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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似乎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感觉到。
李昶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火光恍然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在明暗交错中,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烧了也好。”
“旧的,该去了。”
第148章 春夜
静谧春夜,马车在青云观山脚停下。
沈照野先翻身下马,回身,朝马车伸出手,车帘被从里头挑开,李昶探身出来,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
“祁连。”沈照野道,“带人在山下等着,不必上去了。”
祁连抱拳应下,挥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散开,隐入山道旁的夜色里。
夜色沉,没有月色,唯有城内夜留的零星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映得近处的山景只剩下起伏的轮廓。
李昶闻见草木枝叶被夜露浸润后生发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顶道观飘下来的、经年累月的香火味。
很静,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辨不清是鸟鸣还是虫啾的细响,便只有风声,拂过山林,拂向远处。
李昶站在山道起始的石阶前,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宁。那些翻涌的思绪、迫近的政务、天下风云,都一时远去了,被这浓稠的夜色和浅淡的香气隔在了山外。他不必再思虑权衡,只需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方静谧的天地,这缕若有若无的淡香,还有身边这个人。
沈照野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素面灯笼,用火折子点亮,映处眼前一片路。他朝李昶伸出手:“李昶,走吧。”
然而,还未等二人踏上山阶,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先一步从马车旁的阴影里窜了出来,跃上石阶,正是明月奴。
它在原地踱了两步,回头冲两人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随即尾巴一甩,率先朝山上跑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里。
沈照野低笑一声,握紧了李昶的手,引着他拾级而上。
山路蜿蜒,行人慢行。
明月奴玩心向来重,时而从道旁的草丛里猛地扑出,沾了一身草屑和泥腥,得意地蹭到李昶脚边邀功。时而不知怎的竟攀上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头,蹲在颤巍巍的细枝上,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树下仰头望它的两人,喵喵叫着,却不敢跳下来。
沈照野举着灯笼,饶有兴致地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笑话,直到李昶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
“随棹表哥。”李昶无奈道。
“好吧好吧。”沈照野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谁叫我们陛下发话了。”他走到枝下,朝上摊开双手,“下来吧,祖宗,你如今摇身一变可是御猫了,我哪敢摔着你。”
明月奴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个圈,大概是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权衡再三,终于喵地叫了一声,眼睛一闭,纵身跃下。
沈照野早有准备,手臂微沉,稳稳接住了这团沉甸甸的大东西。可明月奴大约是嫌弃他手臂硬,甫一落稳,后腿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借力又是一跳,这回又扑进了李昶怀里。
它在西南跟着沈照野东奔西跑掉的那点肉,回京后被沈婴宁一日五六七八顿精心喂养,不仅全补了回来,甚至愈发敦实。这么结结实实一扑,李昶被撞得微微向后一仰,微微收紧手臂才抱稳,腰身也因此欠了欠。
“这……大猫。”沈照野在一旁啧了一声,伸手想帮李昶托一下,“回了京是越发沉了,婴宁那丫头到底喂了它多少好东西?再这么下去,别说上树,平地走路都得喘。”
李昶调整了下抱姿,指尖轻轻梳理着它厚实背毛上沾的草叶:“随棹表哥,婴宁喜欢它,多喂些也无妨。”
“陛下,纵子如杀子啊。”沈照野挑眉,“你看它如今,眼神都比以前囤了。在永墉,养得只会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猪了。”
“随棹表哥说得是。”李昶顺着他的话,轻笑道,明月奴如今确是……稳重了些。”
明月奴似乎听懂了二人在议论它,不满地喵一声,扭了扭身子,忽然又从李昶怀里蹿了出去,轻盈落地,再次跑开了。
李昶微微俯身,目送明月奴蹦跳着融入夜色,并未阻拦,只由它去了。他直起腰,恰逢山腰处起了一阵风,比山脚下更疾些,夜露的凉意夹杂其中,拂面而来。
风中挟着一缕与众不同的香气,李昶循着香味转头,才发觉山道旁生着一簇细竹,约莫一人高,竹竿纤细挺拔,竹叶疏朗。
夜风穿过,竹枝便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有几枝细长的竹梢被风吹得横斜过来,叶尖轻轻拂过李昶的额角,有些痒。
他不由自主侧身避让,目光流转间,恰好看见沈照野就站在自己身下两三级台阶处,正仰头看着他。
风又起了,方才拂过李昶的竹枝,或许是另一枝,再次迎着风荡开,这回却是朝着下方沈照野的眉眼拂去。
李昶伸手,想替沈照野将那扰人的竹枝拨开,指尖还未触及竹叶,手腕却被捉住了。
沈照野偏头,避开扫来的竹枝,另一只手却举着灯笼凑近了被他捉住的李昶的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那只手显得愈发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李昶的手背、指根,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动作很慢,很仔细。
“随棹表哥。”李昶任由他握着,“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落在他脸上,问起:“明日雁王府议事,迁都的事情,该定下来了吧?”
