名是跑不掉了。皇帝念其年迈且过往有些功劳,未加刑戮,但罢免其尚书之位,夺其太子太保衔,责令其致仕还乡,永不叙用。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轮到户部。
度支司郎中孙不二与赵德明同罪论处,斩立决,抄家,家眷流放。
左侍郎高弘文,对下属孙不二的罪行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且在其家中搜出部分来路不明的财物,虽不足以定贪污同谋,但“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板子是挨定了。被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凉州司马,即刻离京赴任。
而尚书王德昌当断则断,他主动上表请罪,自陈“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以致户部出此巨蠹,恳请陛下严惩”。同时,他迅速切割,抛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皇帝权衡再三,考虑到朝局平衡和卢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现实,最终小惩大诫,罚俸三年,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还没完,发生如此大案,都察院的御史们竟然如同集体失明,事前毫无弹劾。皇帝对此极为不满,下旨申饬都察院尸位素餐。左都御史被罚俸一年,两名负责监察工部、户部的监察御史直接被革职,外放偏远小县。
另,赵德明、钱有为皆是已致仕的前礼部侍郎王璞的门生。王老先生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下旨严厉申斥,其子现任鸿胪寺少卿的王珂,被牵连贬官一级。
趁此时机——
太子一系的官员抓住傅安和高弘文的问题,猛烈攻击晋王和齐王结党营私、用人不明,试图将工部、户部的烂账都算到两位皇子头上。
齐王派系则反唇相讥,指责户部在王德昌的管理下漏洞百出,才是贪腐的温床,王尚书罚俸留任是处罚太轻,要求严惩,意在打击晋王。
晋王派系则一边为高弘文喊冤,称其只是失察,罪不至此,一边又暗指工部才是罪魁祸首,试图将火力引向太子。
还有一些其他皇子的势力,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清流,也纷纷下场,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参奏那个,互相攻讦,揭发阴私。朝堂之上每日如同菜市口,吵得不可开交,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皇帝李宸高坐龙椅之上,看着下面这群臣子狗咬狗一嘴毛。他既恼怒于贪官污吏,更厌烦这无止境的党争。最终,他利用这次机会,对各派系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敲打和平衡,该罢的罢,该贬的贬,该罚的罚,虽然未能根除弊病,却也暂时压制住了过于激烈的倾轧,让混乱的朝局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夜,晋王府。
与外界想象中皇子府邸应有的金碧辉煌不同,晋王府的后院显得异常素净。夜色已深,廊下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亭台楼阁简洁的轮廓,并无多少明面上的华饰。此刻万籁俱寂,连仆役走动的身影都少见。
晋王府率卫统领雷猛,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正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院与后院之间的月亮门。他径直来到晋王李瑾的寝卧外,看到门口值守的仆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醒着吗?”
值守的仆役认得他,低声回道:“殿下醒着,但乔先生刚睡下不久,殿下应当在里面陪着。”
雷猛听了,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攥紧了手里的一张纸条,在原地转了两圈,厚底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想走,又觉得事情紧要;想喊殿下,又怕惊扰了乔先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像只笨拙的熊罴般挪到窗户边,自以为将声音压得很低,实则那粗嘎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还带着点扭捏的夹子音。
“殿下,殿下啊,有急报啊。”
“殿下,听见了吗?有急事。”
连着喊了好几遍。
屋内很快亮起了灯光,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雷猛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从窗边窜开,迅速退到院中的台阶下,努力做出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随即又轻轻掩上,显然是不想让外面的动静影响到室内。
雷猛抬头,看见李瑾正站在台阶上,不悦地看着自己。李瑾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蓝色的氅衣,发冠早已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他面容在夜色中更显白皙,也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多了些居家的慵懒,只是眼神里的那点冷意依旧。
“就你那两嗓子,猪也被你吵醒了。”李瑾走下台阶,夜风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袂,“什么事?”
