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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并非汹涌喷薄的那种,而是瞬间凝结、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硬块。伴随着强烈的、被冒犯、被窥探、被玷污的恶心感。
将眼前这个人,这个怀着龌龊心思,试图揣测并利用他最不容触碰的隐秘,甚至可能是齐王安插的眼线或试探的棋子,当作沈照野?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沈照野是什么?是北疆八年烽火,是落鹰堡的血,是冰河上凿开的窟窿,是掺着沙子的粮袋旁沉默的背影,是家书末尾力透纸背的安好勿念,是他所有咬牙硬撑的岁月里,心底最深处那根不能折、也不敢折的脊梁。
他想起杨在溪诊治初期,那些被逍遥丸勾起的、光怪陆离的幻影。沈照野的脸在其中出没,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从不说话,只是存在。那时他神思昏聩,疼痛难忍,确实需要抓住点什么。但那需要,是药毒作祟下的脆弱,是病中混沌的依附,与清醒时的思慕,与此刻这人口中暧昧的慰藉,毫无可比之处。
至于后来,北疆战事吃紧,朝堂暗箭频发,他需要思虑、需要应对、需要权衡的事情太多。偶尔夜深人静,疲倦如潮水般涌上来时,心头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关于某个人的影子。但那影子太远,也太重,远到隔着烽火连天,重到系着万千性命和沈氏满门荣辱。
那不是可以拿来慰藉寂寞的绮念,那是必须妥帖安放、仔细收好的牵挂,是支撑他挺直脊背、在这漩涡里走下去的一部分底气,是融进骨血里的习惯、责任、牵念,是早已超越情爱的、成为名为李昶的、这个人的本身。
这份情感,沉重,纯粹,不容半分杂质,更遑论替代。
眼前这人,连同他背后可能站着的齐王之流,似乎总喜欢用这些内帷阴私、情感拿捏的手段来揣度他,试探他,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这般轻浮的思慕,这般自以为是的慰藉,来触碰、来亵渎这份情感。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深宫怨妇的寂寞,或是少年亲王一时兴起的偏好?还是一个思慕不得的皇子亲王,内心必然空虚,必然饥渴,只需投以恰到好处的温柔或美色,便能撬开缝隙,拿住把柄。
可笑,更可憎。
那瞬间涌上的怒意,几乎让他指尖发颤,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像无数次面对朝堂攻讦、面对恶意揣测时那样,将所有激烈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留下一片清明。
他们不懂,也不配懂。
“你的心甘情愿,本王受不起。”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静默里,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极度的厌弃。
“祁连。”李昶不再看他,提高了声音。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祁连沉稳的应声:“殿下?”
“送这位解乏的客人出去,送还给晋王。”李昶重新步入池中,背对着入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仔细些,别惊扰了旁人。另外,告诉外头守着的,今夜本王沐浴时,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放进来,无论是谁的人,一律按刺客论处,格杀勿论。”
“是!”祁连应得干脆,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那脸色惨白的男子,一把拎起他的胳膊,像提一件物品般,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间声响。
温泉池里,李昶转过身,水面微微晃动,他盯着方才那人跪伏过的湿滑地砖,越看心头那股不适越是翻涌。他抬手,从池中掬起一捧温泉水,面无表情地泼洒过去,像是冲刷污秽。
水迹蜿蜒开,他背过身,重新靠回粗糙的石壁,温热的泉水复又包裹上来。
齐王今晚这出,目的何在?只为恶心他?还是想抓他把柄?用这种下作手段,若他真一时失察,念头转到一半,李昶自己先否定了。齐王没蠢到以为这种伎俩能真拿住他什么。
那是什么?试探?搅乱他心神,让他在此次祭神大典上出错?或者更深些,是想借此事,在陛下或朝臣面前,暗示他李昶行为不检、私德有亏?毕竟一个被送男宠的王爷,总归不光彩。
正想得出神,烦躁感却越来越重。裴颂声那些混话,方才那男子矫揉造作的声音,还有那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他心绪乱糟糟的,像被明月奴抓过的线团。
自上次收到随棹表哥的信,他回了信去北疆,便再未有新消息。算算脚程,若路上顺利,随棹表哥此刻也该进入京畿地界了。从逐鹿山回永墉,或许就
能见到了。这次他能留得久些,他们之间,是否真如裴颂声所言,也该考虑些旁的事情了?
