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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上的皇帝依旧沉默,面容隐藏在十二旒白玉珠之后,莫测高深。
就在这暗流汹涌之际,李瑾猛地出列,疾行数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表现出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悲愤。
“父皇!父皇!儿臣万死!儿臣有罪!”他重重叩首,抬头时已是眼圈通红,泪光隐隐,将一个遭受巨大背叛与打击的亲王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儿臣……儿臣真是有眼无珠!竟将潘硕这包藏祸心、欺君罔上的国贼,视为股肱,信重有加!岂料……岂料他竟敢如此!竟将儿臣的信任,将朝廷的权柄,化作他贪腐营私、戕害百姓的工具!儿臣……儿臣愧对父皇,愧对祖宗,愧对天下苍生!”
中书令卢敬之见状,立刻出列,他是晋王的坚定支持者,此刻须得稳住阵脚。他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老臣闻言,亦是痛心疾首!潘硕之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然则,观晋王殿下所言,其亦是深受蒙蔽。潘硕老奸巨猾,善于矫饰,其欺瞒手段想必极为高明,竟连……竟连殿下亦被其瞒过。老臣以为,首恶乃潘硕,当以其为戒,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至于殿下失察之过……”
不等卢敬之说完,尚书仆射张启正也出列了。他素来与卢敬之有些政见不合,此刻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陛下,卢相所言,老臣部分赞同。潘硕罪魁祸首,无疑当严惩。然则,晋王身为皇子,参赞政务,举荐之责、督察之任,岂能轻忽?失察二字,虽情有可原,然其过非小。若非雁王殿下明察秋毫,险教此獠继续逍遥法外,祸国殃民!故老臣以为,晋王自请处分,其志可嘉,然朝廷法度,赏罚需分明。既有过,便当罚,方可警示后来者,举荐、督察皆需慎之又慎,方显陛下公允,朝廷纲纪严明!”
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大夫也出列附和:“张仆射言之有理!陛下,晋王失察,致使国帑流失,民怨沸腾,其过非轻。若不惩戒,恐难以服众,亦恐日后官员效仿,以失察为借口,推诿责任!”
另一位官员则道:“然晋王殿下毕竟年轻,识人经验或有不足。潘硕又极善伪装。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略施薄惩,令其闭门思过,吸取教训,或更为妥当。眼下朝局,稳定为重。”
双方各执一词,看似争论处罚轻重,实则是在角力。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辩的臣子,又落回跪地的李瑾和持笏静立的李昶身上。
终于,他缓缓开口,不甚威严,却片刻压下了所有议论:“漕运总督潘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贪渎枉法,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九族流徙三千里。其本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一应涉案人员,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三皇子:“老三。”
“儿臣在。”李瑾声音微颤。
“你举荐非人,督察不力,致使国法蒙尘,民生受累,失察之责,确凿无疑。”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念你已知悔悟,自请其罪,尚未发现与潘硕有更深勾连……便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期间,所有政务皆停,好生读读《左传》、《资治通鉴》,想想何为为君为臣之道。望你经此一事,能真正长些记性。”
罚俸三年,闭门一月,暂停政务,这处罚比之前传闻的重了不少。李瑾叩首,声音沉闷:“儿臣……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
最后,皇帝看向李昶:“雁王李昶。”
“儿臣在。”
“你忠于王事,不避艰险,能于纷繁乱象中抓住要害,明察秋毫,揭发此等蠹国巨贪,保全朝廷颜面,稍安民心,此功,朕看到了。”
然而,下一刻,话锋一转:“然,调查漕运,牵涉封疆大吏、朝廷钱粮重务,你未得明旨,便擅自动用手段,私下查抄官员私宅,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你能因功而逾矩,他日他人便可因私而效仿。朝廷法度,程序纲纪,重于泰山。虽有功,然程序僭越,亦属大过。功过相抵,此次便不予赏罚。日后行事,当时刻谨记分寸二字,一切需依朝廷法度而行,不可再有丝毫逾越。你可明白?”