“哦哦。”雷猛连忙将手里的纸条双手呈上,“殿下,王启年传来的信,说是已经到通州府了,但是还没见到接头的人,估计那边也谨慎着,不敢轻易见面。”
李瑾接过纸条,就着廊下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王启年受了他的密令,在漕运案发前公然反水,押解入京途中被人劫走,一度失了联系。李瑾还以为对方把人利用完就灭口了,不知埋在哪处乱葬岗,还暗自惋惜了一阵。亏得他下令让各州府自己的眼线留意着,没想到这个时候,王启年才辗转到了通州府。
“嗯,知道了。”李瑾把纸条递还给雷猛,“近来有长进。”
雷猛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吴先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听也该听会了。”
“不错。”李瑾淡淡道,“你是该多听听,长长脑子。”他话锋一转,“那依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雷猛挺了挺胸膛,努力回忆着吴先生平日教导的话,说道:“着人看着王启年,确保他的安危,也盯着去见他的人,看看对方到底是何神圣。”
“嗯。”李瑾点了点头,“就这么去办吧。”他朝雷猛挥挥手,“下去吧,这个月月俸翻倍。”
“谢殿下!”雷猛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忐忑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退下了,脚步声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瑾站在原地,抬头望了望京都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明日又有雪。远处的街巷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显晋王府的寂静,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房门前,他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对依旧守在门外的仆役低声叮嘱了一句:“不用守着了,也下去吧。记得明日把香换了,宁之不喜欢现在的味道。”
仆役恭敬行礼,低声道:“是。”
李瑾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身影没入那片温暖的灯光与安眠的气息之中。
第91章 山花
李昶睡下不久,杨在溪便提着药箱来了。
再次号了脉,指尖感受着脉象,依旧偏快,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紊乱。杨在溪又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燎过,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几处穴位上行了一遍针。
随着银针的捻动,李昶原本因发热而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身上的热度在缓慢退去。
沈照野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杨在溪施针完毕,仔细地替李昶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透风,这才跟着杨在溪走到外间。
“殿下高热已退,脉象较之前平稳许多,算是暂时稳住了。”杨在溪道,“但此次损耗过甚,非一日之功可以弥补。接下来这几日,仍需如我之前所言,凝神静气,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
沈照野点头:“我记下了。”
杨在溪继续道:“我观殿下脉象,沉细而略数,根基偏弱,心脉尤显不足。此等体质,最忌情绪大起大落。过喜则气散,过悲则气消,无论大喜大悲,于他而言,皆是耗损。长久之道,在于中和二字,心绪宜平,不宜激。犹如静水,方能深流。”
“我明白。”沈照野应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杨在溪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未言明的沉重,又道:“殿下心性沉静,并非易受外物侵扰之人。昨夜之事,既然世子不愿多言,我亦不多问。只是作为大夫,需得提醒一句,殿下心中所挂怀之事,若能寻得契机,彻底解决、令他释怀,自是最好。若暂时不能,则尽量避免提及,减少刺激,于他养病有益。”
沈照野十分心虚地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
聊完病情,杨在溪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些:“此外,还有一事,关乎殿下根本,请世子务必实言以告。”
“你问。”沈照野收敛心神。
“雁王殿下,可有服用过逍遥丸?”杨在溪直接问道。
见沈照野眉头紧锁,面露疑惑,杨在溪解释道:“逍遥丸乃是一种禁药,与人体有碍。此药多以曼陀罗花、天仙子等迷幻之物为主料,辅以金石燥烈之品炼制而成。药性酷烈,最是耗损心脑,摧残神智。之所以有害,便是强行透支人之精气神,如同竭泽而渔。”
沈照野等她说完,沉声道:“我知道这是何物,他没用过。”他语气肯定。李昶性子克制,绝不会碰这等邪门歪道。
杨在溪点了点头,并未质疑,而是道:“既然世子能确保殿下未曾主动服用,那这药性,很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潜移默化摄入体内的。”
“逍遥丸不是个好东西。”沈照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杨大夫,你确信吗?”从前给李昶看诊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没一个发现这个毛病。
杨在溪神色不变:“此前我观殿下脉象,便觉有些异样,忧思过甚之外,似有一缕浮火躁动,游离不定,与寻常心脉耗损有所不同,只是不敢妄下断论。这两日收到家师来信,言及巫郡等地出现不少因服用逍遥丸而病入膏肓之人,我要了部分脉案详加比较,又与殿下此番急火攻心、心神激荡后显露的细微症候相互印证,故此确认。”
“殿下体内,确有长期接触逍遥丸药性残留的痕迹,只是剂量应当控制得极为精妙,若非此次心神巨震,脉象出现破绽,加之有巫郡病例对照,极难察觉。”
见沈照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杨在溪又补充道:“待回京后,还请世子设法带我入宫一趟,我需要仔细检查殿下日常起居的用物,看看能否找到源头。另外,也劳烦世子将殿下此前用过的所有脉案和药方都寻来给我,我需要综合研判,方能斟酌后续如何调理清除这药性残留。”
“可以。”沈照野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据我所知,逍遥丸会成瘾。李昶……他会么?”