可……随棹表哥的意思呢?
八年分隔,书信虽勤,终究不及朝夕相对。
随棹表哥如今是怎样想的?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沉稳,一步步靠近。
李昶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祁连,头也未回,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出去。”
那脚步声没停,反而更近了。竹帘被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昶蹙眉,心头那点烦躁猛地窜上来,语气更沉:“我说,出去。”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雁王殿下。”来人开了口,嗓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和一丝刻意压着的笑意,“未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而来,你就拿这两个字打发我?真是伤人心哪。”
李昶浑身一僵。
是沈照野的声音。
随棹表哥?!
怎么可能,按常理脚程,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京畿地界,抵达逐鹿山。可若是撇开大队,只带精锐轻骑,日夜兼程,或是可行。
他猛地从水中转过身,温泉氤氲的水汽被来人带进的一股寒气搅动。
沈照野就站在竹帘边,肩头、发梢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皮氅,氅衣下摆和靴子溅满了泥点雪渍。他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带着一身北疆的风霜与寒气,就这么突兀的、真实的撞进了这片温软朦胧的水雾里。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人,脸庞比记忆中更深刻了些,下颌线条绷着,胡茬净过,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水汽,沉沉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幻象里那种虚幻的柔光,没有模糊的边缘。他是实的,沉的,带着北方旷野的气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风雪和皮革的味道。
是真的。
是从北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这里来的随棹表哥。
是他的随棹表哥。
而沈照野站在池边,眼中看着,心里黏着,隔着缭绕的白色水汽,只觉李昶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玉像,洁白无瑕。
湿透的发贴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滑过眼下淡淡的乌青,滑过微微泛着潮红的脸颊,应是被温泉热气蒸出来的,也或许是别的。素白的里衣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锁骨,以及更往下,流畅而单薄的胸膛线条。
水光在他身上流淌,氤氲的热气将他包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圆,漾着难以置信的水光,直直地望着自己。
活色生香。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照野脑海。
一路疾驰的疲惫,见到人之前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还有方才在院外听祁连低声禀报有人潜入时瞬间涌起的暴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滚烫的冲动,顺着脊椎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沈照野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沈照野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三十二岁的人了,八年仗打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一见着人还是跟毛头小子似的,气血都往不该去的地方涌?看看他眼下那黑眼圈,明显是累着了,你想什么呢?畜生吗你
可身体远比念头诚实。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池边。
“随棹表哥。”李昶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喃喃唤了一句,依旧带着梦游般的恍惚。
沈照野没应声,当着他的面,抬手解开了沾满尘泥的皮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外袍、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不算慢,却有种刻意的、脱给李昶看的意味。最后,他只着一条长裤,在池边
蹲下身,与李昶平视。
他掬起一捧温泉水,拨在李昶胸前。水波荡漾开,沾湿了那本就透明的衣料,也溅湿了李昶的下巴。
“李昶,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有这么舒服?泡得人都不会说话了?”
