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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尔看着他,欣慰道:“你是你汗阿玛最看重的儿子,天生就该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但汗王的位置,不是老汗王给就能坐稳的。你得让所有人看到,跟着你,有肉吃,有荣耀。南边的土地和财富,就是最好的证明。放手去做吧,额涅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长生天会保佑真正的雄鹰。”
兀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眼神里,野心的火苗,比盆里的炭烧得更旺。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
第117章 风雷(下)
李昶睁开眼,屋里有些亮,身侧是空的。
他定定神,慢慢撑坐起来。腰腿有些酸,但没什么难以忍受的不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种种混着水汽和热意的记忆涌上来,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看了看四周,这温泉附带的侧间陈设简单,被褥是新的,带着一点皂角味和沈照野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气息。他下了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光大亮,雪后初霁,远处山峦覆着白,衬得天格外青。
随棹表哥去哪儿了?
念头刚起,门轴吱呀一响。
“醒了?”
沈照野端着个木盘进来,上面两碗清粥,几碟小菜。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头发束得整齐,瞧着精神,只是眼底还留着点长途跋涉的淡青。
他把盘子放在小几上,走过来,手掌先探了探李昶额头:“没发热。”又扯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外袍,披在李昶肩上,“山里凉,别站风口。”
接着便忙开了,搬来热水,替李昶擦手净面,一通收拾完,粥还温着。沈照野挨着他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昶吃了两口,问:“随棹表哥,你用过午食了?”
“啃了两口干粮,对付了。”沈照野又喂过来一勺,“让小泉子去告假了,说你吹了风,身子不适,今日祭神前的仪程就不去了。”
李昶嗯了一声,咽下粥。看着沈照野忙活完这一通,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清亮,一点异样都没有。他忍不住问:“随棹表哥,你……不累吗?”
“累什么?”沈照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什么,有点好笑,“床笫这些事,我有什么累的,该累的是你。”他上下打量李昶,眉头微皱,“有哪里不舒服吗?听说头一回多少会有点难受。”
昨夜他已经很克制了,后来李昶睡熟,他也检查过,没见着伤。但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感觉不到,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他这么一问,李昶又想起温泉里晃荡的水波,滚烫的皮肤,还有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耳根又热起来。李昶偏开眼:“我无事,随棹表哥不必忧心。”
“真的?”沈照野凑近了点,“我看你昨夜一直在哭。”
李昶:“……”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手指蜷了一下,去拉滑到臂弯的外袍。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明明窘迫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又冒出来。他伸手,不是帮他拉衣服,而是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李昶的眼角下方,那里还有点湿润的痕迹。
“这儿。”沈照野低声说,又点了点,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别的什么,“还湿着呢。”
李昶被他指尖的热意烫得一缩,偏头躲开,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颈侧。他抬起眼,瞪了沈照野一下,但那眼神对沈照野来说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氤着点未散的水汽,显得有点软,像明月奴。
“随棹表哥!”他低低叫了一声,带着点恼,又像是不知所措。
沈照野见好就收,收回手,脸上笑意却更深了些。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挨着李昶,肩膀碰着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他语气缓和下来,哄着,“真没事?”
“……真的。”李昶脸更热了,干脆转了话题,“随棹表哥,你这几日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
沈照野想了想:“逐鹿山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没地方给我扎窝。要不……”他玩笑道,“咱们雁王殿下大发慈悲,收留一下?”
李昶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闻言,轻声着脱口而出:“金屋藏娇?”
沈照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板,怎么也和娇字沾不上边,但他乐了:“行,随咱们雁王殿下高兴,娇就娇吧。”说着,又舀了勺粥递过去,“再用些。”
李昶慢慢咽下那口粥,熨帖顺着食道滑下去,人也更清醒了些。他看着沈照野低头搅动粥碗的侧脸,忽然道:“随棹表哥,你这次其实不必冒险提前来逐鹿山。按制候旨入京,谁也挑不出错。”
沈照野动作没停,语气随意:“路上撞见尾巴了,再按部就班,等于把脖子递到人家刀底下。”
“乌纥刺客?”李昶眉心微蹙。
“嗯,过了滦河就跟着了,甩不掉。”沈照野又喂了一口,“能在京畿地界摸到我行踪,还动了手。李昶,你说,这不像边关疏漏,像有人开了门,请他们进来。”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李昶看着他,欲言又止。
“太巧了。”沈照野截断他动嘴想的话,“齐王突然搞出祥瑞,陛下兴致勃勃要来祭神,百官随行,防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多眼杂,各路牛鬼蛇神都能混进来。而我本该在回京路上,却被刺客逼得改了道,提前到了这儿——”
他顿了顿,也看着李昶的眼睛。
“你说,这像不像一张网?有人想趁这机会,把该钓的鱼,都钓到一处?”