“儿臣遵旨。陛下圣明。”两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不久,甚至没等到三司会审的程序彻底走完,诏狱便传来消息,潘硕在狱中畏罪自尽,死前留下忏悔书一封,泣血陈词,将一切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声称无人指使,皆是一人贪念作祟。
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处的线索,随着他的死,彻底中断。
一场看似雷霆万钧、证据确凿的漕运贪腐大案,最终以这样一个断尾求生、维持各方平衡的方式,暂告段落。
永墉城外,积雪初融,空气依旧清冷。滞留已久的流民们终于得到了朝廷的安置。
经王知节严密排查,确认之前的骚乱和刺杀事件,乃是有心之人混入流民队伍煽动策划,大部分流民实为无辜受灾的百姓。
朝廷决议,由太子与雁王李昶代表朝廷,安抚民众,并安排他们返回原籍。
具体的措施早已张榜公布,并由胥吏向流民们反复宣读。朝廷将发放足量的冬衣、口粮以及返乡的盘缠;由京畿卫派出兵士,分批次护送不同方向的流民返乡,确保路途安全;沿途州府驿站需提供必要的协助和补给;对于家园被毁或无力春耕者,当地官府需按章程给予一定的种子、农具援助和赋税减免。一切安排,看似周到,力求平稳。
此刻,便是第一批流民启程之时。李晟与李昶并肩站在城门外,身后跟着一众官员。
太子身着储君常服,气质温润,他上前一步,看着面前黑压压、面带期盼与忐忑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开:“诸位乡亲,此次漕运之弊,致使大家背井离乡,受苦了。朝廷失察,亦有责任。如今元凶已惩,陛下特旨,拨付钱粮,遣派军士,护送大家返乡,重建家园。望大家一路平安,日后安居乐业,勿忘皇恩。”
流民们纷纷跪地叩谢,高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雁王千岁”。
待太子说完,李昶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位曾在遇刺时试图推开他的年轻男子。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壮士,当日多谢你。些许心意,聊表谢意,路上添些用度。”
那男子受宠若惊,连连推拒:“殿下使不得!小人当日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差点连累殿下……”
李昶坚持将荷包塞入他手中,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见:“你当日所言之事,本王记下了。既已开头,便会查下去。若有结果,会设法知会于你。”
男子闻言,眼中闪过激动与感激,紧紧攥住荷包,深深一揖:“多谢殿下!殿下大恩!”他顿了顿,看着李昶清瘦的面容,心思流转,诚挚道:“年关将近,预祝殿下……过个好年。”
李昶微微颔首,亦向他回了一礼:“也祝你一路顺利,早日归家,与新岁同安。”
目送着流民队伍在兵士的护卫下,缓缓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子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温声道:“六弟,我们也回吧。”
两人转身,并肩朝着城内走去。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六弟,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漕运案,流民安置,还遭遇了刺杀……本该是我这做兄长的来担待,却因你皇嫂生产,我……唉,反倒将这么大一摊子事都压在了你身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昶微微摇头,语气平和:“皇兄言重了。为国分忧,本是臣弟分内之事。皇兄照料皇嫂与小侄女,亦是人之常情,何来辛苦之说。”他侧头关切地看向太子,“倒是皇兄,听闻您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可大好了?皇嫂凤体可还安康?还有小侄女,听闻太医说婴孩初生,身子弱些,需格外谨慎,如今可有了稳妥的章程?”
太子听到提及妻女,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却也带着一丝疲惫:“劳六弟挂心。我的身子已无碍了,只是你皇嫂此番生产伤了元气,还需好好将养些时日。我寻思着,等年节过了,天气暖和些,便奏请父皇,送她去南边温泉行宫住一段日子,那里气候温润,利于休养。”
说到女儿:“小丫头名字,钦天监还在推算,要选个最妥帖的。这几日确实不敢让她见风,也不好见太多生人,怕带了病气去。父皇也体谅,说了洗三礼可稍延后些,但总要办的。到时,”他看向李昶,叮嘱道,“你这做叔叔的,可一定要来。”
李昶点头应下:“这是自然。届时定备厚礼,去看望小侄女。”
两人边走边聊,已到了城内马车等候之处。太子的车驾停在一旁。
太子停下脚步,问道:“六弟如何回府?可要与我同乘?”
