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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年他从武举那片林子亡命奔逃后,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山野岭钻。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夜里就找个山洞或者树杈将就。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几个月,身上的衣服都快烂成布条,最后实在熬不住,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遇到了一户独居的老猎户。那猎户心善,见他虽然狼狈,但眼神不算奸恶,便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旧衣穿。
他就在猎户所在的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帮着打打猎,干点力气活,打算就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安稳。可这安稳并没持续多久。大约两年前,秦老五突然带着几十号人,如今夜般包围了村子。他们拿着明晃晃的刀枪,虽然队形散乱,但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绰绰有余。
“秦老五当时就站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祁连回忆着,“他说,要么跟着他干,加入黑风寨,有福同享;要么,今天就屠了村子,鸡犬不留。”
他当时血气上涌,差点就想冲出去跟秦老五拼了。以他的身手,就算不能全歼对方,至少也能宰掉几个头目。可当他看到身边那些瑟瑟发抖的老人、妇孺,看到孩子们惊恐的眼神,他硬生生忍住了。他一个人能跑,可这一村子的人怎么办?
“所以,你就为了保全他们,自己跟着入了伙?”沈照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祁连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憋屈和无奈:“是……我没办法。我一个人,护不住那么多人。秦老五当时就说,看我像条好汉,只要我入伙,就放过村子。”
“倒是会挑软柿子捏。”沈照野冷哼一声,“后来呢?入了伙,就没想过找机会做了秦老五,或者想办法报官?”
祁连道:“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一开始我也盘算着,等摸清了寨子里的情况,就找机会下手。或者等外出干活的时候,找机会溜去报官。”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可秦老五这老狐狸,比泥鳅还滑!他根本没给我们机会!入伙没多久,他就把我们原来村里所有的老弱妇孺,连同后来被迫加入的其他村子的人家眷,全都秘密转移走了!”
“具体关在哪儿,没人知道。他只派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看守。他放话了,寨子里的人,谁敢跑,谁敢报官,或者谁敢动他一根汗毛,那边立刻杀人灭口,一个不留!”他顿了顿,“之前寨子里有个跟我差不多时间被抓来的兄弟,不信邪,仗着有点腿脚功夫,夜里偷偷跑了,还想跑去府城告状。结果没出两天就被秦老五的人抓了回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秦老五直接扔出来几件血衣,说是那兄弟爹娘和妹子的……”
“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动别的心思了。大家都被拴住了,只能跟着他,被他当枪使。我这点本事,打打架还行,可护不住那么多人,找不着人被关在哪儿,我……我也不敢拿那么多条人命去赌啊!”
沈照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神里那最初的冰冷审视稍稍淡化了一些。“出息了。”他神色未动,目光缓缓从祁连脸上刮过,“武堂里教的东西,看来是就着饭吃了。”
他略一停顿,周身气压骤沉。
“黑风寨的勾当,一五一十说清楚。要是嘴里有半句虚的——”他唇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老子把你浑身骨头拆了,一节一节挂上永墉城门,让野狗叼着当零嘴。”
祁连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直接跪下去,连忙举起手,赌咒发誓般地急声道:“没有!真没有!少帅明鉴!我祁连虽然被迫落了草,但良心还没被狗吃了!我就是……就是跟着他们出去吓唬吓唬人,撑撑场面,看起来凶一点。最多……最多抢过几次过往的小商队一点粮食和布匹,真的没伤过人!秦老五好像……好像也不怎么让我们伤人,就是吓唬,主要目的还是拉人入伙,扩充人手。”
他努力回忆着,补充道:“而且,寨子里的钱粮和那些好点的武器,来得也有点蹊跷。感觉……感觉秦老五背后好像还有人,不然光靠抢点过路商队,哪能撑得起这么大摊子,还能搞到那些制式的东西?”
沈照野审视着他,过了半晌,似乎确认他不像在说谎,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那股迫人的压力也消散了不少。祁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小命,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来了。
“关人的山,你知道具体在哪儿吗?你们平时怎么跟那边联络?”沈照野继续追问。
祁连仔细回想了一下:“具体位置我真不太清楚。秦老五防得很严,每次往那边送人,或者联络,都是他指定的那几个心腹去,路线绕来绕去,根本记不住。联络……最初是每天一次,后来变成三五天一次,现在寨子稳定了,基本是半月一次了。”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着急忙慌道,“完球!明天!明天正好是该往那边送信报平安的日子!”
