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颂声挑眉:“钱修平?那老狐狸素来滑头,肯接这烫手山芋?”
“他儿子上月刚补了户部主事,正愁没梯子往晋王跟前凑。”李昶语气淡淡,“你只需让他知道,这事办成了,晋王记他的好。办不成,或走漏了风声……”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那儿子在户部经手的第一桩差事,怕就要出纰漏。”
裴颂声看着他,半晌,嘴角也扯出个笑:“殿下这手借刀杀人,越发娴熟了。”
“粮草是命脉,没得商量。”李昶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案,轻而脆的一声,“谁伸手拦,我就剁谁的爪子。至于谁当这把刀,他们自己选。”
裴颂声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簿子记了两笔,又问:“二公子调任户部主事的事,张启正压着不发文书。他门生透话说,若殿下肯亲去请教,便无阻碍。”
“请教?”李昶道,“可悯是明经科头名,吏部考绩连年上等,调任合制合规。张相这是要我上门,谢他秉公办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枝孤零零的桃苞:“不必理会,让可悯过几日直接去户部报到。若有人敢以文书未全相阻,那便就让都察院去问问,吏部如今办事,是先看章程,还是先看人情?”
裴颂声合上簿子:“明白了,那张相那边……”
“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这事我已给足了台阶。”李昶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若还要拿乔,自有御史去问他,堂堂宰辅,为何与一五品主事的任命过不去。”
屋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裴颂声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忽道:“公事说完了,聊点别的?”
李昶抬眸看他。
“顾彦章,你的好心腹。”裴颂声耸耸肩,“他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踏实。昨日我去他那儿,药碗在案头都凉透了,人还趴在账册堆里。”
李昶道:“你既知道,就该劝着些。”
“劝?”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殿下是知道他那脾气的,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说顾彦章你歇会儿,他能回我十句此事关乎北疆将士口粮,一刻耽搁不得,引经据典,字字在理,噎得人没话说。”又控诉,“我能怎么办?把他绑了扔床上?还是把他那些账册一把火烧了?”
李昶终于抬眼,目光在裴颂声脸上停留片刻:“所以你就由着他折腾,半夜三更还赖在他书房探讨诗词?探讨到第二日他连时辰都险些误了?”
裴颂声被这话噎住,脸上那点惫懒神色僵了僵,随即又扯出个笑:“殿下连这都知道?”
“守白虽不说,但他身边总有人要知道轻重,回来禀我。”李昶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但他身子骨如何,你我都清楚。幼时家变,流离多年,底子本就虚,这些年劳心劳力,没好好将养过。”他顿了顿,直视裴颂声,“裴敬声,你若真在意他,就该知道分寸。”
半晌,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些:“……知道了。”
李昶见他这般,也不再深究,转而道:“你若有心,不如盯着他把杨大夫开的药膳按时吃了。我拨给他的那两个懂药理的仆役,不是摆着看的。”
裴颂声嗯了一声,待气氛稍缓,忽又抬眼,脸上那点戏谑神色重新浮上来:“殿下,说完了我俩,也该说说您自己了吧?北疆那边,沈少帅的行程,是不是也快到了?”
李昶执笔批阅一份文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字句,只淡淡道:“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哟。”裴颂声拖长了音调,眼睛微微眯起,“军报是军报,殿下心里就没算着日子?这八年,鸿雁传书,灰隼递信,永墉到北疆的路,怕是都被你们俩走熟了。如今人真要回来了,殿下就准备……还这么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李昶面前堆积的文书。
李昶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看向裴颂声:“这么着是哪样?”