“嗯。”李昶应了一声,看着他,“随棹表哥明日可与我同去?”
沈照野道:“去,当然去。迁都这么大的事,朝廷里那群老少爷们儿还不得吵翻天?我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陛下为难。”
李昶眼底漾开一些浅浅笑意,没再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上。
不再多言,沈照野一手掌着灯,一手揽着李昶的腰,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灯笼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在两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绕过几道弯,古朴青瓦在夜色中显现,青云观到了,但他们依旧并未入观,而是沿着观旁小径,继续向深处走去。
又是古树,此时虽值暮春,但这棵树似乎发芽晚些,枝头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朦胧的绿意烟云。
树梢枝头,成千上万条许愿的红绸,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如海如波。风稍大时,红绸翻飞,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
“还是这么热闹。”沈照野仰头看着,随口道,“永墉城破了又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棵树倒是没变,照样收着这么多念想。跟个老好人似的,谁来许愿都听着,也不嫌烦。”
李昶道:“念想总归是有的,太平年月求富贵康宁,兵荒马乱时求性命无虞。所求不同,心意却是并无二致的。”
沈照野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阿昶。你如今有什么念想?”他想了想,“除了那些……嗯,天下啊、朝政啊。”
“此刻么?”李昶的目光从翻飞的红绸上收回,“希望这风别停得太快,夜里爬山,出了些薄汗,吹着正好。”
沈照野愣低低笑出声:“就这?”他挑眉,“我们陛下这念想,可真够实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李昶身边,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李昶遮去了一些稍显疾劲的夜风。
李昶倚在他怀里:“又或是,希望明月奴别玩得太野,等会儿下山时,能自己走,不必总抱着。”
“这个指望它,不如指望明早太阳打西边出来。”沈照野毫不客气道,“那胖猫如今精着呢,知道谁心软,逮着机会就赖着不动。”
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忽然轻轻碰了碰李昶:“阿昶。”他示意李昶看树干低处一根横杈,那里系着的几条红绸看起来格外新,颜色鲜艳,“你看那儿,那几条,墨迹都没干透似的。估摸着是城里刚安定下来那两日,有人偷摸上来挂的。”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许是求家人团聚,或是祈愿日后平安顺遂。新绸易得,新墨也好寻,只是这番攀山涉阶、诉诸笔墨与绸角的心意,从来可贵。”
沈照野道:“说的也是,树没变,挂红绸的人,这份心思大概也没变多少,或许,也有人是来还愿的?”