这倒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沈照野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顾彦章。顾彦章立刻会意,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在下可以试试仿写秦老五的字迹。他身上,应该带有能辨认笔迹的东西。”
无需沈照野吩咐,守在门口的陆明立刻行动起来,很快从依旧昏迷不醒的秦老五身上搜出了一个小巧的、边角磨损的硬皮本子,里面夹杂着几张纸条,上面有些杂乱的记录和还算清晰的字迹。
顾彦章接过本子和纸条,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祁连道:“祁兄,还需劳烦你一同参详一下,这信中惯常用语和口气,务必做到以假乱真,以免打草惊蛇。”
祁连连忙点头。
临出门前,顾彦章不忘回头,对屋内的沈照野和李昶恭敬地说道:“殿下,少帅,时辰不早,事情既已安排下去,便有了下手之处。二位今日劳心劳力,还请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沈照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又对陆明吩咐道:“给老爹写封信,纸用带来的那种薄的。把这里的情况,找到殿下、顾彦章投诚、黑风寨的底细,还有那座山上关着人的事,都简单明了地说清楚。写好了让雁青送回去,它认得路。”
“是,少帅!”陆明抱拳领命,立刻走到桌边,铺纸研墨,准备书写。
杂事暂时安排妥当,府兵烧的热水也送来了。沈照野怕李昶膝盖受寒加重,拿出随身带的药膏,准备给他处理一下。
“先把靴子脱了,泡泡脚,活络下血脉。”沈照野蹲下身,示意李昶把裤子撸起来。他试了试水温,接着拧了一把热毛巾,仔细敷在李昶的膝盖上。
趁着这个间隙,李昶将顾彦章投诚的缘由,包括崖州旧案以及他父亲顾谦蒙冤的猜测,轻声向沈照野转述了一遍。
另外,据顾彦章所说,兰若寺半月前混入三个行为鬼祟、不似真修行的假僧人,欲在饮食中动手脚,被顾彦章暗中察觉后设计绑了,关在密室。却还没来得及审问,那三人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咬毒自尽了。顾彦章无法确定寺中是否还潜伏着其他同伙,担心打草惊蛇,又苦于没有证据直接警示侯府,只得在混乱中借绑架之名,用冒充僧侣袭击的方式,引起侯府警觉,将水搅浑。而那些夜袭兰若寺的人,行事风格与这些假僧人如出一辙,大概率是同一伙势力派来的。
沈照野安静地听着,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到李昶说完,说自己知道了,又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过该查的底细不能少。这人我先记下了,回去就派人仔细查查他说的这些是真是假,还有他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他顿了顿,用毛巾边缘蘸了点热水,重新敷在膝盖上,补充道,“不过,单看他手下那几个人,身手和做派,确实有点意思,不是寻常路子。那个叫甘棠的,下手黑,慧明那小秃驴,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也快,若没问题,收到麾下也有妙用……当然,一切凭你心意。”
听到这话,李昶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起前几天两人之间那场争吵。虽然已经和好,但心里总还有点不踏实,尤其是听到沈照野最后那句刻意添上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带着点试探:“随棹表哥……你,你不生我气了吧?关于之前瞒着你的事。”
沈照野正重新浸湿帕子,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揶揄:“真是小没良心啊,李昶。”他指了指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和自己手里捏着的药膏,“我这么昼夜不停地奔波,是为了谁?我要是还生气,犯得着在这儿跟个老妈子似的给你敷膝盖?热水烧了,药丢给你,你自己管自己去吧,那才叫生气。”
闻言,李昶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却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雪,瞬间消散了,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我知晓了,多谢随棹表哥大人大量。”
沈照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手下用力,将药膏在膝盖上揉开。他一边揉,一边提醒他:“昨晚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硬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李昶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记住了。”
怎么会不记住?那些话,那些冷落与反语,他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只是……随棹表哥,有些事,并非我想瞒你,而是连我自己都情何以堪,不知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譬如思慕,譬如面对前路的茫然,不知何时脚下就会裂开深渊……这些混乱的、阴暗的、连我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思绪,又怎能轻易告诉你,平白让你为我担忧,徒增你的烦扰。
等李昶的脚泡得微微发红,血脉活络开了,沈照野顺手扯过自己那件穿了又脱、脱了又穿的外袍,替他擦干了脚上的水渍。李昶正要自己弯腰去拿靴子,准备趿拉着往榻上走,却被沈照野一把打横抱了起来。身体骤然悬空,李昶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了沈照野的脖颈。
沈照野臂膀稳健,几步走到榻边,将他稳稳地放了上去,还顺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沈照野看了看这不算宽敞的床榻,犹豫了一下,问李昶:“这榻小了点儿,挤着你也睡不好。要不要给你换间屋子?我让人去收拾。”
李昶取了发簪,感受了一下榻上残留的、属于沈照野的淡淡气息,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这里就很好。”他转而问沈照野,带着关切,“随棹表哥,你呢?你怎么睡?”
