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胡院正踏入院门的同时,祭坛西侧,气氛已剑拔弩张。
赵英带着几十名亲信,将那条炸塌的地道口守得严严实实。里面三个奄奄一息的工匠和几包硝石、引线,被他的人严密看管。吴振带着大队禁军赶到,两拨人马在废墟间对峙,火把将人影拉得狰狞。
“赵副统领,你这是何意?”吴振沉着脸,“发现逆党线索,为何不即刻上报?本统领奉晋王殿下之命,总理此案稽查事宜,尔等速将人犯证物移交!”
赵英挡在前面,不卑不亢:“吴统领,此处乃末将奉命清理、首先发现异常之地。人犯伤势沉重,证物需专业勘验,贸然移动恐损毁线索。末将已派人去请刑部和大理寺的勘验老手,待他们到了,记录在案,再移交不迟。”他咬死了程序,就是不交人。
吴振眼神一厉:“赵英!你敢抗命?”
“末将不敢。只是职责所在,不敢疏忽。”赵英半步不退,“此案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岂能草率?若因移交不慎,损了关键证据,放走了真凶,末将担待不起,吴统领恐怕也担待不起。”
吴振身后几个将领脸色微变。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吴振手下的校尉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几句。吴振脸色变了变,看向赵英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冷哼一声:“赵副统领忠于职守,很好。那本统领便在此处,陪着赵副统领一起等刑部的人!”
他忽然改了态度,不再强逼,反而带人就地布防,隐隐将赵英的人反包围起来。
赵英心中凛然,知道晋王那边必定是有了新的顾忌或计划,压力暂时缓解,但危险并未解除。他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周围黑暗处。裴御史和沈少帅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下来,就看谁能更快一步了。
荣王院落里,胡院正凝神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李昶的气色、舌苔,甚至看了那带着血丝的帕子,眉头越皱越紧。诊了足有一盏茶工夫,他才收回手。
“胡院正,六郎他……”荣王急切地问。
胡文沉吟片刻,斟酌着词语:“回王爷,雁王殿下此症,确由惊悸引发,但脉象沉涩紊乱,心脉受损非轻,且有旧疾牵动之象。咳血之症,乃急火攻心,肺络受损所致。眼下需先用针稳住心脉,再以汤药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受刺激,需静养。”
他说得严重,但并未断言生死,留了余地。但这心脉受损非轻、急火攻心几个词,已足够让荣王揪心,也让悄悄留意这边动静的各路人马心中掂量。
李昶适时地又低低咳嗽几声,气息微弱地对胡文和荣王道谢,眼神涣散,一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胡文开了方子,又亲自施了针。待李昶昏昏睡去,他才向荣王告辞,回主殿复命。
荣王送走胡文,回到厢房外间,对祁连和几个心腹仆役千叮万嘱,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误。他自己也疲乏得很,由人扶着回正房歇息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雁王病重的消息,想必已随着胡院正的返回,传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祁连守在李昶床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再次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这次是两短一长。
祁连精神一振,看向李昶。李昶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他微微点头。
祁连立刻悄声靠近窗户,低语几句,随即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沈照野身边的亲卫统领,照海。他浑身带着夜露寒气,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殿下,少帅让属下禀报。”照海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赵英那边暂时顶住了,吴振没敢硬抢,但把人围死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被晋王的人在半路请去别处协助调查了,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少帅判断,晋王是在拖时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我们这边……”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昶,意思很明显,等雁王病重吸引的目光转移或淡化。
“少帅的人已经摸清了地道和那三个工匠的情况。”照海继续道,“其中一个年长的工匠,意识还算清醒,断断续续说,他们是受了工部一位员外郎的指派,在祭坛基座下加设稳固的暗桩,材料是那位员外郎提供的,他们只负责按图施工,根本不知道那些硝石是做什么用的。爆炸前几日,那员外郎还亲自来查看过。”
“工部员外郎?叫什么?现在何处?”李昶立刻问。
“姓郑,名廉。爆炸发生后,就再没人见过他。少帅怀疑,此人要么已被灭口,要么就是晋王的人,此刻正被藏匿或保护起来。”照海道,“少帅说,那老工匠是关键人证,必须保住。吴振的人盯得紧,强抢不易,且会立刻暴露。少帅问殿下,之前说的转移之策,是否如此?时机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晋王不会等太久。”
李昶脑中思绪飞速转动,荣王刚因为自己病重惊动了御医,此刻院中戒备看似严密,实则目光都在自己这病人身上,外松内紧。若是寻常物件或无关之人,或许难以进来。但若是……
