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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轮到齐王李琏。
  他大约是昨夜赏玩什么新奇物件睡得晚了,眼下有些浮肿,接香时动作都透着点敷衍。他上前,踮脚将香往鼎里一插,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或许是香灰比他想的松软,那香竟往里陷得深了些。
  他低头瞥了一眼,本是不经意,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鼎内堆积的香灰深处,靠近鼎壁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光。不是香枝,是几缕极细的、颜色与香灰极其接近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线的末端,隐没在香灰更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齐王怔了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他虽然荒唐,但并非全无见识,宫里那些争宠斗法的阴私手段也见得不少。
  这线,这颜色,埋在这地方……
  “有……”
  他喉咙发干,第一个字几乎卡在嗓子里。然而,对上近在咫尺、正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的皇帝的目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想要表现什么的冲动,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有刺客!护驾!”他猛地扯开嗓子,尖利的声音瞬间撕裂了祭坛上庄严肃穆的沉寂。他不仅喊了,还一个箭步,张开双臂,以一种明显的姿态,挡在了皇帝身前,面上既惊惧又亢奋。
  这一声石破天惊。
  坛上坛下,所有人像是被冻住了一瞬,旋即轰然骚动。禁军立刻拔刀,向祭坛中心收缩,百官惊惶后退,队列瞬间大乱。
  李宸眉头骤然皱紧,目光先扫过挡在身前的齐王,随即落向那香鼎。宋王脸色一白,想上前,脚步却有些踉跄。周围的皇子宗亲们更是乱作一团,有往后缩的,有愣在原地的,也有试图往皇帝身边挤的。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瑾动了。
  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庄重瞬间褪去,换上了另一副惊怒交加、临危不乱的神色。他几步抢到香鼎旁,甚至一把拨开了还在那里张着胳膊、兀自高喊护驾的齐王。
  “陛下勿慌,儿臣查看。”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瑾毫不犹豫地将手直接探入了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中,动作既快且稳,没有丝毫迟疑。
  香灰烫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在灰烬深处迅速摸索、拨弄。几个呼吸间,他脸色骤变,猛地抽出手,掌心赫然攥着几截被掐断的、同样颜色的细线,还有更多同样的线头,从他指缝间垂落、隐没在灰烬里。
  “不止一条,线已燃,快退!”他厉声大喝,一边喊,一边果断转身,却不是立刻冲向最安全的地方,而是顺手拽了一把离他最近、一个吓呆了的郡王世子,又推了一把另一个腿软的小皇孙,朝着远离香鼎、同时也是远离皇帝此刻位置的方向急退。
  “快退!”
  李昶在齐王高呼的瞬间,并未立刻看向香鼎,目光先极快地扫过沈照野所在的大致方位,确认那里没有异常动静,随即才将视线投向混乱的祭坛。看到晋王探手入鼎、脸色大变、高呼退散时,眼底了然。
  他未仓皇离去,只是移动脚步,靠近了身边几个同样因年幼或胆怯而不知所措的宗室子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将他们往人群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侧后方带去。
  “随我来。”
  坛上的皇族、近臣们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盲目跟随晋王或宋王移动,有人被禁军连拖带拽地护着往下退。禁军统领吴振脸色铁青,一边指挥大部分人手簇拥着皇帝火速退下祭坛,一边厉声指派一小队精锐:“去!查看香鼎!快!!”