沈照野摆摆手,指了指墙角那张看起来硬邦邦的木板拼成的简易床铺,甚至还有那把看起来能坐不能靠的旧椅子:“不用管我,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以前在北疆,雪地里都睡过,这算好的了。”
李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照野那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需要照顾的模样,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话题:“随棹表哥,你以前在宫里或者别处,可曾听说过十九年前的崖州大疫吗?除了知道死了很多人,还有没有听过些不太一样的说法?”
沈照野闻言,靠在榻边,双臂环抱,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似乎在回忆:“嗯,听说过一些。那时我还小,才五六岁,也是后来听你舅偶尔提起,还有军中的一些老人闲聊时说起过几句。只知死了很多人,很惨,一座繁华州府几乎十室九空,最后朝廷没办法,一把火烧了……”他摇了摇头,“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宫里对此事也讳莫如深。”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等回去,我帮你一起查。北疆军中有些老斥候,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内情。”
李昶点头,轻声道:“嗯,谢谢随棹表哥。”
沈照野不知想起了什么,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未来可期的调侃:“现在嘛,还是我这个做表哥的帮你跑前跑后,查案找人,敷药守夜。等咱们雁王殿下真的开府建牙,羽翼丰满了,文臣武将环绕,有了自己的班底和势力,成了这京都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到时候,可就是我来求你行个方便,高抬贵手,看在今日我为你鞍前马后的份上,多多照拂我们镇北侯府咯。”
灯影下,李昶的笑容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和笃定:“随棹表哥,你我之间,何须分得如此清楚,说这些见外的话。侯府待我如何,舅舅舅母待我如何,你待我如何,我心里都明白,从未有一刻或忘。若能帮到你,无论何事,我必当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沈照野看着他格外认真的模样,听着他这番几乎是承诺的话语,心里说不受用是假的,伸手揉了揉李昶的头发:“行,这话我可拿小本本记下了。雁王殿下一诺千金,到时候别嫌我麻烦,三天两头去你王府打秋风就行。”
两人又低声聊了些闲话,气氛轻松而宁静。沈照野说起北疆大漠的孤烟落日,说起草原上奔腾的野马群,李昶则说起京都年节时的灯市,说起国子监里老学究们有趣的争论。简陋的屋子里,油灯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仿佛隔绝了外间所有的风雪与纷扰。
夜渐深,油灯的光芒也变得微弱,灯芯偶尔爆出一两个小小的灯花。
沈照野看了看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起身,仔细地替李昶掖了掖被角,连肩膀处都捂得严严实实,然后轻轻拍了拍被子:“时辰不早了,闭眼睡觉。等你睡熟了我再出去。”
李昶摇了摇头,撑着眼皮:“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人陪着。你奔波一天,也早点歇息。”他知道沈照野定然是累极了。
沈照野却用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热干燥,挡住了眼前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他还想说话的意图。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某种催眠的咒语:“没事,我真不困。听话,快睡。”
视野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耳边是沈照野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药膏的清苦和对方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李昶挣扎的意志渐渐模糊,连日来的思虑、疲惫在此刻安全的一隅屋舍里彻底释放,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掌下眼睫不再颤动,听着那变得规律的呼吸声,沈照野这才缓缓移开手。他就这样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借着即将熄灭的微弱灯火,静静地看着李昶沉睡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他是真的安然入睡。直到油灯最后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屋内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抻着懒腰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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