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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到太极殿门口时,沈照野终究是不太放心,又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皇后身边那位苏嬷嬷,正引着李昶,朝着与百官退朝相反的后宫方向走去。
沈照野收回目光,心里嘀咕:这位皇后娘娘,最近戏是不是有点多?三天两头找李昶,到底想唱哪一出?
“随棹,看什么呢?走了。”王知节在一旁催促,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孙北骥也凑过来,顺着沈照野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宫道,调侃道:“怎么?舍不得你家小殿下?这才分开几步路?”
沈照野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疑虑,踹了孙北骥一脚:“闭嘴吧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能有什么事,走吧。柳太真那小子今天蹦跶得欢,得想想怎么谢谢他。”
话虽这么说,但沈照野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心思早已飞到了后宫那边。皇后到底想干什么?单纯的立规矩、摆嫡母架子?还是另有所图?李昶那小子,在宫里势单力薄,可别吃了暗亏。
王知节心思细腻,看出沈照野的担忧,低声道:“随棹,殿下聪慧,又在宫中多年,自有分寸。皇后娘娘毕竟是国母,明面上不会太过分的。”
“明面上?”沈照野哼了一声。
孙北骥倒是心大,揽住沈照野的肩膀:“行了,别瞎琢磨了。真要有什么事,殿下还能不递消息出来?再说了,宫里还有彩云嬷嬷和小泉子呢。走走走,哥哥我知道东市新开了家酒肆,西域来的葡萄酿,味道正得很,去尝尝鲜,一醉解千愁!”
沈照野被两人半推半拉着往外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今晚得让人想办法递个消息进去问问情况。若是皇后真敢为难李昶……沈照野想了想,那他可不介意在年节前,再给这永墉城添点热闹。
第51章 暖橘
雪落下,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沈照野今日告了假,难得清闲,窝在自己院子里躲懒。他的小院紧邻着侯府内的一片池塘,少时嫌绕路麻烦,索性命人打通了院墙,做成一扇月亮门,往来便捷。
池塘边建有一座精巧的水榭,冬日里挂上了厚实的防风帘幕,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只余下满池枯荷与飘雪的景致。
沈照野没骨头似的瘫在水榭内的一张软榻上,一条腿随意屈起,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刚刚由银楼伙计送来的玉簪。
那簪子通体由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玉质温润,色泽凝脂。簪身线条流畅,簪头被巧妙地雕琢成几片舒展的竹叶形态,清雅别致,竹叶脉络清晰可见,做工极为精细。
这竹子形态既不显娇气,又透着文人风骨,与李昶的气质再契合不过。
然而,把玩着玉簪,沈照野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总觉得李昶这两天怪怪的,不,不是怪,是万分的不对劲。
自那日小朝会分别后,两人便再未见过面。期间他只收到一次宫里的传话,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干巴巴地告知雁王殿下明日寒英节会出宫,与他们同去兰若寺祈福。
既不是李昶身边惯用的小泉子来递信,也无只言片纸。就连他几次递进宫里问候的帖子,也都被皇后那边以“殿下事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他与李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了联系。每次派人去问,都只得到“宫里有事,不得见”的回复。
虽说他们并非日日都要黏在一处,但沈照野心里就是莫名地不踏实。他想知道李昶身体是否安好,可那日小朝会上远远瞧着,李昶气色似乎还不错,甚至比前些日子更添了些红润,不像是生病或劳累过度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是否是皇后或者宫里其他什么人在给李昶使绊子?后宫水深,沈家的人手难以深入,递进去的信也石沉大海。他想过让雁青去送信,又怕这猛禽进宫引人注目,万一伤了人或被侍卫射伤,反而麻烦。
可转念一想,镇北侯府如今圣眷未衰,权势仍在,按理说宫里应该没人会这么不长眼,明目张胆地为难李昶才对。沈照野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但……万一呢?这么好几天音讯全无,本身就极不寻常。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让雁青走一遭,或者干脆找个由头直接进宫面圣探个究竟时,月亮门那头传来了说笑声。只见沈平远领着王知节和孙北骥走了过来。
三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模样有些滑稽。孙北骥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另一头挂着一竹筐银炭;王知节怀里抱着一大袋黄澄澄的橘子;沈平远则提着一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出炉的点心。
“哟!咱们沈少帅今日好雅兴,一个人躲在这儿对雪品簪,参悟什么人生大道呢?”孙北骥人未到声先至,哐当一声放下扁担,搓着手就凑到水榭中央的炭盆边烤火。
沈照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你们几个怎么凑一块儿跑我这儿来了?府里容不下你们了?”