  然而,来不及了。
  就在那队禁军刚踏上祭坛最高一层石阶的刹那——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续几声沉闷至极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从祭坛不同方位炸开。
  首先是那座香鼎,它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如同一个被吹胀的怪物,猛地鼓胀了一瞬,随即无数炽热的香灰、燃烧的香枝、滚烫的铜片和碎石,狂暴地向四周喷炸开。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队正要靠近的禁军,瞬间被淹没在灼热的死亡之中。
  紧接着,祭坛东侧一座摆放礼器的石台、西侧一根装饰用的盘龙石柱根部,不分先后地轰然爆开。碎石乱飞,烟尘弥漫,夹杂着被炸断的旗杆和撕裂的帷幔。
  祭坛,这片片刻前还庄严肃穆、象征天授皇权的神圣之地,瞬间变成了烈焰、浓烟、碎石和惨叫交织的人间地狱。
  爆炸的巨震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退得稍慢的官员、内侍、甚至外围的禁军,被气浪掀翻,被碎石击中,惨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起,迅速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充满了硝石、硫磺、血腥和焦糊的恶臭。
  混乱达到了顶点,人人自危,崩溃不堪。
  禁军奋力在烟尘中辨识方向,试图重新聚拢保护王亲贵族,但爆炸不止一处,浓烟遮挡视线,恐慌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将他们的努力冲得七零八落。
  皇帝、晋王等人在最精锐的甲士拼死护卫下,已经退下了祭坛,正迅速朝着行宫主殿方向撤去。其余皇子宗亲、文武百官,则在各自侍卫、家将、或就近禁军的掩护下,如同潮退般向着四面八方、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溃散。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中,沈照野动了。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惊慌后退,也没有立刻冲向李昶或者皇帝。爆炸响起的瞬间,他身体只是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从靠着石础的懒散状态,进入了另一种战场上绝对冷静的状态。
  他先用目光扫过几个祭坛的几个方位,数次呼吸间,他已对局势有了基本判断。
  然后,他往后撤去。
  动作快,但不见急躁。先是侧身避过一股慌不择路冲过来的人流,顺手将一个被挤倒在地、快要被踩踏的小太监拎起来扔到相对安全的角落。接着,他如同游鱼般逆着混乱的人潮,迅速移动到祭坛侧后方一处僻静的矮墙后。
  这里已有两人在等候,是照海事先安排好的手下。
  沈照野没有废话,立即下令。
  “甲组,盯死晋王退走方向,沿途标记,但不必靠近,更不许交手,只报方位变动。”
  “乙组,散入东北、西北两向退散的人群,留意有无靠近行宫库房、马厩、水源地的人。”
  “丙组,原计划不变,守死主殿通往山下的三条要道岔口,任何未经确认的指令、队伍,一律截停,敢硬闯,就地缴械,不必请示。”
  “传信给赵英,禁军稳住阵脚后,立刻分兵控制所有火药可能的存放点和匠作场所,许进不许出,敢反抗,格杀。”
  他一条条指令下达,没有丝毫停顿,只在说完这些,提到李昶时,他顿了顿,补充最后一句。
  “找到雁王,确认安全。他身边有我们的人,暗号照旧。找到后,不必跟我,护着他,回院子。”
  两个手下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迅速分头没入尚未散尽的烟尘和依旧混乱的人流中。
  沈照野独自留在矮墙后,最后看了一眼浓烟滚滚、一片狼藉的祭坛,又看了看行宫方向升起的烟柱和隐约传来的、新的骚动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慌乱,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冷酷,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巨变,于他而言只是毫无波澜。
  随即,他转身,身影一闪,也消失在祭坛与林木的阴影交错处。
  混乱中,李昶被祁连和几名王府侍卫牢牢护在中间,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迅速向行宫主殿方向移动。
  沿途可见惊慌四散的人群,呵斥奔跑的禁军,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久久不散。祁连脸色紧绷,一手按刀,仔细扫视着每一个岔口和角落。
  快接近主殿外围的一片竹林时,前方路口忽然转出一队甲士,约莫十余人,并非寻常禁军绛红服饰,而是玄色轻甲,手持长刀,沉默地拦在了路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祁连立刻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侍卫戒备,自己上前半步,沉声道:“雁王殿下在此,欲往主殿面圣护驾,尔等何人?为何拦路?”
  那队玄甲侍卫为首的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商量:“末将奉上命,此路暂不通,请雁王殿下移步旁侧暖阁稍歇,待前方清理妥当,再行前往。”
  “上命?谁的上命?”祁连眯起眼,手已握上刀柄,他身后的王府侍卫也悄然散开。
  玄甲侍卫首领面色不变:“末将只知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气氛瞬间凝滞,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和竹林风声。李昶站在后头,平静扫过这队突然出现的侍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卫或仓促调动的散兵。
  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拦截。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那队玄甲侍卫微微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人影,不疾不徐地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是晋王。
  他已脱去了那身繁复的祭服,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姿态微乱,脸上还带着些许烟熏的痕迹,看上去与任何一位刚从爆炸中仓皇撤出的亲王无异。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点笑,看向被侍卫团团护住的李昶。
  “六弟。”李瑾开口,“受惊了吧?前方混乱未平,陛下身边有吴统领和众多禁军护着,暂无大碍。你身子弱,何必急于此刻过去?不如随三哥到旁边暖阁歇歇脚,压压惊。等那边彻底安稳了,再过去不迟。”
  李昶看着李瑾,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不是他。
  或者说,不只是他。
  李瑾今日在祭坛上的表现,果决、勇悍、甚至奋不顾身,将他自己从可能的嫌疑中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还赚了几分护驾有功的功绩。
  李昶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是方才祭坛之上众人的姿态。
  齐王的确是个草包,但他或许真的看见了什么。而晋王,则将计就计,甚至可能提前就知道那里有什么,才能演得那般逼真,退得那般正当。
  他所想之人,并非眼前这位晋王。晋王是刀,是摆在明处吸引火力的卒子,或许也怀着自家的心思和野心,但今日这局,这环环相扣的爆炸、混乱、拦截,背后执棋的那只手,更阴冷,更缥缈,也更危险。
  电光石火间,李昶已理清了大部分关窍,面上却无丝毫波澜,甚至顺着李瑾的话,微微颔首,露出一些假模假样的疲惫与后怕。
  “三哥。”他道,“方才实在骇人,陛下当真无碍?”
