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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让那对惊恐的母子能看清他同样破旧的衣着和冻得发青的脸。他身后的山猫和另一名夜不收也小心翼翼地露出身形,同样举着双手,一副被吓坏了的可怜相。
那老人手中的钝刀依旧指着他们,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看到又多了两个陌生人而更加惊惶。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照野,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那妇人则紧紧抱着孩子,缩在老人身后,连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商人?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哪来的商人?”老人嘶哑地质问,声音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发抖,“你们是敦格的人?还是库勒的豺狗?!”
“都不是,都不是!”沈照野连忙摆手,“老丈,我们真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老家发了大水,活不下去了,听说北边……北边虽然乱,但还能用盐巴针线换点皮子活命,就、就凑了点本钱过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偷偷观察着老人的反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着这个小小的营地。太穷了,太惨了,完全不像是能设下埋伏的样子。
也许是沈照野那蹩脚的口音和落魄的样子起了作用,也许是老人实在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通常那些士兵或探子带来的杀气,他紧绷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刀尖依旧没有放下。
“换东西?你们有什么?”老人哑着嗓子问,目光扫过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
“有!”沈照野像是生怕错过生意一样,连忙回头对山猫使了个眼色。
山猫会意,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一个小巧但结实的皮囊,从里面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婴儿拳头大小的深色盐块,还有一小捆亮闪闪的缝衣针。
看到盐和针,老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盐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针则能缝补衣物,抵御严寒,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他身后的妇人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渴望地盯着的盐块。
“就……就这些?”老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还有些别的,在后面的车子上。”沈照野含糊地说,随即脸上露出愁苦,“老丈,行行好,换点吃的吧?什么都行,麸饼、肉干,或者指条能找到大部落换东西的路也行!我们迷路好几天了,再找不到吃的,就得冻死饿死在这鬼地方了……”
他一边说,一边瑟缩着抱住胳膊,牙齿冻得咯咯作响,表演得淋漓尽致。
老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他看了看沈照野三人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那诱人的盐块和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奄奄一息的孩子和低声哭泣的妇人。
生存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怀疑。
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钝刀,声音缓和了不少:“我们也没有多少吃的。就只有一点刚死的马肉,又老又柴,还有几张没鞣制的破皮子。”
“马肉就行,皮子也要!”沈照野立刻接口,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老丈!谢谢!您真是好人!”
交易很快达成,沈照野慷慨地给出了远超那点瘦马肉和破皮子价值的盐和针,甚至还额外赠送了一小包治疗风寒的草药给那个生病的孩子。这彻底打消了老人最后的疑虑,他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过意不去。
趁着老人和妇人忙着收捡那些对他们而言如同珍宝的物资时,沈照野叹了口气,抱怨道:“这鬼地方怎么乱成这样?我们一路走来,到处是烧掉的帐篷,都没看见几个活人,比我们南边发大水还吓人。老丈,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那些王子的兵不管你们吗?”
这话像是戳到了老人的痛处,他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涌起悲愤和绝望:“大王子的兵?库勒的兵?他们都是豺狼!比尤丹冬天的白毛风还要命!我们的牛羊被抢光了,帐篷被烧了,年轻人不是被拉去打仗,就是被打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等死。阿勒坦王子死了,没人管我们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凄凉和怨恨。
沈照野心中一动,脸上露出同情和不解:“阿勒坦王子?我好像听说过,他怎么就……唉,真是可惜。那如今就没人能给你们做主了吗?就任由敦格和库勒王子欺负?”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恨恨地啐了一口:“做主?谁来做主?那几个当初跟着阿勒坦王子的头人,跑的跑,散的散,有的投了敦格,有的被库勒杀了,听说只剩下豁阿黑老头领,带着一小部分不愿意投降的人,躲到更东边的鬼哭谷去了。那边地势险,不好找,但也快熬不住了,没吃的,没药,天天提心吊胆。”
鬼哭谷!豁阿黑头领!
