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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
“宁之。”
一切只在明日了。
不登极,便堕无间,你我共赴生死。
再无回头路。
夜色最浓时,正是寅初,一日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逐鹿山主道及祭坛周围,火把燃得正旺,松脂噼啪炸响,光晕撕开大片黑暗,照亮持戟甲士冰冷的脸和锃亮的盔缨。两人一队,沿着划定好的路线沉默行进,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每隔二十步,道旁便立着一个固定的哨位,甲士拄着长戟,如泥塑木雕般挺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倏忽消散,证明这是个活人。
祭坛高耸的轮廓矗在黑暗中,坛周插着的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深沉的夜色。坛下值守的禁军尤其多,围了足足三层,彼此间距狭窄,几乎不留空隙。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外围的黑暗,也不时扫过坛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礼器、帷幔,以及坛侧专为皇帝和重臣搭建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华盖与座席。
通往主殿的每一道台阶、每一个拐角,都有额外的人手。暗处,弩手伏在制高点或遮蔽物后,弩箭早已上弦,手指虚搭在悬刀上,盯着下方被火光照亮或未被照亮的每一寸地面。
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动的暗哨像真正的夜枭,融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整个布防看似密不透风,灯火通明。
禁军副统领赵英按着刀,沉默地走过又一队巡逻的禁军。他目光扫过四周,扫过禁军的面容和握着戟杆的手。
这山,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赵英在一处哨卡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值哨的是个年轻校尉,姓陈,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陈校尉。”赵英一声喊。
“副统领!”陈校尉立刻挺了挺胸。
“今夜可有什么异常?”赵英问。
陈校尉答得干脆:“回副统领,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连只野兔子蹿过去都能瞧见!”
赵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哨卡旁的木栏边,手搭上去,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一哨,是从永墉西大营调上来的吧?”
“是!”陈校尉应道,“上月刚轮换过来。”
“西大营……”赵英顿了顿,“离丰台县不远。我记得,丰台那边前两年是不是闹过几回事?好像是河工讨饷,还是粮仓失窃来着?”
陈校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副统领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好像是河工那事儿吧?闹得挺凶,堵了官道,后来好像是户部拨了银子才平下去。卑职那时还没调去西大营,也是听营里老人说的。”
“哦。”赵英应了一声,“那之后呢?丰台,还有附近几个县,像房山、良乡,还太平吗?”
陈校尉努力回想:“房山去年秋天好像有矿工闹过,说是矿井塌了,死了人,赔得少。良乡……卑职印象不深了,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语气不太确定,补充道,“不过京畿地面儿上,小打小闹好像一直没断过,不是这儿就是那儿。”
“一直没断过。”赵英手指在冰凉潮湿的木栏上敲了敲,“是啊,这八年来,京畿就没真正消停过几天。今日这里旱了闹蝗,明日那里河堤垮了淹了田,后天又是哪个作坊的工匠聚众讨薪,按下葫芦浮起瓢。”
陈校尉听他这么说,也顺着话头:“副统领说的是。卑职老家在通州,那边漕运码头上的力夫,隔三差五就要跟管事的闹一场,为个铜板都能打起来。还有城里的粮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买粮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
赵英忽然转回身,看着陈校尉:“那最近呢?就这一两个月,你老家通州,还有你知道的这些地方,还这么热闹吗?”
陈校尉被问住了,皱着眉仔细想:“最近?好像……”他迟疑着,“通州码头那边,前阵子听同乡捎信说,是安静了不少。力夫们好像没那么容易闹起来了?粮价,嗯,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动。”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说,是有点……太安静了?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最容易出事。”
“不只是通州。”赵英自言自语,“丰台、房山、良乡,甚至再往南,涿州、固安,那些往年不是旱就是涝,不是闹匪就是民变的地方,最近都太安静了。奏报上几乎看不到这些名字了。”
陈校尉听得有些茫然,又隐隐觉得不安:“副统领,您的意思是……?”