李昶又闭嘴不言了,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聚起来,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慢慢渗入别的什么,很深,很烫,几乎要将沈照野也点燃。
沈照野也由着他看,目光描摹过他眼下的淡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片疲惫的阴影,触感温热细腻。
“近些日子是不是又没日没夜了?信里我怎么跟你说的,雁王殿下,如今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李昶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流连,从眼睑到脸颊,再到唇角。直到那只手快要撤离时,他才像是彻底惊醒,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力道不小,带着湿滑的水,却握得很紧。
沈照野有些诧异地挑眉,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昶抓着他的腕,用力向下一扯。
沈照野猝不及防,却也根本没想抵抗,顺势向前一倾。在栽进温泉的前一瞬,他手臂一揽,紧紧扣住了李昶的腰,将人一同带了下去。
“哗啦。”
吵闹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温热的泉水猛地溅起老高,打湿了池边大片地面。
屋外,正和照海低声说着方才送客细节的祁连,以及坐在外间矮凳上打盹的小泉子,同时被这声响惊得一个激灵。
祁连瞬间按刀,猛地看向紧闭的里间门。照海反应更快,一把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压低声音:“少帅在里面。”
祁连一愣,抓了抓头发:“少帅?他何时进去的,没察觉。”
照海没解释沈照野做贼似的动静,只道:“动静别太大,守着就是。”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除非少帅叫,否则谁也别进去。”
小泉子也醒了,凑过来,小声又急切:“怎么了怎么了?殿下是不是摔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照海瞥他一眼:“想挨军棍,你就去。”
小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祁连也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和照海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往外退了半步,将门口守得更严密了些,只是耳朵都不自觉地支棱着,留意着里头的动静,虽然除了隐约的水声,什么也听不真切。
温泉池内,水波剧烈晃动,渐渐平息。
沈照野抱着李昶沉在水里,早已纠缠在一处。这个吻带着八年分离的渴求,和朝暮失得的激烈,毫无章法,只有本能的索取与回应。水汽蒸腾,热意攀升。
半晌,沈照野先一步稍稍退开,喘着气,手却还箍在李昶腰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脏,一路赶过来,灰头土脸的,你也不嫌。”
李昶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只本能地追寻着沈照野的气息和热意。手臂环上沈照野的脖颈,湿漉漉的脸贴上去,主动吻他的下巴,又寻到他的唇,一点点厮磨,再到眉眼,珍重又热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沈照野被他亲得心头火起,方才那点自嘲的畜生念头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装模作样地任他亲了一会儿,才微微偏头,含住李昶的耳垂,哑声问:“李昶,记得我们上次在青云观说的吗”
李昶一边胡乱地吻着他的颈侧,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点头。
沈照野的手顺着他的脊骨滑下,在那截细瘦的腰肢上流连片刻,然后探得更下,隔着湿透的、已然形同虚设的衣物,轻轻按着。
“就在这儿?”他问,气息烫得惊人。
李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更软地贴进他怀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沈照野的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硬度,隔着薄薄衣料,抵着他。
温泉水很热,却比不上身下的热意。
“随棹表哥,你想要吗?”
沈照野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八年沙场风霜,早把他骨子里那点虚浮的张扬磨成了沉实的硬壳,可此刻,那硬壳在李昶这一句话里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滚烫汹涌、从未冷却分毫的热浆。
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李昶揉进自己身体里,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想啊,李昶。无时无刻不在想。”
温泉水在他们紧贴的身体间晃动,沈照野低下头,鼻尖抵着李昶湿漉漉的鬓角,呼吸灼热:“所以,李昶,你给吗?”
沈照野其实没打算是今晚。
他原本想得挺好,找个花前月下的日子,氛围烘托到位,水到渠成。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他甚至暗中盘算过几个地方,雁王府后院那几株老梅树下,或者等开春了,去京郊别苑,总之得是个像样的场合,才对得起这长久的分别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八年。
北疆的风雪、刀光、饥饿、还有漫长夜里对着冷月算归期的滋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那些花前月下、水到渠成的设想,矫情得可笑,也遥远得让他心慌。
他等得太久了。
久到每一次梦里触碰到温热,醒来都只剩一手空茫。久到看着信里那些越来越娴熟、却也越来越陌生的字句,他会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恐慌,怕他记忆里的那个李昶,已经被永墉城无尽的朝堂和孤独,磨成了另一副他快要认不出的、完美却冰冷的模样。
他需要安下心来。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他需要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去碰触,去感受,去确认这个活生生的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确认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意没有被年月和路途偷换,确认李昶的颤抖、呼吸、温度,都还属于他沈照野。
就现在。
一刻也等不了。
去他妈的花前月下,去他妈的水到渠成。他等了三千个日夜,每一刻都像悬崖边踱步。如今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他为什么要继续等那个虚无缥缈的合适时机?
万一没有下次呢?万一明天北疆急报又到,万一朝中再生变故,万一……又有无数个万一将他们隔开?
他受够了万一。
所以,当李昶用这种沈照野无限沉溺的眼神抬眼看他,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的时候,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或计划的弦,啪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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