沈照野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只是跟着叹气摇头:“作孽啊,真是作孽,但愿长生天保佑豁阿黑头领这样的好人吧。”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鬼哭谷大致方向和沿途情况的问题,老人因为感激他们的慷慨,又或许是太久没遇到能说话的外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不少。虽然信息零碎模糊,但对于沈照野来说,已经珍贵无比。
不敢停留太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沈照野借口还要赶路去寻大部落交易,婉拒了老人留下吃点马肉的邀请,带着那点几乎算是白送的马肉和皮子,匆匆离开了这个小小营地。
回到大队人马隐藏的地方,沈照野立刻将情况告知了众人。得知找到了确切线索,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鬼哭谷?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山猫咂咂嘴。
“再不好去也得去。”沈照野道,“总算有眉目了,收拾东西,连夜赶路,趁热打铁!”
根据老人提供的零星信息和李靖遥地图上的标注,他们大致判断出了鬼哭谷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完全是未经人迹的荒山野岭,沟壑纵横,积雪深厚,勒勒车几乎无法通行,他们不得不放弃车辆,将最重要的物资分给每个人背负,徒步前进。
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寒冷无孔不入。每个人都累极了,脚上的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们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互相搀扶着,在茫茫雪原中朝着那个传说中的鬼哭谷艰难跋涉。
又经过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赶路,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发出了预定的鸟鸣信号。
有发现!
沈照野精神一振,立刻示意所有人原地隐蔽,自己则带着山猫小心翼翼地爬上前方一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趴在山梁后,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是一处地势异常险峻的峡谷入口。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冰雪的黑色岩壁,峡谷入口处,用乱石和粗大的枯木搭建起了简陋的防御工事。
工事后面,隐约可见几个裹着厚厚皮袍、手持弓箭的身影在警戒巡逻。虽然那些人也显得疲惫不堪,装备简陋,但却异常警惕,不断扫视着峡谷外的动静。
这里守卫森严,气氛紧张,与之前那个毫无防备的小营地截然不同。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沈照野和山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兴奋。
【作者有话说】
和平万岁。
第15章 南雁
沈照野和山猫伏在冰冷的雪坡后,一动不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几乎要将裸露的皮肤冻裂。但他们仿佛毫无知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的峡谷——鬼哭谷。
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大半天,轮流监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下方的营地逐渐在他们眼中清晰起来。
这处峡谷易守难攻,入口狭窄,两侧峭壁陡立,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但环境也极其恶劣,寒风在峡谷中形成穿堂风,发出呜呜的怪响,想必就是鬼哭之名的由来。
营地里搭着几十顶破旧不堪的帐篷,大多低矮简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许多帐篷上打着厚厚的补丁,甚至有用兽皮胡乱拼接覆盖的痕迹。营地中央挖了几个简陋的雪坑,似乎是想尽可能多地收集一点干净的雪水。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大约有百来人,但大多是老弱妇孺。能看到一些老人蜷缩在背风的帐篷口,没什么活气地望着外面。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动,也很快被大人低声喝止,拉回帐篷里。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绝望的沉寂,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婴儿微弱的啼哭。
守卫主要集中在谷口和两侧峭壁上方几个天然的瞭望点。大约有二十来个青壮年男子,算是这支残部仅存的武装力量。他们穿着混杂,有的还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则只有厚厚的皮袍。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长矛,更多的是自制的粗糙弓箭。
守卫们不断扫视着峡谷外的每一寸土地,换岗时动作迅速而沉默,显示出不错的纪律,绝非乌合之众。
沈照野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营地中央一顶相对大一些的帐篷上。这顶帐篷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山鸡骨头,似乎是某种地位的象征。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男人,神色恭敬。
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已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皱纹,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却未曾折断的老松。