李昶道:“兵戈止息,骨肉重圆,生计渐复。如此,总有些祈愿,是实现了的。”
沈照野忽然问:“那要是实现了之后呢?还了愿,然后呢?”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偏头思索:“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人居世间,心有所寄,方觉步履可继。只是这所寄之物,或许会换一番光景。”
沈照野笑了笑。
从求一餐饱饭、一夕安寝,到求一方屋檐、半亩薄田,再到求风调雨顺、家宅宁和,乃至求功名前程、儿孙福泽,人心之欲,如藤蔓攀生,似春草不绝,看起来像流水般无穷无尽。
但,恰是这点滴星火般的盼头,支撑着贩夫走卒在泥泞中跋涉,牵引着士子寒窗于孤灯下苦读,也砥砺着将士在沙场刀锋间挣命。它们微渺如尘,汇聚起来,却成了推动这碌碌尘世,缓缓向前的那股生气。
正如这棵老树,之所以年年岁岁披红挂彩,热闹不减,并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而是因为它默然伫立于此,见证并承载了这一代复一代人,于无常世道中,亲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灭的、对将来的浅淡寄望。
但,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往日种种,无论甘苦悲欢,终究是转过身去、便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它们或许会在某时某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着一缕熟悉的气息、一段相似的风景悄然叩门,提醒你从何处走来,但门既已推开,路总在脚下延伸。沉湎于旧日辉煌,易生骄惰;困囿于昔时疮疤,徒损心神。
过往并非无用,它们奠基,它们警示,它们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人力量,但若驻足流连,乃至背负不肯放下,它们便会从滋养的泥土,变为前行的负累。
旧绸系稳,方承新愿。
沈照野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李昶垂在身侧的手背:“手有点凉,出来时该让你再多穿件罩衫。”
李昶道:“不冷。”他道,顿了顿,又说,“灯笼光暖。”
沈照野闻言,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灯笼又往李昶那边递近了些。
明月奴不知何时玩累了,溜达回来,蹭了蹭李昶的袍角,然后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沉沉睡去。
远处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沉的轮廓,零星灯火如沉睡的眼。山间的夜,静谧而绵长。
过了许久,沈照野才轻声开口:“风好像小了。”
“嗯。”李昶应道,也察觉到了。
方才还颇迅颇急的夜风,此刻变得似有若无,只有极高处的树梢还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
“回去了?”沈照野问。
“随棹表哥,再等片刻吧。”李昶轻声说,“等明月奴睡沉些,免得抱下去时惊醒。”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行,那就再待会儿,反正明日那些事,跑不了。”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缠绵些,卷着古树新芽的涩香,拂向树下,扑向远方。满树红绸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飘飞,哗啦啦响成一片,如同潮水漫过夜色。
一条褪色严重的红绸,在风里挣扎了几下,终于脱离开高处一根细枝的枝桠,悠悠荡荡,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沈照野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没让它沾地,攥在了手里。
“哈。”他凑到灯笼下细看,乐了,“这运气。”
李昶也靠近了些。
红绸上没有署名,但沈照野和李昶都认得那字迹,是沈照野的,而且是很多年前,他还被书法先生头疼不已时的字迹。
沈照野抬起头,扯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把红绸递给李昶。
“陛下。”沈照野道,“瞧,老天爷这记性时好时坏。有些愿,它拖拖拉拉,总算给应了。有些呢……”他目光落在李昶接过红绸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好像用不着它应了。”
李昶握着那条承载着遥远童稚心愿的红绸,抬眸,看进沈照野含笑的眼里。
“随棹表哥,舅舅不日就要平安归京了。北疆的战事,也终会彻底平息。”
“至于我,随棹表哥觉得,我如今笑得可还少?”
沈照野怔了一瞬。
他看着李昶清浅和润的模样,看着他唇角那抹清浅却诚然的笑意,心头那点因旧物重现而泛起的微妙波澜,又悄然退却了。
是啊,老爹在北疆,虽历风险,终究一次次平安归来。北疆的烽火,在他们手中,也确确实实一点点被压了下去,通往长治久安的路或许仍长,但终不再是梦里看花。而阿昶,他想起李昶这些时日偶尔流露的、不再是全然克制或带着忧思的浅笑,想起他靠在榻边看书时放松的眉宇,想起他方才在山道上被竹枝拂过时微微侧首的柔和侧影。
或许还不够多,但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
他那些懵懂时许下的、幼稚的、沉重的愿望,兜兜转转,竟真的在今时今日,在此刻,被岁月和眼前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应验了。
“啧。”沈照野别开脸,摸了摸鼻子,又转回来,“李昶,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小时候许的愿,多没见识似的。多笑笑?我们陛下如今龙章凤姿,威仪日重,那是能随便笑的吗?”
李昶知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却认真道:“随棹表哥若想多看,也无不可。”
“那我可记住了。”沈照野立刻打蛇随棍上,凑近了些,“君无戏言啊,陛下。以后我若想看了,你就得笑给我看。”
李昶垂眸:“这条红绸,随棹表哥想如何处置?”
沈照野也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旧东西了,褪色掉渣的,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扔回树上?看它还能不能再挂个十几年。”
“随棹表哥舍得?”李昶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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