王知节放下那袋沉甸甸的橘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抬手指着孙北骥:“我是被他从骁骑营硬拽出来的。非说我家铺子里新到了批岭南的蜜橘和西域的什么新奇糕点,打着品鉴的旗号,拉我来当冤大头,顺便用我这少东家的名头,好让他白吃白喝。”他语气虽是抱怨,但显然早已习惯。
孙北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别提了!我娘,还有我上头那两位姐姐,最近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轮番上阵催我成亲!好家伙,现在连带着家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婶姨婆,见了我就像苍蝇见了……咳,就像见了什么香饽饽,嗡嗡嗡念得我头都快炸了!偏偏都是长辈,打不得骂不得,连背地里使点阴招都不敢。这要让我爹知道了,信不信他能当场告假辞官,跑死八匹马也得赶回来打断我的腿!”他一脸生无可恋,“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想来想去,就你这儿最清净,赶紧来避避难。”
沈照野接过王知节递来的一个橘子,在手里滚了滚:“催婚?就你这张整日惹是生非的嘴,哪家淑女敢嫁你?怕不是进门三天就要被你气回娘家。”
孙北骥立刻瞪眼:“沈随棹!你会不会说话?小爷我玉树临风,家世显赫,可是永墉城里排得上号的如意郎君!那是那些淑女没眼光!”
王知节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插刀:“北骥,上个月是不是李尚书家的小姐,听了你当街嘲讽她新买的簪子像插了根彩色鸡毛后,回去就病了一场?”
孙北骥:“……那是我实话实说!”
沈平远也笑道:“若真想耳根清净,我倒是有一计。你不如对外宣称已有心仪之人,正苦苦追求,让家中长辈暂且息声。”
孙北骥眼睛一亮:“哎?这主意不错!说谁好呢?”他目光在沈照野和王知节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照野身上,坏笑道,“要不就说我看上随棹了?反正他名声够大,够挡箭!”
“滚。”沈照野笑骂着将手里的橘子皮砸向他,“少来祸害我名声。”
三人嘴上说着,手上却没闲着。
孙北骥熟练地生起炭火,将那小泥炉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光映着暖意。王知节挑了几个品相好的橘子,放在炭火边慢慢烘烤。沈平远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精致的栗子糕和豌豆黄。
炭火噼啪,酒壶坐在炉子上渐渐冒出热气,橘子在炭火边烤出淡淡的焦香。几人围炉而坐,烫酒,剥橘子,闲话家常。
王知节提到年后的春闱。沈平远揉了揉眉心,叹道:“国子监近日简直是乌烟瘴气。那些备考的同窗,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怎的,火气旺得很,动不动就为些经义章句争吵不休,近日更是发展到动手推搡的地步。吵得人脑仁疼,实在无法静心读书,只好回来躲几日清静。”
孙北骥又看向沈平远:“国子监那群书呆子,平日里之乎者也,怎么突然这么大戾气?”
沈平远摇头:“压力所致吧。春闱在即,有人悬梁刺股,有人就走了歪路。”
所谓歪路,近来在考生乃至一些年轻士子中悄然流行的,便是一种名为“逍遥丸”的东西。
这逍遥丸并非新物。前朝末年便已出现,据传最初是个乡野道士或郎中研制,声称能提神醒脑,助益文思。
起初服用确有效果,令人精神振奋,但久而久之,依赖者便出现多思多虑、失眠惊悸之症,甚至产生幻觉,最终精神崩溃,状若疯癫。因其危害巨大,高祖皇帝立国之初便将其列为禁药,严令查缴。
然而不知近来又是何人,在何处,重新捣鼓出了这逍遥丸,改头换面,宣称配方经过改良,只保留提神益智之效,绝无副作用。
可据沈平远观察,那些服用此物的学子,初期看似精神亢奋,但时日稍长,便眼神涣散,脾气暴躁,与典籍中记载的前朝服食者的症状开端极为相似。
“官府就不管吗?”王知节皱眉问道,将一瓣烤热的橘子送入口中。
孙北骥哼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温酒:“管?怎么管?这东西流传隐秘,抓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上头那位自己就热衷求仙问道,天下间的灵丹妙药、偏方秘术,十有五六都想往宫里送,指望他下狠手去禁这听起来能启迪神思的逍遥丸?难咯。”
沈照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脑子不清醒,吃再多仙丹也是废物。”
“说起废物。”孙北骥忽然想起一事,看向沈照野,“东夷那帮矮矬子的使团快到哪儿了?听说这次是陆轲和逸之一起护送进京?”