他穿着一件旧但打理得还算干净的皮袍,外面罩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弯刀。他站在帐篷外,几个路过的人见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看来那就是豁阿黑了。”山猫用极低的声音在沈照野耳边说道,“看着像个硬茬子,不好糊弄。”
沈照野微微点头,这老者的气度,确实不像普通部落头人,更像是经历过沙场、掌过兵权的人物。阿勒坦死后,还能将这样一群残兵败将凝聚起来,带到这种绝地坚守,足见其能力和威望。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尤丹女子走了出来。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即使在厚重的皮袍包裹下,也能看出身孕已十分明显。
她的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肤色因为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牧女的沉静和坚韧。她的头发仔细地编成发辫,虽然没有任何华丽饰物,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她走到豁阿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递给他一个破旧的皮囊。豁阿黑接过皮囊,对着她点了点头,脸上的严峻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甚至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关切。
紧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踉跄着走过,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那孕妇见状,停下脚步,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拿出了小半块看起来像是奶疙瘩的东西,递给了那个年轻妇人,还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襁褓。年轻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连连弯腰行礼,才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端着一碗显然是刚化开的雪水,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孕妇面前,示意她喝。
孕妇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妇人,直到那老妇人推辞不过喝了一口,她才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然后将碗还回去,对那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细微的举动,显示出尊敬,而她受到的尊敬并非来自武力或命令,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
“这女人不简单。”山猫眯起了眼,“看豁阿黑对她的态度,还有那些人,她会不会是阿勒坦的遗孀?”
沈照野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那个女子。虽然衣着朴素,面容憔悴,但那份气度和周围人对待她的方式,确实远超普通部落女子。
如果她真是阿勒坦的王妃,并且怀着他的遗腹子,那她的价值,以及豁阿黑誓死保护她的决心,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支残部宁愿躲在这绝地苦熬,也不愿投降敦格或库勒。他们保护的不是自己,很可能是王族最后的血脉。
他们又耐心观察了很久,直到将营地的布局、守卫换岗的班次、人员活动的大致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峡谷里的寒风更加刺骨。
沈照野和山猫悄无声息地退下雪坡,回到其他人隐藏的背风处。留下两个继续监视的暗哨,其余人聚拢在一起,用皮毡子盖住头,压低声音开始商议。
“情况比想的复杂。”沈照野率先开口,声音在皮毡子下显得闷闷的,“豁阿黑还在,手下还有二十来个能打的,守着谷口,很警惕。营地里大多是老弱,缺衣少食,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里面可能有个大人物,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人,很受尊敬,豁阿黑对她都很客气。我们猜她可能是阿勒坦没来得及生下来的孩子的娘。”
这话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阿勒坦的遗孀和遗腹子?这意味着他们找到的不是一股普通的残余势力,而很可能是尤丹王族正统的一支。
“妈的,这下棘手了。”一个外号老刀的夜不收啐了一口,“要是普通部落,许点好处可能还能谈谈。这牵扯到王嗣,豁阿黑那老家伙肯定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山猫接口道,“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溃兵,豁阿黑未必有胆子和本金跟咱们谈合作。但如果有王嗣在手,哪怕只是个没出生的孩子,那就是一面旗帜,豁阿黑肯定也想借着这面旗帜翻身,咱们这时候雪中送炭,比什么时候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把炭送进去?”另一个夜不收皱眉道,“谷口守得跟铁桶似的,咱们一靠近,肯定被当成库勒或者敦格的探子射成筛子。就算喊话,他们能信?”
众人沉默下来,的确,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取得初步接触和信任。直接靠近等于送死。喊话?对方惊弓之鸟,怎么可能相信一群来历不明的商人?
“能不能想办法引一个小队出来?”老刀提议,“比如假装是小股溃兵,或者落单的商队,弄出点动静,把他们的人引出来几个,再想办法制住,通过他们递话?”
“太冒险了。”山猫立刻否定,“豁阿黑现在肯定严令禁止任何人轻易外出。就算引出来了,你怎么保证能无声无息地制住?万一弄出响声,或者跑了一个,咱们就全暴露了。到时候就不是谈合作,是不死不休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他们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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