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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日的颠簸,永墉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现。然而,随着车队逐渐靠近,众人却发现城门下的情形有些不对。
并非往常百姓商旅有序进出的模样,而是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堵在了城门外,气氛透着股僵持的意味。
一边是东夷使团,规模不小,仪仗鲜明,护送队伍前列,并辔立着两名年轻将领。左边一人身着南淮水师特有的靛蓝军服,眉眼俊朗,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南淮水师大帅陆涛的长子,如今代父掌事的陆轲。右边一人则是常服,面容英挺,气质沉稳,乃是李靖遥的嫡次子,与沈照野一同长大的李昭云。
另一边,则是来自大胤东北部草原的靺鞨使团。他们的装扮更具异域风情,皮袍裘帽,队伍带着一股剽悍之气。护送的将领同样年轻,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容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正是镇守东北的朔风军少帅,扶余。
此刻,扶余与陆轲、李昭云三人打马在前,虽未兵刃相向,但彼此间眼神交错,显然各有心思。
这大胤朝的边防,主要倚重三支力量:西北以镇北侯沈望旌为首的北安军,直面尤丹汗国;东北则以扶余之父为首的朔风军,防范靺鞨等游牧部族;东南沿海一带,则依靠陆轲之父执掌的南淮水师,抵御海上侵袭的诸多岛国。
这三家,因驻防区域、面对敌人及朝中处境不同,关系颇为微妙。北安军与朔风军同属北系,还算有些香火情,但与远离权力中心、风格迥异的南淮水师,往来就少得多。更别提三家在朝中都属于军功勋贵,与那些盘踞中枢的文官集团素来不太对付,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沈照野在马车里远远望见这阵仗,顿时来了精神。老天开眼,大胤朝军界著名的穷酸三兄弟竟然在京城门口聚首了!这等热闹,他岂能错过?
他立刻探出头,招呼了一声后面马车里的孙北骥和王知节,又对车内的李昶和沈平远快速交代了一句:“李昶,平远,前面好像是陆轲和逸之他们,我跟逐风、克夷过去看看。”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跳下马车,早有亲兵牵过马来,三人翻身上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说起这三家的穷,那也是各有各的苦衷。北安军地处苦寒边陲,军费时常被克扣,还要自筹部分粮饷,沈望旌又是个爱兵如子的,有点钱都紧着将士们用,侯府过得堪称简朴。朔风军那边情况类似,东北虽有些特产,但朝廷拨款同样捉襟见肘,扶余家也是出了名的清廉。
南淮水师稍微好些,毕竟江南富庶,水师内部也有些头脑灵活的将领会做些合法范围内的生意贴补军需,但架不住战船维护、武器打造花费巨大,陆家也只能算是勉强维持。以往沈照野他们这群小辈私下聚会,十有八九都是家境相对最宽裕的陆轲掏钱。
沈照野三人打马来到近前,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踏出凌乱的印子。沈照野目光在陆轲、李昭云和扶余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笑,率先打破了僵局:“哟呵!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咱们大胤朝北、东、南三路军界的散财童子、穷神爷竟在这京畿门口聚首了?怎么,是约好了在这儿喝西北风,比比谁家喝得更体面?”
陆轲一见是他,脸上那点为了应付使团而强装出来的深沉立刻烟消云散,像是找到了苦水回收站,笑骂道:“沈随棹!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都快被这两帮祖宗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了!”他边说边夸张地做了个薅头发的动作。
李昭云在一旁也是满脸无奈,摇头苦笑着补充:“随棹,你就别取笑了,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他性子比陆轲沉稳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扶余见到沈照野,那如同朔风般冷硬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招呼:“沈少帅。”他目光扫过孙北骥和王知节,也算打了招呼。
孙北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愁?愁什么?难道是比比谁家使团带来的皮毛更厚实,能多换几石粮草?还是比比谁家贡品里珍珠更大颗,能多打几把好刀?”他说话时,眼睛故意往两边使团的辎重车上瞟。
王知节实在,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被两拨人马堵得水泄不通的城门通道,又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飘雪的天色,驱马靠近一步,问道:“别扯闲篇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使团都不肯挪窝,非要争这个先后?”