李昶眸光微闪。
沈照野舀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窗外苍白天色。
“陛下这八年,一边任由北疆流血,一边看着江南糜烂。朝会要么不听政,要么和稀泥。太子仁弱,晋王阴蓄,齐王荒唐,底下的人忙着党同伐异、掏空国库。”他转回视线,落在李昶脸上,“李昶,你告诉我,一个皇帝,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烂下去,却袖手旁观——他图什么?”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接过沈照野手里的粥碗,自己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不是袖手旁观。”他声音很静,“随棹表哥,是纵容。”
“怎么说?”
“元和十一年冬,卢敬之的门生克扣北疆军饷案发,证据确凿。陛下批了个查,最后只流了一个七品主事。元和十三年,江南织造局贪墨,牵扯齐王,陛下在朝会上发了好大脾气,罚俸三年,可齐王转头就在永墉城外修了鹿鸣别苑。元和十五年,晋王的人在漕运上动手脚,致使四十万石粮沉河,陛下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李昶放下碗,目光清冽:“一次是糊涂,两次是权衡,三次四次……就是默许。他在纵容这些人贪,纵容他们斗,纵容他们把朝廷掏空,把地方搞乱。”
沈照野嗤笑一声:“自毁长城?丹药吃多了?”
“因为长城太硬了,不好用。”李昶语气淡淡,“舅舅守北疆数年,死战不退,在军中威震一方。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掌控盐铁漕运。朝中清流抱团,动辄以死谏君。这些都是长城,也是掣肘。”
“他要的,不是一个政通人和、兵强马壮的盛世。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元气大伤,只能仰仗他一人鼻息的残局。”李昶看向沈照野,“等到北疆流尽最后一滴血,江南刮完最后一层皮,朝堂斗到两败俱伤……那时候,他再出来收拾山河。该杀的杀,该收的收,剩下的,都是吓破了胆、只能依附于他的奴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照野,又被沈照野从背后披好氅衣,拥住。
“随棹表哥,你记得元和十一年,李昭云第一次回京述职吗?那时陛下在朝会上夸他少年英杰,赏赐丰厚,却绝口不提增兵增饷。后来几年,北疆每次军报求援,朝廷的回复永远是国库艰难、需从长计议。但晋王府的奇珍、齐王府的园子、卢相家乡新修的石牌坊,可从来没断过。”
“他们在拿北疆将士的血,养自己的膘。”李昶转过身,“随棹表哥,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越贪,窟窿越大。他们越斗,破绽越多。”李昶靠着沈照野的胸膛,“我这八年,没急着扳倒谁。他们在捞,我在看。卢敬之告老前,我让人把他门生侵吞军田的账本,漏给了晋王的人。晋王和齐王为了盐税斗得你死我活时,我让裴颂声把两边走私的路线,都递到了都察院。”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现在,卢相一党倒了,晋王齐王势同水火,张启正看似稳坐钓鱼台,可他门下那些侍郎、郎中,哪个手里头干净?我都记着。”
沈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语气从容的李昶,有些陌生,又该死的让人心折。
像这些年,信里头的李昶。
“你要等他们自己烂透?”他问。
“烂透了,才好连根拔起。”李昶道,“随棹表哥,这次你回来,要动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肯定见血。那些靠吸北疆血活着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狗急跳墙。”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跳。”李昶眼神凌然起来,“你在前头砍,我在后头收网。谁伸手拦你,我就剁谁的爪子,谁想趁机浑水摸鱼,我就把谁按死在浑水里。”
他倾身向前,拂开窗棂夜落的雪。
“随棹表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漕弊、茶河城、千灯节、望楼这一连串事背后是谁吗?我也想知道。但我们查了八年,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为何?因为那人藏得太深,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我们查的方向上。”
“我们一直以为,能做这么大局的,必是朝中重臣,或是哪位王爷。”李昶一字一句道,“可如果那人根本不在乎官职,不在乎爵位,甚至不在乎大胤是死是活呢?如果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个王朝乱起来,越乱越好,直到彻底崩塌,然后,他才能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屋里静然一瞬。
沈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你要借这次祭神,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李昶看向窗外,“乌纥刺客能一路追你到京畿,边关若无内应,绝无可能。这内应是谁?是朔风军里被收买的败类,还是更高处的人,故意放了条缝?”