“就是……”裴颂声换了个站姿,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过来人分析局势的架势,“就是一副万事皆在掌控,归来不过寻常的镇定模样啊。殿下,不是我说您,这男女之情……呃,不对。”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改口,“这久别重逢之情,讲究个水到渠成,但也得有人开渠引水不是?您总不能指望沈少帅一回来,见您还在案牍劳形,就一切照旧吧?总得有些不一样的气氛。”
李昶淡淡道:“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裴颂声道,“我是说正经的。这久别重逢,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您总不能还跟从前似的,一个批折子一个舞刀弄枪,相敬如宾吧?总得有点进展,在下实在看得心急。”
李昶放下笔,耳根似乎有些发热:“照你这么说,该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颂声见他有松动,便趁热打铁、和盘托出:“这第一,独处的机会得创造吧?别总是一堆人围着。第二,话得往心里说,别光聊北疆军务、永墉朝政,那多没劲。说说这些年的牵挂,路上的见闻,哪怕是……咳,梦里梦见了什么也行啊。”他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蹙着眉,但并没有打断,便再接再厉,“最重要是,别太端着。殿下,您这些年是越发威严了,底下人见了您大气都不敢喘。可沈少帅不是底下人,您跟他,得有点……烟火气。比如,主动些?关心些?具体点说,他风尘仆仆回来,您亲手给他倒杯热茶,问问他路上累不累,这不比说一万句回来了就好强?”
“适当有些……亲近之举?拉帘子,碰碰肩膀什么的。您别瞪我,这都是人之常情。您都二十五了,不是十七八岁,还绷着那君子做派,等谁先开口呢?该如何便如何,顺其自然,但也得……推波助澜一下嘛。”
李昶被他这番教诲说得耳根发热,面上却仍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只眉头微蹙:“裴敬声,你平日里在都察院,也是这般与人探讨公务的?”
“那不能。”裴颂声立刻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在都察院,在下只负责把人气得跳脚。这不是跟您私下说么?”他看着李昶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殿下,您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脸皮薄,放不开。要我说,沈少帅那人,看着混不吝,实则心里门儿清。您给他一分暗示,他能还您十分实在。您总这么憋着,他未必知道您到底怎么想。”
李昶沉默片刻,没接这话,只起身道:“行了,越说越没边。你也累了一天,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吧。逐鹿山这几眼泉子尚可。”
这便是送客了。
裴颂声也不纠缠,转身往门口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李昶独自立在案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站了片刻,才唤小泉子去准备沐浴。他这院子偏,却离一眼不大的温泉不远,算是这糟心安排里唯一一点实惠。
小泉子先去打理了,祁连回来后,李昶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才在祁连的护送下,提着盏小灯笼,踏着青石板路,往那温泉小屋走去。
祁连守在门外,小泉子留在外间伺候。李昶沐浴时,不喜人多近身,尤其是近几年,在某些他不愿回想的事情发生后,更是如此。
推开里间的木门,暖湿的水汽混着淡淡的异味扑面而来。屋子方寸大,靠墙砌着方正的青石池子,温泉水从一侧石雕口中汩汩流入,雾气蒸腾,将室内一切都笼罩得朦胧模糊。
李昶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他先解了氅衣,搭在一旁的竹架上,接着是锦袍,腰带、玉佩一一解下。里面是件白色的中衣,束着袖口,他解开系带,中衣滑落,露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肩背,常年案牍劳形,皮肉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氤氲的水汽里,像是上好的玉,晕着暖光。
他并未直接入水,而是从一旁取过一件宽大的浴袍换上,那袍子质地柔软,略显空荡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赤足踏上微湿的木地板,又踩进摆在一旁的木屐,雾气缭绕中,他一步步走到池边,褪下木屐,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才迈步踏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他慢慢沉下身子,直至水面没过肩膀。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疲惫的筋骨,他轻轻喟叹一声,仰头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些,思绪却未停。齐王这些年耽于享乐,纵情声色,但在朝堂上也没少给太子和他使绊子。这次突然编出祥瑞之说,撺掇陛下兴师动众来祭神,背后真的只是为讨好皇帝、巩固圣宠那么简单?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想着想着,暖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意识渐渐有些昏沉。许是太久没见了,又或许是前些日子刚收到沈照野那封说已启程的信,李昶久违地梦到了他。
梦里,沈照野也在这眼温泉里,就在他身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的眼神不像近些年那般带着冷硬或锐利,而是专注的,沉沉的,映着水光和雾气,是李昶在无数个孤寂清醒或疼痛混沌的深夜里,所渴求的样子。沈照野伸出手,带着温泉的热意和真实的触感,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有些粗粝的茧,摩挲着皮肤。
然后,那张脸越凑越近,气息交缠……