李昶抬眼望了望街口,道:“多谢皇兄,不必了。方才已让人告知随棹表哥,他一会儿过来接我,约了去茶楼听会儿戏。”
太子闻言笑了笑:“随棹倒是清闲。也好,那你们自去松快松快。我便不邀你了。”他顿了顿,又细心叮嘱道,“近日京都越发冷了,你身子骨单薄,又才经历那等凶险事,定要格外注意防寒保暖,莫要再病了。”
李昶躬身行礼:“谢皇兄关怀,臣弟记下了。皇兄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政务虽忙,亦需劳逸结合。”
太子点点头,又看了李昶一眼,这才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李昶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消失在街道拐角,冬日的寒风吹起他氅衣的衣角,带来阵阵凉意。他拢了拢衣袖,与小泉子一起静静等待着沈照野的到来。
第48章 长明
果然没等多久,太子的车驾刚转过街角,沈照野便不知从哪个巷口骑着马溜达了出来,照海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马缓缓驶近。李昶见了,不自觉地朝前迎了两步,走出了城墙投下的阴影,暴露在零星飘落的雪沫中。
沈照野瞧见,眉头一蹙,抬起手,手掌朝内摆了摆,做了个催促他退回避风处的手势。
待到近前,沈照野勒住马,微微俯身,目光将李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本就如此,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手是温热的,这才放下心,收回手。
“手炉呢?”沈照野注意到他双手空空,问道。
李昶抬眼看他,解释道:“方才见流民中一个小女孩,冻得厉害,手都生了冻疮,便给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穿着氅衣,又在城内,不觉着冷。她还要长途跋涉,更需要些。”
沈照野砸吧砸吧嘴,没再多说,只道:“行吧,上车。”
照海已将马车停稳,放下脚踏。沈照野翻身下马,很自然地伸出手让李昶扶着。等他稳稳上了车,自己才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旁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
李昶如今对这类匣子有些敬谢不敏,没立刻去碰,而是先问道:“随棹表哥,这是何物?”
沈照野在他身侧坐下,随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卷起来的邸报抄件。
“刚送来的,关于那两件事,有点进展,但不多。”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递给李昶。
李昶接过,展开细看。这第一份是关于淮安府那几个与他密谈流民的调查结果。
沈照野在一旁,边看自己手里那份边随口补充道:“喏,这上面写了,那几个人,领头的叫赵大,淮安府清河县人,以前确实在刘州牧府上做过几年的杂役,主要是负责后院洒扫。他爹,就是那个据说不小心听到书房密谈后失足落水的老汉,叫赵老栓,在府里干得更久些。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都是普通农户,背景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街坊邻居的说法也都能对上。”
他手指点了点邸报上的几行字:“关键是那块布料。根据赵大提供的他爹出事的大致时间,再排查那段时间可能不在京城、又出现在淮安府地界、并且有资格用得起这种锦缎的官员或者有头有脸的商人……名单列出来一长串。”
沈照野笑一声:“看着人多,细究下来,十个有八个都能找到合理解释,要么是公干,要么是探亲,要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剩下的两个,查下去也断了线。除非有新的线索冒出来,不然这块布,暂时是块死布了。”
李昶眉头微蹙,轻声道:“也就是说,单凭这块布料,很难锁定具体目标。”
“没错。”沈照野点头,“邸报上说,接下来会重点查那个刘州牧的人际网,看看他跟京城哪些人来往密切。另外,这刘州牧不是也因漕案落马了么?很快就要押解进京,到时候刑部大牢里,或许能撬开他的嘴。”他看向李昶,“你觉得呢?”
李昶沉吟道:“刘州牧是关键人物,若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自然最好。只是……他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又牵扯进如此大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需得找对方法。”
“这个放心,刑部那边,自有人伺候。”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冷意。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份邸报,是关于扬州宝应县那位王县令的。
“这个王启年,宝应县人,隆庆十五年的同进士出身。履历倒是清楚,早年也在下面州县熬过资历,据说颇有才干,但一直不得志。直到投入晋王门下,才算是坐上了这漕运要害之地的县令宝座。这些年,明里暗里为晋王敛财的事儿,邸报上列了几桩,无非是帮着压价收购漕粮、虚报工程款项从中抽成之类的老套路。”
沈照野念着念着,自己都乐了:“查来查去,就是没查明白,这王启年到底为什么突然反水,不惜自毁前程也要捅晋王一刀。你猜探子报上来最离谱的猜测是什么?”他卖了个关子,看着李昶。
李昶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说是晋王看上了王启年那貌美如花的糟糠之妻,意图强占,王启年悲愤交加,才起了报复之心。”沈照野说完,自己先嗤笑出声,“这都什么跟什么?晋王再混账,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去抢一个七品县令的老婆吧?这编瞎话的水平也太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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