陆轲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对面靺鞨使团的方向:“可不是嘛!扶少帅觉得,人家靺鞨诸部远道而来,翻山越岭的,又是头一回这么正式地派使团来,咱们天朝上国,得显得大度,理应先让他们进城,以示尊重和怀柔。”
他话锋一转,又指了指自己身后东夷使团的华丽车驾,音量提高了几分:“可我们这边,东夷那位鼻孔朝天的正使大人又不干了。说他们代表的是东夷大将军,身份何等尊贵?而且明明比靺鞨使团先一步抵达这城门口,凭什么要让?说让了就是堕了东夷大将军的威风,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扶余端坐马上,继续道:“陛下早有明示,对真心归附的靺鞨诸部,当以怀柔安抚为主。礼让一步,既显天朝气度,亦合圣意,并无不可。”
眼看又要掐起来。
李昭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话头一转:“唉,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东夷使团嫌沿途驿馆不够宽敞华丽,抱怨饭菜不合口味,变着法地挑刺。听扶少帅说,靺鞨使团倒是没那么讲究,可他们对中原什么都好奇,看见个大点的土堆都想停下来祭拜一下山神,遇到片林子就想进去围猎,行程耽误了不是一星半点。好不容易紧赶慢赶都到门口了,得,又为这谁先谁后杠上了!我们是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口水都快说干了,没用!”
陆轲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立刻补充:“就没干过这差事。咱们这一路,哪是护卫啊?简直是又当爹又当妈,操不完的心。沈随棹,还是你们北疆好,干脆利落。你看你们,打完仗拍拍屁股就回来了,多清净,哪像我们,还得伺候这些大爷!”
沈照野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陆承渊,你说得倒轻巧。我们倒是想带个麻烦回来显摆显摆,可尤丹现在自己家里打得跟一锅煮沸了的羊肉汤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谁有工夫搭理我们?再说了,就算真带回来了,不也得跟你们现在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喝风饮雪,陪着干耗?到时候你怕是又要笑话我们北安军也惹了一身骚。”
孙北骥立刻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说:“就是!我看啊,这事儿也好解决。让他们两边使团各派个代表出来,猜拳决定。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谁赢谁先进,公平公正公开,童叟无欺。多好!”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王知节实在听不下去了,无语地瞥了孙北骥一眼:“逐风,你能不能正经点,出点靠谱的主意?这关乎两国邦交,岂能儿戏!”
沈照野却像是被孙北骥启发了,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诶,我觉得北骥这思路可以拓展一下。猜拳多没意思?要不这样,让他们两边各派个最能打的出来,真刀真枪地干一架?就在这城门口,咱们哥几个还能当个裁判,看个热闹。谁拳头硬听谁的,多直接?”
陆轲被他这馊主意气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哭笑不得地骂道:“沈随棹!你他娘的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这是调解吗?你这是煽风点火!巴不得他们打起来是吧?到时候血流成河,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扶余虽然没说话,但神情也明确表达了对这个提议的不赞同,甚至觉得沈照野有点胡闹。
李昭云叹气道:“行了行了,都别瞎出主意了。这么僵持下去真不是办法。眼看这天色越来越晚,雪也越下越大,总不能真让两国使团在城外荒野里过夜吧?传出去成何体统?是不是再派人赶紧去催催礼部的人?按规矩,到了京畿,就该他们出面接手安排了。”
陆轲一听礼部俩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催?早就派人去催了三遍了!礼部那群官老爷,架子比谁都大,估计这会儿还在衙门里围着火炉,品着热茶,慢悠悠地讨论先接见谁的礼仪规制呢。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等他们磨蹭出来,咱们和使团都快冻成冰雕了!”
沈照野闻言,眉毛一挑:“哎,陆承渊,骂礼部就骂礼部,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们家李昶如今可也在礼部任职,他跟那些磨洋工的老油条能一样吗?我们雁王殿下勤勉着呢!”
