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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书房里极静,烛火不动。
  “京仓那地方,我去看过。”裴颂声继续道,“高墙,深院,守得严,但再严,也是人守的。于是在下查到,永丰仓甲字廒那批粳米,三年前本就该轮换,账面一直挂着,没动。为什么不动?动不了。一动,亏空就藏不住了。”
  他道:“一把火烧了,多干净。账平了,人也畏罪了,灰堆里还能扒拉出点没烧尽的证据,证明这里头确实有过粮食。”
  “至于真正的粮去哪儿了……”裴颂声扯了下嘴角,“往南走,水路方便。掺进江南米市的洪流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官仓的,哪一粒是私贩的。或者,压根不用运那么远。京畿几大皇庄、还有卢相家在通州的别院,去年秋天都翻修过地窖,挖得挺深。”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懒得斟酌:“我这么说吧,殿下。京仓不是没粮,是粮不对。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堆满了。一把火,烧掉的是烂账和废物,保下来的是早就挪走的金山。所以没人真着急,该急的人,东西早不在那儿了。”
  更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裴家在南边有点生意。”裴颂声接话,“这批南下的粮,经手过。不多,但够看清一些事。如今北疆缺粮,殿下若是需要,这批粮的来路和去处,我可以理一份单子。粮本身,裴家吃下的部分,也可以吐出来,送去北疆。”
  他身体前倾少许,烛光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冷星:“这就是我的价码。殿下觉得,够不够换一个进门说话的位置?”
  李昶看着他,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家世不简单,经历恐怕更不简单,不是顾彦章那种沉静缜密的谋士,也不是孙北骥那种锋芒毕露的疯才。他像一把没开刃的新刀,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来,戳破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聪明是肯定的,能查到这些,能串起来,还能找到自己头上,不是光靠家世和运气就够。但他不卖弄聪明,甚至有点懒得经营,那股子疏淡和偶尔流露的不耐烦,不像装的。甚至自信到有些傲气,他笃定自己看到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也笃定,比起空口许诺,实际行动更能取信。
  他要的,或许不止是进门。
  “粮草北运,是雪中送炭。”李昶缓缓道,“这份情,我领。至于单子……”他停顿片刻,“裴公子既开口,想必已有打算。”
  “春闱之后。”裴颂声坐回去,恢复那副疏淡模样,“我若中了,入朝领职,查起来更方便。我若不中——”他笑了笑,有点无所谓的意思,“那这单子,殿下就当听了个故事。”
  话说得随意,却把进退的路都摆明了。
  李昶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字,折好,没封,直接递过去。
  “开府伊始,百废待兴。裴公子若有闲暇,可常来坐坐。”他声音平稳,“名帖就不必了,这个你收着。春闱放榜那日,无论结果,我都备茶相候。”
  裴颂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他合上纸,收进袖中,也站起身:“茶就不必了。等我理好单子,再来叨扰。”
  李昶微微颔首:“夜色已深,裴公子慢行。守白,代我送送。”
  顾彦章应声,引着裴颂声退出书房。裴颂声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跟了出去。
  门关上,李昶独自坐在案前。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京仓无粮。
  原来那场烧了三天三夜、惊动朝野、逼得陛下动用内库、逼得北疆四处筹粮平粜的大火,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火不是为了烧掉粮食,是为了烧掉这里本该有粮这个谎言。为了把那个早就被蛀空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巨大窟窿,用焦黑的灰烬和一些替死鬼,严严实实地盖起来。
  之前所有盘旋的疑虑、所有看似巧合的节点,此刻都被这五个字拉扯着,吸附上去,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模糊真相。北疆、兖州、京都、南地……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落子的人藏在雾后,耐心地,一步,一步。
  有人,或许是一群人,在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地,抽空大胤的基石。粮仓是空的,边军的肚子很快也会空。民心呢?在飞涨的粮价和流离失所的恐慌里,还能剩下多少?
  他想看清那只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手,想看清那张巨网到底织到了何处,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工部、卢敬之、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江南世家,线索像断了头的蛛丝,飘在空中,似乎指向很多地方,又似乎哪儿都指不了。
  他知道笼子外风雨欲来,却连风从哪个方向刮,雨有多大,都看不真切。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更漏滴水,等着。
  迷雾重重,敌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等。等北疆的战报,等裴颂声的单子,等春闱之后可能的变化,等那藏在雾后的人,露出下一招。
  静候。
  李昶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冰凉的布料。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数日前,与随棹表哥分别时的白日里那捧点地梅细弱茎秆的触感,和山茱萸微酸带涩的滋味。
  北疆的风,此刻正刮在谁的脸上?