赵英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祭坛方向那一片被更多火把照亮的、却更显得孤悬于黑暗中的区域,又看了看四周沉默肃立的甲士,以及远处山林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太安静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拍了拍陈校尉的肩膀:“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今晚恐怕不会真的这么太平。”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一开始写人物生平就是要领盒饭了,但是李瑾例外。
第119章 食萍(下)
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凄厉,划破寂静后,留下更深的空茫。
这阵空茫从逐鹿山缭绕的香火与丹炉烟气中猛地拉升,掠过灰白的官道、枯黄的平原、冰封的河流,一路向北,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
掠过朔风军防区冷硬的哨塔、野狐岭被血浸透又反复冻结的褐色土地、落鹰堡残破但飘扬的旌旗。最终陡然下坠,扎进黑石堡低矮瓮城的一片混乱之中。
“嘶,你他娘轻点!”孙北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光着上半身,左肩到胸口斜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着,边缘泛白,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血污和汗泥混在一起,顺着紧绷的腹肌往下淌。
破旧的箭楼里拢着个小火盆,供着暖。军医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正用烧过的匕首尖,把嵌在孙北骥伤口里的一小片碎甲片往外挑。每一下,孙北骥额角的青筋就蹦一跳,但他除了那一声骂,再没吭气,只是背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李昭云蹲在旁边,举着个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烧酒,给军医蘸刀子用。他脸上也有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胡乱扎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现在知道疼了?”李昭云盯着那伤口,骂得很利索,“冲那么前头干什么?显你能?乌纥人那重骑是纸糊的?你那马都快被捅成筛子了,你还往上顶!孙逐风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昨夜灌进去的马尿?!”
军医趁机把甲片挑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他迅速用蘸了烧酒的布按上去。孙北骥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却扯着嘴角笑了,那笑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顶上去,右翼那个口子就撕开了。”他喘了口气,“真让那股重骑撞进来,这会儿蹲在这儿挨骂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他抬眼,瞥向李昭云,“李校尉,您这关心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谁关心你!”李昭云把碗往地上一顿,“我是心疼我那匹踏雪,为了捞你,前腿被划了那么长一道,你赔我马!”
军医开始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上去,孙北骥又是一阵抽搐。他吸着气:“赔,肯定赔。等仗打完了,我去靺鞨那边给你弄匹更好的,听说他们东边草原出好马,跑起来跟……”
“打住。”李昭云打断他,没好气,“仗打完?这仗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八年了,乌纥人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又一茬。咱们在这儿啃沙子喝风,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黑漆漆的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是打扫战场的弟兄举着的火把,“也不知道随棹他们到京里没有。这王八蛋,回去述职,指不定正背着我们喝酒吃肉,快活似神仙呢。”
孙北骥闻言,嗤笑出声,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缓了缓才道:“李逸之,你脑子是不是也挨了一下?随棹这回回去,和克夷搭伙,要动的是粮草、兵员、边贸三把刀,刀刀砍在那群吸北疆血的老爷心尖上。还喝酒吃肉?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被那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暗箭射成刺猬,老子就谢天谢地了。脑袋悬裤腰带上?他这会儿脑袋估计已经在永墉城的铡刀边上晃悠了。”
李昭云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军医开始用干净的粗布条包扎,一圈一圈,勒得很紧。孙北骥任由他摆布,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朝廷……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指望他们,北疆早他妈姓乌纥了。粮,年年说运,运来的是什么?掺沙的陈米,发霉的豆饼。饷,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买双像样的靴子都不够。仗是我们在打,死人是我们的人在死。他们呢?在永墉城里炼丹的炼丹,斗蛐蛐的斗蛐蛐,修园子的修园子。这大胤……”
“这次乌纥人有点怪。”李昭云接过了话头,眉头拧着,也暂时忘了跟孙北骥置气,“按理说,刚入冬,他们粮草也不丰裕,往年这时候都是小股骚扰,抢一把就走,可最近这一个月,动作太频繁了。东边佯攻,西边放火,北边还有游骑不停试探,像没头苍蝇,但又说不上来得整齐。”
军医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用力一勒。孙北骥嗷一嗓子,差点从坐着的一块破门板上弹起来:“老周!你捆牲口呢?!”