陆轲正要顺着他的话头,笑着打趣两句,比如“哎哟,这就护上了?”或者“恭喜雁王殿下高升,以后咱们兄弟在礼部也算有靠山了?”之类的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异变,就在这一刻陡然发生。
只见从官道斜刺里的另一个方向,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奔来。那人身量很高,但步履蹒跚,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仅凭着一股意志在强行支撑。守城的兵士和两边使团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但看他那副摇摇欲坠、毫无威胁的样子,一时竟没人上前阻拦。
于问竹的视线已经模糊,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逃亡了多少日,已经记不清了。身后仿佛一直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为了避开沿途可能的截杀,他专挑最难走的荒僻小路,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干粮早已吃完,就靠野果和积雪充饥,身上的伤口在寒冷和疲惫中反复撕裂、溃烂。
他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前面就是京都了!兖州无数百姓的性命,都系于他怀中这封染血的信上。
终于,那巍峨的、只在想象中出现过的巨大城墙轮廓,穿透了模糊的泪水和雪幕,映入眼帘。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城门前那几匹神骏的战马,和马上那几个气度不凡的年轻骑士。
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到那七骑面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但他强行用手中的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撑住了身体。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穿着劲装、气质张扬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干裂,几乎不成调。
“这……这里……是京都吗?”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眉头紧锁,沉声道:“是京都。你是何人?”
听到肯定的答复,于问竹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回光返照般,颤抖着伸出污秽不堪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被血和污泥浸染得看不出原貌的小包。
他双手捧着那油布包,如同捧着千斤重担,递向沈照野,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嘶喊道。
“兖州……兖州茶河城,突发恶核症。死者枕籍,十室九空。周边州府闭门自守,拒……拒绝驰援。太守……太守于仲青泣血上奏,求朝廷……速发援兵!救……救救兖州百姓——!”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仿佛瞬间泄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手中的油布包也随之掉落在地。
沈照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王知节立刻翻身下马,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脸色凝重:“还活着,但气息很弱,失血过多,又冻又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城门口,原本僵持喧嚣的场面,在于问竹那嘶哑的求救声响起时,就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昏死过去的信使,以及地上那个沾满血污的油布包上。
风雪依旧。
【作者有话说】
大胤最能打的军二代差不多都在这了
来,看镜头!合影
第73章 腐肉
城门外的僵持和看热闹的心思,在于问竹出现后,瞬间烟消云散。沈照野脸色一沉,再无半点之前的笑弄。他一把将于问竹捞起,横放在自己马鞍前,动作迅捷,却也小心。
“逐风,跟上!”他朝孙北骥低喝一声,又对王知节快速道,“克夷,回去禀告我爹和殿下!”
“不管你们了,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洞开的城门冲去。孙北骥反应极快,弯腰抄起地上那个沾满血污的油布包,紧随其后。王知节也立刻调转马头,朝着自家车队方向疾驰。
扶余、陆轲、李昭云三人对视一眼,使团争锋的事情,在突如其来的灾疫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默契地不再多言,各自约束部下,让开通路。
沈照野纵马入城,城门守卫认得他,又见情况紧急,无人敢拦。他目标明确,直奔城内最大的医馆——济风堂。
到了济风堂门口,沈照野勒住马,扛起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于问竹,大步流星冲了进去。前堂抓药问诊的人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让开!急症!”沈照野低吼一声,无视伙计的询问,径直穿过前堂,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安置病人的区域闯。他找到一张空着的铺位,小心翼翼地将于问竹放下。
“我是镇北侯府沈照野!叫你们堂主立刻过来!快!”他朝着追过来的伙计喝道。
伙计被他气势所慑,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叫人。
沈照野低头查看于问竹的情况。这人浑身滚烫,却又在不住地打寒颤,嘴唇干裂发紫,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冬衣几乎被血和污泥浸透,沈照野粗略检查了一下,发现伤口不止一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经化脓发黑。小腿处肿胀得厉害,颜色暗沉,像是摔伤后又长时间奔走导致的严重淤血和感染。
沈照野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在战场上见多了伤兵,知道这人已是命悬一线。他扯过旁边备着的干净布巾,蘸了水,小心地擦拭于问竹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又试图给他喂点水,但水根本灌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能做的不多,眼见伙计去了有一会儿,堂主还没来,沈照野心头火起,猛地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揪人。这再拖下去,这报信的家伙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刚转身,差点与一个端着药盘匆匆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对不住!”沈照野道了声歉,脚步未停,就要往外走。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的侧脸,脚步猛地一顿。
他倒回来,定睛一看,愣住了。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济风堂坐诊大夫常见的青色布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沉静,不是彩云嬷嬷的女儿杨在溪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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