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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晋王,或许是这局中一枚重要的劫材,用以制造最后的混乱,吸引所有的目光与火力,并在适当的时机被弃掉,成为新朝立威祭旗的牺牲。齐王、宋王等人,或庸或怯,不足为虑。
那么,自己和随棹表哥,舅舅,侯府,北安军,在这幅图景中,又是何等角色?
北安军,是大胤北疆最硬的骨头,是旧朝尚存的、最具战力也最难彻底掌控的一股力量。舅舅与随棹表哥,战功赫赫,在北疆军中民间声望颇著。他们之于这意图换新天的势力而言,是什么?
是旧宅中尚未腐朽,甚至过于坚固,因而可能妨碍新宅拆换的承重柱?是需要被提前削弱、控制,乃至在必要时强行破开的筋肉骨血?
而自己,雁王李昶,与北安军关系匪浅,近年渐露头角,手中亦有些许权柄与人望。是否也因此,成了需要被留意、被操控,甚至在终局之时被清理的变数?
所以,才有逐鹿山的软禁,才有永墉城的预警。
这不是争一时之长短,而是涉及国朝气运根本的偷天换日,非数十年苦心孤诣,渗透朝野上下,掌握滔天资材,并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崩坏契机,不能成事。
李昶缓缓阖目。
一切散落的线索,顾彦章查到的旧案,茶河城地下的铁矿,乌纥异常的动向,漕弊背后的巨网,千灯节的火药,乃至今日逐鹿山的爆炸与永墉城的异动,在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贯穿起来。
有人在用一种西南之地养蛊的方式,放任甚至助推大胤沉疴爆发,同时悄然移植其五脏六腑,预备在旧躯彻底死亡或骤遭重击时,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这猜测大胆近于荒诞,却又与所有蛛丝马迹严丝合缝。李昶深知,这可能并非全貌,或许有偏差,但他近乎本能的直觉与多年在权力漩涡中淬炼出的嗅觉告诉他,这方向,大抵不错。
可,黎民何辜?
又为何牺牲。
这些疑问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为了布这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局,究竟牺牲了多少?
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某地民乱,平之,不是奏章里冰冷的疫病死者若干,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座座曾经烟火鼎盛的城池,一项项维系国本的产业。
崖州,十九年前。那不仅仅是顾彦章父亲蒙冤而死,不仅仅是一个清廉知州的陨落,那是一场真真切切、席卷全城的疫病与大火。顾彦章曾隐忍提及,疫起时封锁消息,待不可控时已尸横遍野,最后幸存者十不存一,被尽数驱离,整座城付之一炬,焦土之下,或许埋藏着南方重要港口的控制之权,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秘辛。那场火,烧掉的何止是屋舍街衢?烧掉的是数万黎庶的家园与性命,是一地数代的积累与记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倚靠?无人再问。史册上或许只余崖州大疫,城毁,寥寥数字。
茶河城,八年前,他亲身经历过的炼狱。起初只是零星病患,迅速蔓延成无法遏制的身死潮涌。杨在溪判定是人为投放疫鼠。为何?为了地下的铁矿。为了让一座城合情合理地空出来,好让某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独占那黑色的资材。于是,满城百姓成了代价。他亲眼见过的那些绝望的面孔,听过的哀嚎与哭泣,抬出去的一具具草席包裹的尸身,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茶河城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平民。他们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清空场地、掩人耳目的必要步骤,与清除矿脉上的杂草无异。
江州织造局的大火,青州盐场的海啸,西南兵器作坊的山崩。 这些地方,曾是多少工匠、盐户、军户赖以生存的根基?一场意外,轰然倒塌,成千上万的匠人失去生计,熟练的技艺可能就此断绝,关乎国计民生的生产骤然停滞。然后,这些关键产业便悄无声息地易手或消失,流入未知的地方。那些流离失所的工匠家庭,那些断了活路的盐工,他们的悲苦与挣扎,在宏大的布局面前,轻如尘埃。
还有漕弊案,那些倒卖的粮米,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望眼欲穿的活命之物,虚报的损耗,是户部库银无声的流失,层层盘剥,压垮的是运河沿岸无数靠水吃饭的船工、纤夫、小商贩。每一次漂没,底下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血泪?
更不必说北疆这八年的烽火,乌纥的刀箭,大胤无数埋骨野狐岭、落鹰堡,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士卒。他们的牺牲,保家卫国固然是其本分,但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后方粮饷不继、兵甲粗劣、乃至情报可能被有意泄露而导致的伤亡?北疆将士的命,是否也成了消耗旧朝元气,转移朝野视向,甚至为某些交易增添筹码的棋子?