“那老工匠伤势如何?可能移动?”他问。
照海:“腿被砸断了,失血不少,但少帅的人已给他简单包扎用了药,暂时死不了。若用担架小心抬着,稍稍移动应当可以。”
李昶下定决心:“祁连,你随照海去。告诉随棹表哥,就现下,趁着我病重,胡院正刚走,荣王歇下,院子里守卫最分散的时候,想办法将那老工匠,连同要紧物证,送进来。不要走正门,从西边靠院墙那棵老槐树附近翻进来,那里墙矮,且有一片灌木遮挡。进了院子,直接送到荣王爷正房后面的小茶房里,那里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去,且离荣王爷寝卧不远。东西和人藏在那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他顿了顿:“告诉随棹表哥,动作一定要快,送进来后,人立刻撤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后续之事,我来处理。”
照海和祁连同时点头:“是!”
李昶又叫住他们:“让随棹表哥自己也务必小心。晋王此刻必定像嗅到血腥的狼,盯着所有可能破局的地方,他那边危机重重。”
照海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不再耽搁,照海原路翻出,祁连则从屋内悄然潜出,借着阴影,向约定的西墙方向摸去。
厢房里,李昶独自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赌局已开,筹码押上。
第123章 长河(下)
祁连和照海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窸窣声,很快又归于平静。李昶知道,人应该已经送进来了。
他估算着时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今夜或许能暂时平静度过时,荣王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院门口。紧接着是侍卫高声的盘问和来人不容置疑的应答。
“奉晋王殿下谕令,有要事需即刻面见荣王爷!开门!”
是吴振的声音。
守门的仆役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院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荣王那边仆役惊慌的阻拦声。
李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强硬。看来晋王那边要么是察觉了什么,要么是局势有了新变化,让他不得不星夜前来。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荣王显然也被惊动了,正房那边亮起了灯,传来老人家带着怒意的苍老声音:“吴振!你好大的胆子!深夜擅闯本王住处,你想做什么?!”
“王爷恕罪!”吴振的声音传来,虽然说着恕罪,语气却并无多少恭敬,“末将也是奉命行事。逆党一案有了重大进展,据查,有要紧人犯可能趁乱混入了附近院落藏匿。为保王爷及诸位贵人安危,晋王殿下命末将即刻带人,对所有院落进行搜查,以防不测。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搜查,果然是这招,李昶心头一沉。晋王这是撕破了脸皮,连荣王的面子也不顾了,明着是搜查逆党同伙,实则是冲着可能藏匿的人证物证,甚至可能是想再确认自己的病情,或者干脆借搜查之名,将自己控制得更死。
荣王气得声音发颤:“混账!本王这里清清白白,何来逆党藏匿?尔等如此行事,眼里可还有尊卑体统?陛下尚在,晋王他便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吴振显然有备而来,语气强硬:“王爷息怒。末将只是奉命办差。此案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宁可错查,不可疏漏!若王爷执意阻拦,末将只好得罪了!”
话音落下,便是更多士兵涌入院落的脚步声,以及荣王府护卫与之对峙的低喝声。
李昶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吴振的人开始搜查,西墙茶房那里根本藏不住。
他迅速退回床边,拿起旁边小几上一个空药碗,用力砸向地面。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踹翻了茶几,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随即身体无力地顺着床沿滑倒在地,弄出更大的响动。
“殿下!”守在门外的祁连立刻推门冲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惊慌,“殿下您怎么了?!”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荣王那边的争执也戛然而止。
“六郎!”荣王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和吴振对峙了,急忙在仆役搀扶下往东厢房这边赶来。
吴振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挥手示意手下暂停行动,自己也跟了过来。
厢房门被推开,荣王、吴振以及几个亲兵涌入。只见李昶半卧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祁连正试图扶他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荣王急道。
李昶虚弱地抬眼,看向荣王,又似乎惊恐地瞥了一眼吴振和他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勉强吐出几个字:“外头超我。”
他一副受惊过度、病情加重的模样。
荣王见状,更是怒不可遏,转身对着吴振厉声道:“你看看!都是你们!深夜擅闯,惊扰病患!六郎若有个好歹,老夫定要到御前,参你一个惊扰皇子、居心叵测之罪!”