“如今不好断言。”杨在溪坦言,“需待我找到确切源头,殿下彻底远离那物之后,观察其反应方能知晓。”她见沈照野脸色阴沉得吓人,又缓声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雁王殿下是心性极为坚定之人,即便到了最坏的境地,依赖已深,也并非无药可救。戒断过程虽苦,但并非毫无希望。”
“是。”沈照野深吸一口气,朝杨在溪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拜托杨大夫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同我说。”
杨在溪离开后,沈照野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明白。
李昶为何就不能称心如意、顺遂平安地长大?他才十七岁,连弱冠之礼都还未行,生命却仿佛已被太多的病痛与沉重的心事填满。
母亲早逝,所以在见风使舵的深宫里备受冷眼,无人真心看顾;因为无人看顾,所以才会在那样小的年纪跌入冰冷的湖中,落下缠绵的寒疾,从此体格虚弱,诸事不便;被接到如今这位皇后宫中,名义上是抚养,实则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磋磨;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到这个年纪,眼看最后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空闲与自由也要被剥夺,必须直面朝堂上无形的刀光剑影。就连那份一个人默默背负了这么久、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的思慕心事,也是直到这两日,才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被他这迟钝的表哥窥见。
细数下来,李昶这十七年,竟似乎找不出几天真正称心如意、无忧无虑的日子。
所以是为何?
沈照野问自己。
是这世道不公?是命运弄人?还是他这自诩要保护他的人,其实从未真正护他周全?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拉回了沈照野纷乱的思绪。他敛起心中翻涌的情绪,踱步回到内室,这次没再坐在那张圆凳上,而是直接侧身坐在了榻边。
方才李昶那一通哭闹,加上发热,出了不少汗,额发黏在脸颊,里衣想必也潮了,睡得定然不舒服。也不知道他醒了能不能立刻洗漱换衣,刚才竟然忘记问杨在溪了。
真是昏头了。沈照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昶沉睡的脸上,看着他那苍白的肤色,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头那团乱麻更是缠得死紧。一会儿是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一会儿是李昶绝望的眼神和汹涌的眼泪,一会儿又是那个轻如雪花、却带着咸湿泪意的吻。
前路不通,后路也不通,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座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烦闷之下,他甚至想立刻找个人来狠狠打一架,发泄这无处着力的躁郁。视线扫过地面,忽然瞥见之前士兵塞进来的那封军报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人理会。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展开来看。
军报是北疆传来的,内容倒不算出乎意料,主要是关于乌纥部近期动向的汇总。
这个盘踞山林、擅长驯兽和山地作战的部族,近来在尤丹草原上异常活跃。他们利用尤丹内部因汗位争夺而产生的混乱,频频出击,已经成功夺取了好几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另外,他们似乎改变了以往孤立排外的策略,开始积极拉拢尤丹内部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心怀不满的小头领和小部落,许以重利,甚至包括豁阿黑那个老家伙的四皇子残部。
乌纥部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不甘心永远困守山林,想要趁此良机,西进草原,建立一个更稳固的后方,同时扼制老对手靺鞨的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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