千灯节的满城欢庆下,埋藏的火药,若非沈平远警觉,王知节等人行动迅速,那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针对皇室与使团的屠杀?届时,朱雀桥下血流成河,永墉城瞬间大乱,谁又是受益者?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搅动局势,不惜以万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赌注,为祭品。
而现下,是逐鹿山。 祭神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禁军甲士聚集之所。轰然炸响,香鼎崩裂,石台粉碎。瞬间的死伤,足以震动朝野,也足以让护驾有功、行为可疑、趁乱殒命等种种行迹,有了粉墨登场的时机。那些被炸死的禁军、内侍,那些在混乱中被踩踏、被误伤的官员眷属,他们的生命,也在这局棋上轰然落子。
一桩桩,一件件。
人命的牺牲,产业的摧毁,秩序的崩坏,民心的离散,所有这些,在布局之人眼中,或许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这牺牲的庞大与残酷,让李昶感到一种近于荒谬的窒息。
为了一个可能虚无缥缈、或仅仅启于一些人野心的新天,就要以数十年的年岁,默默推动、甚至亲手制造如此多的灾难与死亡,摧毁一个王朝的肌体与元气?
又如同一个冷漠的匠人,觉得旧屋碍眼且难以修补,便不急不躁,今日拆一根梁,明日毁一面墙,同时悄悄备好新材料,只待旧屋某日自然垮塌或被他推上一把,便立刻在原地起一座符合他心意的新宅。至于旧屋中居住的人是否会被砸死、压伤,流离失所,不在他考量之内。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大胤子民何辜?要承受这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持续数十年的流血与算计?
边疆将士何辜?要在缺粮少械的情况下,用血肉之躯抵挡外敌,同时可能还要被背后的冷箭算计?
那些被疫病、大火、天灾夺去性命与家园的百姓何辜?他们勤勉一生,所求不过温饱安宁,却成了阴谋算计中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李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暖阁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前所虑的朝堂倾轧、边境烽火、民生多艰,都只是这头名为大胤的巨兽身上,一道道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而真正的症结,是深植于这巨兽脏腑之中、早已扩散的毒瘤,以及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等待巨兽倒下后分而食之、或换上自己培育的新君的幕后之人。
风暴已非将至,而是已将他们卷入漩涡中心。
既然这场以亿万生灵为棋子的荒谬棋局已然铺开,既然自己与在意的人已被置于棋盘之上,成为他人眼中需要被牺牲或清除的目标。
那么,便不能再按照他们预设的棋路走下去了。
暖阁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显得愈发惨淡。远处,逐鹿山方向的骚动声似乎渐渐平息,又或者,是更深的混乱正在酝酿。
李昶重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疑与迷茫,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所有惊涛后的极致平静。
他看向裴颂声。
“裴敬声,守白他们所思所虑,甚为周全。眼下情形,确如所言,已非寻常朝争可比。”
他略一停顿,指尖离开竹筒。
“我们在此,不能久困。晋王留我于此,其意不言自明。然外间局势瞬息万变,永墉既有异动,逐鹿山此地更如沸鼎,迟一步,则步步受制。”
裴颂声神色也肃然起来:“殿下之意是?”
“需得让晋王知道,留我在此,于他而言,未必是利,反可能是患。”李昶道,“更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与北安军,非是砧板上鱼肉。”
他目光扫过门口方向。
“有些不合时宜的准备,现在就要做了。至少,要让这暖阁,关不住该出去的消息,也拦不住该进来的人。”
裴颂声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明白了。殿下放心,这暖阁虽偏,却也未必是铁桶一块。晋王殿下既要款待,咱们也得有些回礼才是。”
李昶微微颔首,重新靠回椅背,轻声道。
“另,传信给顾先生和平远。”
“告诉他们,他们所虑,我已知晓,且只怕更甚。”
“不必再拘泥于防备与等待。”
“让他们,依计行事。”
“这盘棋,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要搅了它。”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昶还挺正义?
因为是舅舅和表哥教出来的乖学生。
但是手段不好说
PS:逐鹿山和京城的事情再收一下尾,大概五章以内吧,就离开永墉了,后面不会再有大剧情了吧,有也只是收尾,剩下的章节就写一些小剧情,然后把大家伙的情情仇仇交代一下吧~
第122章 长河(上)
“快!去请太医!殿下方才受了惊吓,现下旧疾犯了,气息急促,脸色煞白!若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去禀报晋王殿下,就说六殿下需立刻移往妥当处诊治,耽误不得!”
裴颂声的声音忽然传开,暖阁内慌张又忙乱。侍卫首领脸色几经变化,看着裴颂声那慌张的神色,又想起里面那位雁王殿下确实素有体弱之名,一时犹豫。
裴颂声见状,更是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真要等出了事,让晋王殿下背上苛待兄弟、致其病重的名声吗?快去!”