  在这盘越来越凶险的棋局里,他能抓住的棋子不多,能看清的路径有限。只能等,只能看,在等待中布下自己能布的局,在观望里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
  那就,静候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还是决定加一段过渡,然后就是大事记吧……历史学多了就这样
  
 
第113章 出车(下)
  日子就在这沉沉的等候与繁琐的公务中,一日日碾过去。冬雪化了,墙角的草皮冒出新绿,又枯黄,再盖上雪。柳絮飘了八回,雁王府书房窗外、沈照野特地寻来的老梅树,添了八圈年轮。
  元和十一年,春。李昶在雁王府书房,看礼部送来关于春闱后续仪程的文书。窗外柳絮飘得像雪。放榜那日,裴颂声的名字写在第一个。殿试后,他被点了翰林院修撰。同年夏,河州大旱,蝗虫过境,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在半路被山洪冲走三成,余下的到了河州,粥厂只开了七天就断粮。秋,北疆传来消息,沈望旌在落鹰堡旧址设伏,重创乌纥部一支偏师,但粮草接济不上,没能扩大战果。冬,永墉城粮价终于稳在了一个让人勉强能喘气的价位,但街头巷尾,悄无声息饿死冻毙的流民,隔几天总能清出几具。
  元和十二年,夏。李昶陪着裴元君在侯府后园荷塘边纳凉,沈婴宁叽叽喳喳说着女学里的趣事。沈平远已外放去了南方一个上县做知县,信里说地方豪强难缠。这一年,江南织工为求加薪罢市,与当地差役冲突,死了十几人。北疆那边,尤丹大王子敦格与三王子库勒再次内讧,库勒败走,投了靺鞨。乌纥部趁机又往西吞了两个小部落,但没再正面冲击朔风军防线。朝里,卢敬之告老,张启正接了中书令,但门下省塞进了几个晋王举荐的人。
  元和十三年,秋。李昶在猎场,弓弦响过,一只麂子应声倒地。皇帝夸他箭术精进。围场外围,有兵卒低声议论,说老家遭了水,田淹了,今年租子不知道拿什么交。这一年,西南夷乱,劫了三处粮仓,官兵去剿,反中了埋伏,死了一个参将。东夷海寇侵扰沿海州县,南淮水师出击,击沉贼船五艘,自家也损了一艘大船。北疆无大战,但小股游骑骚扰没断过,互有死伤。沈照野的信很短,说一切都好,勿念。
  元和十四年,冬。李昶抱着明月奴在雁王府暖阁里打盹,猫又胖了,压得腿麻。炭盆里的银炭是内府按份例给的,不太经烧,屋里有些冷。年前,陕州雪灾,压垮民房无数,知州上报请求减免赋税、拨银修屋,公文在户部压了两个月,批下来时,雪都快化了。开春,齐鲁一带闹起了白荷教,杀官抢粮,号称弥勒降世,折腾了小半年才被扑下去,为首者枭首,余众溃散入山林。北疆,沈望旌旧伤发作,回京休养了三个月,沈照野暂代北安军务。那三个月里,乌纥部和投靠靺鞨的库勒残部试探性地攻了两次,都被打了回去。
  元和十五年,春。李昶在朝堂上,听着工部和户部为修黄河一段堤坝的款项扯皮。一个说至少八十万两,一个说国库只能挤出五十万,剩下的让地方自筹。最后吵到皇帝面前,各打五十板,拨了六十万两,剩下的着地方勉力筹措。秋天,那堤坝还是没抗住秋汛,决了口子,淹了两个县。北疆,尤丹大王子敦格终于压服内部多数反对声音,与乌纥部兀术正式结盟,联军八万,猛攻北安城西面屏障野狐岭。血战二十七日,野狐岭失守,守将战死,北安城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沈照野带兵死守城池,击退联军三次大规模进攻。战报传到永墉,举朝震动。
  元和十六年,夏。李昶在府中与顾彦章对弈,棋盘边摊着几封密信。顾彦章的人在江南查到,当年京仓南运的部分粮食,最终流入了几个背景复杂的商会,其中一个与已故卢敬之的幼子有关。同年,江西矿工暴动,杀监工,占矿山,与官兵对峙月余。北疆战事陷入僵持。联军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日增,补给线拉长。大胤这边也耗不起,从江南、湖广硬凑的粮草,走一路被各路神仙克扣一路,送到北安城时,十成只剩六七成。沈望旌病未愈,坚持返回北疆坐镇。朝中有声音开始议论和谈。
  元和十七年,秋。李昶在宫中宴席上,李晟神色疲惫,强打精神与宗室勋贵应酬。李瑾称病未至。宴席用的酒水比往年淡了些,菜品也减了规制。这一年,大胤境内像是开了锅。淮州水患,两淮盐户抗税,西南苗乱再起……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国库空的传闻再也捂不住。北疆,联军久攻不下,内部生隙。尤丹敦格与乌纥兀术为战利品和来年进兵方向争吵不休。冬初,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草原,联军冻死冻伤无数,被迫后撤二百里扎营过冬。北安城得以喘息,但存粮也见了底。沈照野的信里只写了四个字:粮尽,速援。
  元和十八年,冬。李昶坐在窗边,就着惨淡天光,读沈照野从北疆送来的信。信很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说营地里冻死了几匹马,说李昭云偷偷省下口粮喂一只受伤的野狗,说夜里风嚎得像鬼哭,说梦见李昶,梦见回永墉,樊楼的炙羊肉还是那么香。只在最后,用很淡的墨,补了一句——开春若粮还不到,就只能出去拼命了。看罢,李昶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那个装满旧物的抽屉里。窗外,永墉城又下雪了。今年冬天格外冷,顺天府报上来的冻毙乞儿数目,比去年多了三成。