  李瑾道:“放心,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命庇佑。吴大统领就在父皇身边,安然无恙。”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昶身边剑拔弩张的王府侍卫,“六弟这是信不过三哥?我这些侍卫,也是为防万一,怕有宵小浑水摸鱼,惊扰了你。暖阁就在左近,清净安全,总好过在这风口站着。”
  他指了指竹林旁一座小小的屋子。
  李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收回目光,落在李瑾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哥思虑周全,是昶莽撞了。”李昶垂下眼睫,“只是心中实在忧虑陛下,既然三哥说无事,昶便听三哥安排,暂且歇息片刻也好。”他抬眸,看向李瑾,“只是要劳烦三哥,若前方有何消息,万请即刻告知昶。”
  李瑾见他服软,也不知信了几分:“这是自然,你我兄弟,何须客气。”他侧身让开一步,“六弟,请。”
  李昶点了点头,对祁连低声道:“祁连,收起兵器,莫要惊扰了六哥的侍卫,我们随六哥下去暖阁稍待。”
  祁连眉头紧锁,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但看着李昶的眼神,终究是咬了咬牙,缓缓将刀归鞘,示意其他侍卫照做。
  李昶这才举步,向着那座暖阁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直,玄色氅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动。经过李瑾身边时,他微微停顿,向他颔首致意。
  李瑾微笑着目送他走进暖阁,随即对那队玄甲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首领会意,留下四人守在暖阁入口,其余人则随着李瑾,并未进入暖阁,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路。
  暖阁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燃着一个不大的炭盆,驱散不了多少初春山间的寒意。李昶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下,祁连和两名侍卫紧随入内,默然立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唯一的门口。
  李昶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合上眼,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缓解方才的惊悸。
  暖阁外,竹林风声萧瑟。
  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祁连的耐心在这片寂静中濒临耗尽:“殿下!咱不能……”
  他话未说完,被李昶打断了。
  “祁连。”李昶睁开眼,“你从前在北安军时,若是斥候探路,前头林子太静,连声鸟叫都没有,通常,意味着什么?”
  祁连满肚子冲杀的话被这陡然一转的问题卡在嗓子眼,他愣了一下,粗声道:“有埋伏。要么是伏兵清了场,要么是藏着大东西,鸟兽不敢近。”
  “嗯。”李昶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膝盖,“那斥候,是立刻冲进林子,还是先退回来,把情况报给主将,再想法子从侧面摸清楚?”
  祁连不假思索:“当然是先报信!瞎冲进去,死了白死,还打草惊蛇。”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拧着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李昶不再说话,又阖上眼。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祁连逐渐粗重又强行压下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祁连胸膛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殿下,您是觉得,咱们现在就是那斥候?前头太静了?”
  “林子太静,未必只有一种埋伏。”李昶极缓地转了一下眼眸,“也可能是挖好了坑,就等着看,哪些猎物会先沉不住气,自己跳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你知道,不止你一个人在看这片林子的时候。”
  祁连眼神一凛。殿下这话是在说,除了晋王,还有别人在盯着?而他们的人也在外围?
  李昶不再解释,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氅衣领口一丝不苟地合着。
  “斥候的本分,是看清,报准。不是替主将决定,这林子该不该闯,该怎么闯。”他看了祁连一眼,“你的主将,是随棹表哥。他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做我的侍卫,也是让我身边,有个北安军的眼睛和耳朵。现在,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又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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