叫老周的军医面无表情:“捆紧了血才止得住。孙校尉您忍忍,这伤再深半寸,神仙来了也没用。”说完,收拾起家伙什,提着药箱晃晃悠悠走了。
孙北骥喘匀了气,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疼得直抽冷气,但脑子没停:“是太整齐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乱,但每次咱们的人被调动起来,总像是扑了个空,或者正好打在不是最要命的地方,就像是在遛咱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把咱们的视线、人手,牢牢钉在这几个方向上。”
“声东击西?”李昭云道,“他们真正想打的地方,不在这里?”
孙北骥忍着疼,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挪到箭楼破损的瞭望口边,朝外望去。堡外,月光照着战后狼藉的雪地,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碎裂的兵器和冻成褐色的血冰,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睡在黑暗中的草原。
“不知道,但老子心里不踏实。”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乌纥人这八年,也被咱们磨得够呛。他们那位兀术王子,不是个肯吃亏的莽夫,这么不计代价地乱打,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憋个大的。”
他收回目光:“告诉大帅和扶帅,黑石堡这边暂时稳住了,但让各隘口都打起精神,尤其是西南边,野狐岭和落鹰堡之间,那片布防相对薄点的山谷,多放几队夜不收出去,探远点。”
李昭云点点头,记下了。他看着孙北骥被包扎得厚厚的肩膀,还有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苍白,之前那点火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娘们,最终都没说出口。
孙北骥却像是看穿了他:“怎么?心疼了?早说啊,李校尉。”
李昭云瞬间炸毛,拳头捏得嘎嘣响:“孙北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这瞭望口扔下去?!”
“信,怎么不信。”孙北骥笑得肩膀抖,又疼得吸气,“不过扔下去之前,劳驾,扶我一把,老子腿有点软,站不起来了。”
李昭云瞪着他,瞪了好一会,终于还是骂骂咧咧地起身,伸出手,粗鲁地架住孙北骥没受伤的右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远处,属于北疆的、漫长而无尽的夜,还深得很。
逐鹿山的夜色里,沈照野的身影从一株老松的阴影里滑出来,衣物沾着夜露和一点松针的气味。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走到李昶那处偏僻院落紧闭的木门前。
照海从对面墙角转出,两人在门前汇合。
“少帅。”照海禀报,“都安排下去了。明日祭坛东、西、北三侧高处,各有一组弩手,箭是特制的,动静小。祭坛百步内的侍卫里有我们七个人,位置都卡在要道上。外围祁连的人负责截断可能的退路和援兵。”
沈照野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墙:“殿下这边呢?”
“殿下院子前后暗哨都加派了,我们的人也混进去了两个,在角房。”照海又道,“方才接到的消息,晋王那边,夜半吹箫的,确实是个生面孔,据说是半月前新收的门客,自称凉州人,但口音杂,暂时摸不清底细。”
“凉州?”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儿往西走,可就是乌纥和靺鞨杂居的地带了。继续盯着,看他除了吹箫,还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跟禁军里有没有勾连。”
“明白。”照海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少帅,黑石堡那边刚到的信,孙校尉受了伤,不算轻,但性命无碍。乌纥人这几次进攻,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说不上来。孙校尉信里写,像是被牵着鼻子走,东一下西一下,消耗我们,但又不像是真要打下来哪里。他怀疑,是在为别处的动作打掩护。”
沈照野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峦的黑影:“传信回去,黑石堡要稳,但眼睛不能只盯着黑石堡。野狐岭到落鹰堡那片,多派夜不收,探远,探细。乌纥人如果真想玩大的,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使劲。”
“是。”照海记下。
“去吧,自己也机灵点。”沈照野摆摆手。
照海点头,身影无声退入黑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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