他收回手,顺势将窗推开了些。
“随棹表哥,明日祭神大典,陛下、百官、宗室、使团齐聚。若我是那条藏在暗处的蛇,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么制造大乱,让朝廷威信扫地;要么……直接弑君,让天下顷刻大乱。”
沈照野皱了皱眉:“李昶,慎言。”
“随棹表哥,不必忧心。”李昶语气冷静得可怕,“不是我。齐王作出祥瑞一说,把所有人都聚到逐鹿山,这本就是最好的时机。背后那人,绝不会错过。”
他握住沈照野的手。
“所以,随棹表哥,你得来,你必须在这儿。明日,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活着,也要陛下活着,至少,在揪出那条蛇之前,陛下不能死。”
沈照野反手握住他,掌心滚烫。
“李昶,你想做什么?”
李昶靠回他身上,闭上眼,声音很轻,清晰传入沈照野耳中。
“等。”
“等他们动。”
“等他们亮出爪子。”
“然后——”
他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
“一刀剁了。”
话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粥菜早已凉透,窗外天色是午后的灰白,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窗棂,带来隐约的、远处行宫飘来的乐声,虚浮又遥远。
“跟老爹想得一样,咱们这位陛下,是在拿整个大胤下注。”半晌,沈照野嗤笑一声,有些嘲讽,有些了然。“赌他自己能活到收拾残局那天,赌这艘船烂透之前,他还能把住舵。”
他低头枕着李昶的肩:“那他有没有算过,北疆的骨头有多硬?能替他耗多久?”
不等李昶回答,他自己接了话。
“八年,他算了八年。算准了北疆不会反,算准了北安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胡马踏过长城。”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算得挺准。”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他在李昶的手心点了点,“其一,人心会冷。北疆将士的血不是河里淌不尽的沙子,是爹生娘养的一条条命。为国战死,无话可说。可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是被上头的人拿去做局,去养肥一群蛀虫——”他顿了顿,“那口气,就难说了。”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锁住李昶,“他算漏了你。”
“他以为把你困在永墉,拖在朝堂那摊烂泥里,最多自保,最多斡旋。他没想到,你把这摊烂泥底下埋着多少根烂骨头,都摸清了。”沈照野道,“卢敬之倒台有你的手笔,晋王齐王斗成乌眼鸡有你递的火,张启正门下那些蛆虫的尾巴,你都攥着。”沈照野笑了笑,“行啊,雁王殿下,你这八年,没闲着啊。”
“不过连根拔起,说得轻巧。”沈照野蹭了蹭他的脸,“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断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财路,是一大串人的脖子。他们会拼命,会反咬,会拖更多人下水。阿昶,你想过没有,万一这网收不住,把船底彻底凿穿了呢?”
“我想过。”李昶侧过脸,“所以我才说,要等他们跳。跳得越高,破绽越大。狗急跳墙的时候,顾不上遮掩。谁跟谁勾连,谁给谁递刀,一目了然。”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点野气、了然于胸的笑。
“明白了。我在明处当靶子,砍得越狠,蹦出来的兔子越多。你在暗处张网,看清楚都是哪路神仙,等他们聚堆了,再一锅端。”他摸索着李昶的指节,“麻烦不小。万一他们不按套路,直接掀桌子呢?譬如你所说,真在祭神大典上,把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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