吴振脸色也有些难看,雁王这病看起来不像装的,若真在自己搜查时出了事,麻烦就大了。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王爷息怒,末将也是……”
“是什么是!”荣王打断他,“搜查?好!你要搜,老夫让你搜!但若搜不出什么来,惊扰皇子、冲撞宗亲的罪过,你可要担着!”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来人!把院里所有的门都打开!让吴统领好好搜!”
荣王这是气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相信自己的地方干干净净,不怕搜,更要借此反将吴振一军。
吴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了咬牙:“既如此,得罪了!搜!仔细点!”
士兵们立刻散开,开始搜查厢房、耳房、仆役住处。荣王冷着脸站在院中,李昶已被祁连扶回床上,靠着床头,依旧气息奄奄。
搜查进行得很快,也颇粗暴。厢房里自然一无所获,当士兵们接近正房时,荣王冷哼一声,亲自上前,将正房的门推开:“搜!仔细搜!”
几个士兵进去,翻箱倒柜。很快,正房搜完,也没发现什么,士兵们又转向正房两侧的偏房和小茶房。
李昶的眼抬了起来,关键就在那小茶房。
果然,一个士兵刚推开茶房的门,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咦了一声,紧接着是带倒杂物和一声压抑的痛哼。
“什么人!”那士兵厉声喝道,同时拔刀出鞘。
院中所有人,包括荣王和吴振,都被这变故惊动,目光齐刷刷投向茶房。
荣王又惊又怒:“那茶房堆的都是旧物,怎会有人?”
吴振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茶房内,火把照亮。只见一堆杂物被撞倒,一个穿着脏污工匠服饰、腿上绑着夹板的中年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角落,旁边还散落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粗布包袱。
“抓住他!”吴振喝道。
士兵上前,将那人拖了出来。那工匠脸色蜡黄,眼神惊恐,腿上的伤显然让他痛苦不堪,被拖到院中火把下时,已是半昏迷状态。
“这是何人?”荣王又惊又疑,他完全不认识此人。
吴振上前,一把扯开那工匠的衣襟,露出里面工部匠籍的号牌,又捡起地上那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硝石和一小截未燃尽的特制引线。
“工部匠人?硝石?引线?”吴振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转向荣王,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王爷,这您如何解释?此人分明是制造爆炸的逆党工匠!还有这些违禁之物!竟藏在您院中茶房!莫非?”
“你放肆!”荣王又惊又怒,脸都涨红了,“老夫根本不知此人从何而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吴振冷笑,“人赃并获,王爷一句栽赃就想撇清?末将职责所在,只好请王爷,还有……”他目光扫向东厢房,“雁王殿下,一同往晋王殿下处,将此事说个明白了!”
这是要将荣王和李昶都拖下水,荣王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人是在他院里发现的,众目睽睽,他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东厢房门口,传来李昶虚弱的声音:“吴统领,且慢。”
众人望去,只见李昶不知何时被祁连搀扶着,倚在门框上,脸色苍白依旧,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工匠和那些硝石,最后落在吴振脸上。
“此人并非逆党。”李昶缓缓道,短短几字,却让嘈杂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吴振皱眉:“殿下何出此言?”
“若他是逆党,制造了爆炸,岂会身受重伤,藏匿于此等显眼之处?又岂会随身携带如此明显的证物,等着被人搜出?”李昶淡淡道,“这分明是有人,趁乱将重伤之人与证物丢弃于此,意图嫁祸荣王叔祖,或许,还想将本王也牵连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工匠:“吴统领不妨看看他的伤势,是爆炸造成的砸伤,还是别的什么?再看看那硝石引线,是否与祭坛爆炸所用,完全一致?”
164/217 首页 上一页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