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不再讲前朝演义,开始偷偷讲黄巢、讲李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看似依旧繁华的京都街巷里,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元和十八年的冬天,像是怎么也熬不完。公务处理得让人心头滞闷,案头积压的文书,字里行间不是这里请求减免赋税,就是那里上报民乱已平、请拨抚恤。李昶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明月奴从书案另一头慢悠悠踱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把它抱起来,沉甸甸的一团暖意贴在怀里。猫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该出去透口气了,他这么想着,抱着猫走出书房。
  庭院里还积着残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和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冷冽,吸进肺腑里,带着点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墙角的梅树倒还硬撑着,枝头挂着零星几朵残蕊,颜色黯淡。
  他站在廊下,没什么意图地望着灰白的天。就在这时,一声极细微、又极锐利的鸣叫,猝不及防挣破了这院中的沉闷。
  李昶浑身一僵。
  是错觉吗?永墉城上空,偶尔也有鹰隼飞过。
  他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怀里的明月奴似乎也察觉了什么,竖起耳朵,碧绿的眼瞳望向天空。
  没有,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确实是听错了的时候,又一声鸣叫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他几乎要遗忘的、属于北疆旷野的力道。
  是雁青。
  绝不会错。
  李昶猛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天空某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流云缓慢移动。
  求你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明月奴的毛。
  像是回应他这无声的祈求,云层稀薄处,一个黑点骤然出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是雁青!
  而在鹰鸣的下一瞬,府中某处传来另一声清越鹰唳。一道更小、更迅捷的影子冲天而起,是击云。两只鹰隼在空中盘旋、靠近,短暂地交汇,发出只有彼此能懂的鸣叫。然后,雁青俯冲而下,方向明确,直奔庭院。
  李昶往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他看见雁青的爪子下,抓着一个小小防水的皮囊。
  雁青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石栏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他,锐利的金棕色眼睛里,竟似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打量。它羽毛有些凌乱,沾着尘土,但精神头很好。
  击云也跟着落下,挨在雁青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羽。
  李昶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几年未见,雁青还认得他,没有躲闪,任由他解下那个皮囊。皮囊入手,带着鹰隼体温和北地风尘的粗糙感。
  他解开系绳,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用油纸仔细裹着。
  他就在这冬末春初、寒意未消的庭院里,倚着冰凉的石栏,拆开了信。
  沈照野的字迹,比记忆里更潦草些,力透纸背。
  开头没写名号,直接就是:“李昶,老子还活着。”
  接着是北疆的事。说去年冬天那场要命的大雪,不仅冻跑了联军,也差点冻死自己人。开春后,乌纥和尤丹果然又凑到一起,想趁着青黄不接再来啃一口。两边在野狐岭以北的荒原上狠狠打了几仗,互有死伤。入夏,靺鞨那边不知怎么和乌纥闹翻了,在边境陈兵,牵制了乌纥一部分兵力。北安军抓住机会,联合朔风军打了一次反击,夺回了野狐岭外围两个废弃的土堡,算是把防线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粮草还是紧巴巴的,江南那边运来的,总是不够数,路上损耗大得邪门。”信里写道,“但今年北地雨水还行,屯田收了些杂粮,加上你想法子弄来的那几批,好歹是没再饿死人。”
  然后笔锋一转,字迹似乎也轻快了些:“这边暂时打不动了,两边都伤了元气,入秋前估计能消停会儿。老爹让我回京一趟,一是述职,二是朝廷好像有点别的想法,得有人回来听听。李昶,我很想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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