沈照野点头,消息他自然灵通:“使团走的海路,在登州府登陆,由逸之接手护卫。陆轲那家伙,听说是在江南剿一股勾结东夷浪人的水匪,顺手帮逸之清理了航线,正好遇上了,就一同押送那帮俘虏和使团北上了。”
“路线呢?”王知节问。
“应该是沿运河北上,经德州、沧州,预计再有个七八日便能抵达通州,随后由礼部正式接入永墉。”沈照野解释道,“逸之来信说,那帮东夷人表面上恭顺,私下里却不安分,一路上没少东张西望,打探沿途军镇虚实。”
孙北骥嗤笑:“弹丸小国,刚统一了点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陆轲也是,在江南那温柔乡里泡了几年,骨头没泡软吧?别到时候见了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
沈照野难得替陆轲说了句话:“陆轲的本事还是在的。江南水匪错综复杂,他能站稳脚跟,不容易。”
沈照野陪他们闲聊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王知节正从炭火里往外捡橘子的手上。那橘子被烤得外皮微焦,冒着丝丝热气。
忽然间,毫无缘由地,李昶的身影就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李昶也爱吃橘子,却总是嫌弃剥皮会弄得满手黏腻,像个被娇惯的小公主,理直气壮地把橘子塞给他,让他剥好,然后才大方地分他两瓣尝尝鲜,其余的全进了自己的肚子。
有时候他也使坏,吃到特别酸的橘子,故意不吭声,看李昶毫无防备地吃下去,被酸得眉眼紧紧皱成一团,水着眼睛地看着他,那模样,又让人忍不住想笑,又莫名地让人心头发软。
不知道他这会儿用午膳了没有?
病可好全了?
明天去寺里祈福,路上颠簸,解馋的零嘴,他可想吃些什么?得让福伯提前派人去采办才好。
思绪这么一飘远,沈照野突然觉得烦得要死。见不到人,光在这里东想西想,牵肠挂肚,全都是白搭,屁用没有。
另一边,孙北骥、王知节和沈平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
“喂,你们看随棹,盯着那簪子都快盯出洞来了,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王知节用气声道。
孙北骥一副我早就看透一切的表情,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温酒,笃定地说:“还能想谁?想他的六殿下,他的好表弟呗!这都几天没见着人影了,咱们沈少帅这是害了相思病……”
“……不至于吧。”
就在孙北骥还想继续调侃,甚至准备编派几句打油诗时,榻上的沈照野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霎时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那点慵懒和烦躁一扫而空。
他利落地跳下地,趿拉上靴子,弯腰径直从灼热的炭火边徒手捡起两个烤得正烫的橘子,仿佛感觉不到那温度一般,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就走了。
孙北骥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见沈照野走着走着,似乎嫌这样速度太慢,竟直接提气纵身,足尖在覆雪的假山上一点,身影轻盈地掠起,在自家府邸的院墙和屋脊之间施展起轻功,几个利落的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与层叠的院落之后。
水榭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半晌,王知节才眨了眨眼,喃喃地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随棹他……手不烫吗?”
孙北骥耸了耸肩,往嘴里丢了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道:“谁知道呢?他家六殿下不见了,别说烫手,就是刀山火海,我看他也照闯不误。”
沈照野一路疾行,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促使他下定了决心。
不管了。
大不了就是被御史台的言官们弹劾,说他私传消息,罔顾宫规。最多就是被皇帝斥责几句,甚至挨上几棍子。反正他沈照野是站是坐,是行是卧,那群靠嚼舌根吃饭的御史总能找到由头把他告上御前,也不差这一桩了。
重要的是,他得知道李昶到底怎么了。
这么想着,他已经回到了书房。迅速研墨,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写下密密麻麻数几页字。他的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但问题却一个接一个:身体可好?为何不回信?宫里是否有人为难?明日出宫可想吃些什么?写罢,他将纸条仔细折好。
接着,他找出一方足够大的柔软棉布,将那两个尚带余温的橘子、那支竹叶玉簪,连同折好的纸条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他将棉布四角收拢,打成一个结实又便于携带的包袱。
沈照野拎着这个小小的包袱走到窗边,吹出一声又长又响亮的口哨。哨音在寂静的雪后空气中传得很远。
很快,天际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变大。雁青俯冲而下,直接落在沈照野抬起的手臂上,收拢翅膀,锐利的眼睛看着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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