如此真实,几乎让李昶心跳失序。
但他知道这只是梦,而已。
八年前,杨在溪去而复返,终于确诊他体内有逍遥丸的毒性残留,非食用,而是经年累月通过熏香侵入。开府后,杨在溪开始为他入府诊治。只是戒断的过程极其艰难,头疼欲裂,恶心呕吐,眼前总出现幻觉。
沈照野的幻影无处不在,在他疼得蜷缩时,在他冷汗淋漓惊醒时,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发呆时。幻影里的沈照野从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昶崩溃又贪恋。他像个患了癔病的疯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诉说着清醒时绝不可能出口的思念与脆弱。
后来,治疗见效,幻觉渐少,直至几乎不再出现。杨在溪医术高超,他也甚少再受头疼困扰。乍然失去那些陪伴,他甚至有过短暂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怅然若失。
但他清楚,沈照野希望他康健。那么,再难舍,他也必须戒掉,无论是毒,还是那虚幻的慰藉。
梦至旖旎混沌处,李昶却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试探着抚上了他裸露在水外的肩头。那手指清瘦细长,绝非女子的柔荑。紧接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过来,让他胃里一阵不适的翻腾。
李昶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蒙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然的清明。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格开了那只欲要继续下滑、探向他胸膛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愣了一下,却并不退缩,反而灵巧地一绕,指尖又要贴上来。
李昶不再客气,他侧身避开,同时从水中站了起来。温泉水哗啦一声响,顺着他骤然离开水面的身体流淌下来,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踏上池边略高的石阶,居高临下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果然是个年轻男子。身形单薄,穿着一件薄如无物的里衣,湿水后紧贴身体,近乎赤裸。
他正跪伏在池边不远处的湿滑地板上,仰起脸,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刻意雕琢的柔弱姿态的脸,眼神怯怯,又含着某种邀约,望向李昶。
四目相对,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流淌,却驱不散李昶周身骤然降下的寒意。
那男子被他这样看着,先前的胆气似乎弱了些,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殿、殿下,奴婢是奉命来伺候您的……”
“奉谁的命?”李昶问。
“是齐王殿下体恤您车马劳顿,特意让奴婢来为您解乏。”男子说着,膝行着想靠近些。
“站着回话。”李昶退后一步,“或者,出去。”
男子动作僵住,脸上的柔弱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依言慢慢站了起来,赤足站在湿冷的地上,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那男子又道:“殿、殿下,奴婢……奴才是府里的人,真的是奉齐王殿下之命,前来伺候您沐浴解乏的。”
李昶没接齐王这个话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认:“府里的?哪个院子当差?”
“回殿下,奴才在书阁外围做些洒扫。”
李昶想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偶尔送些文书杂物到顾彦章那里,面目模糊,不起眼。
“既是府里的人。”李昶淡道,“就该知道府里的规矩。谁准你擅离职守,跑到这儿来的?”
男子瑟缩了一下,立刻又跪下,并跪着往前蹭了蹭,停在池边湿滑的石沿上,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殿下恕罪,奴才、奴才实在是,实在是思慕殿下已久,日夜难安。今日得知殿下在此,才斗胆前来,求殿下垂怜。”
“垂怜?”李昶琢磨着这两个字,“如何垂怜?”
那男子似乎以为有了转机,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膝行得更近,几乎要碰到池沿:“奴才自知身份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知道殿下心中已有思慕之人,可那人远在天边,婚事又被陛下拿捏着,回京无期。殿下身边空虚,奴才愿在殿下思念难捱之时,陪在身侧,一解思愁。殿下只需……只需将奴才当作那人便可,奴才绝无怨言,也绝不会将殿下心事泄露半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一片甘愿奉献的羽毛,只为抚慰主人的寂寥。
李昶听着,脸上神情未变,直到他说完,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哦?”他微微偏头,额前湿润的发丝滑落一缕,贴在颊边,更衬得眉眼在雾气中深不见底,“我已有思慕之人?是谁呢?”
那男子猛地一窒,脸上血色褪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便慌忙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奴才胡言乱语,殿下恕罪!奴才只是猜测,但请殿下放心,无论殿下心中是谁,奴才都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殿下……您只消在需要的时候,将奴才当作一个影子,一个慰藉,奴才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慰藉?
闻言,李昶的心,像被沸水淋过,倏地一烫,紧接着便沉入冰窖。
149/217 首页 上一页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