侍卫首领终究不敢真担这个责任,咬了咬牙,留下两人看守,自己匆匆带人离去,想必是去请示或安排。
暖阁内,李昶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棋局已乱,落子须争先。
那玄甲侍卫首领前脚刚离开去请示,后脚便有脚步声匆匆传来。不是晋王的人,而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亲——荣王李弼,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皇叔。
老人家年事已高,本不必来逐鹿山,却因看重祭神之礼,坚持随行,被安置在离暖阁不算太远的另一处院落。此刻他大约是听闻了爆炸后的混乱,又恰好听到这边裴颂声的高声呼喊,便在自家仆役搀扶下,颤巍巍地过来了。
“怎么回事?六郎怎么了?”荣王声音苍老,目光扫过门口剩下的两名玄甲侍卫,面露不满。
裴颂声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回荣王爷,我家殿下自方才惊变,回到此处便觉心悸气短,面色不佳,方才更是似有昏厥之兆。小人斗胆,已让人去请太医。只是这暖阁简陋阴冷,实非养病之所,恳请王爷做主,能否让殿下移往稍暖和的厢房诊治?”
荣王眉头紧皱,看了紧闭的屋门一眼:“开门,本王瞧瞧。”
侍卫有些犹豫,荣王身后跟着的王府护卫已上前一步,虽未拔刀,气势却已不同。侍卫终究不敢强硬阻拦这位辈分极高的老王爷,只得让开。
门被推开,荣王迈步进去。只见李昶靠在椅中,双目微阖,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愈加苍白,额角似有冷汗,呼吸确比常人轻浅急促些。
李昶并未完全昏厥,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见是荣王,挣扎着想行礼,却虚弱无力,只低低唤了声:“皇叔祖……”
荣王年迈心慈,见状更是信了八九分,上前两步,温声道:“六郎莫动,好生歇着。”他转头,对跟进来的裴颂声和自家仆役道,“这地方确实不是养病的地儿。去,把我那院子东厢房收拾出来,干净暖和些,再催催太医!”
他又看向门口噤若寒蝉的侍卫,语气淡了些:“晋王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去说。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儿听用便是,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荣王辈分高,虽无实权,但面子大。他开了口,又亲眼见到李昶的病状,侍卫不敢再拦,只得应是。
很快,李昶便被裴颂声和祁连等人,用一架临时寻来的软椅,小心地抬出了暖阁,送往荣王暂居的院落。那两名奉命听用的玄甲侍卫,也只能远远跟着。
荣王的院子果然比那偏僻暖阁强上许多。东厢房早已收拾出来,炭盆烧得旺,被褥也干净。太医很快被催来,是司医署一位姓刘的院判,医术老道,人也谨慎。他把了脉,观了面色,又问了几句,沉吟片刻,开了方子,说是惊悸伤神,邪风内侵,需静养安神,避风保暖。
李昶虚弱谢过皇叔祖和刘太医,表示想小憩一会儿。荣王嘱咐下人好生伺候,便也离开了,他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也乏得很。
厢房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裴颂声和守在门外的祁连。
李昶脸上那层刻意为之的虚弱淡去些,但眼底的疲惫是真的。他靠坐在床头,低声问:“外面情形如何?”
裴颂声回禀:“乱了套,但也快被按下去了。陛下已回主殿,据说受了惊吓,但龙体无恙,只是需要静养,暂不见人。晋王、齐王、润王等都在主殿外候着。吴振带着禁军正在全力肃清余孽、排查隐患,动静很大,已经抓了不少身份可疑的工匠、仆役,还有两个倒霉的低品阶礼部官员。”
“赵英呢?”李昶问。
“赵副统领被派去封锁爆炸现场,勘验残迹,追查可能逃窜的刺客。我们的人试着递了话,把乌纥刺客追击沈少帅至附近的风声,借着一个与朔风军有旧的禁军老兵之口,无意间透露给了赵英手下一个小校,那小校已经报上去了。”裴颂声道,“赵英那边还没明确反应,但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
李昶点点头:“随棹表哥那边有消息吗?”
“照海刚递了信进来。”裴颂声从袖中摸出一小卷纸条,“沈少帅的人分了三路。一路暗中盯着晋王及其心腹的动向,一路混在协助清理现场的杂役里,查看香鼎和另外两处爆炸地的残留,特别是引火之物和可能的机关痕迹。第三路,由沈少帅亲自带领,在追查那些刺客的尸体和兵器来源,同时也在找工部那几个负责祭坛器械的官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照海的手笔,简要说明了情况,信末提到,在祭坛西侧被炸毁的石柱基座附近,发现了一些硝石碎末,已悄悄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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