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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时间:2026-03-15 19:54:00  作者:回头圆
  沈照野知道彩云嬷嬷有个女儿,似乎一直在外学艺,却万万没想到,她学的竟是医术,而且看样子,已经在济风堂坐诊了?
  虽然心中惊讶,但沈照野此刻更关心伤者的性命。他定了定神,既然济风堂派了杨在溪过来,想必自有道理,这丫头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杨……杨大夫?”沈照野试探着开口,侧身让开床铺的位置,“此人伤势极重,性命垂危,劳烦你赶紧看看。”
  杨在溪脸上没什么说神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走到铺位边。她放下药盘,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检查于问竹的伤势。她动作熟练,先是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检查各处伤口。
  “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溃脓,邪毒内侵,高烧不退,加之饥寒交迫,心力交瘁。”杨在溪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小刀、药粉等物。
  “能救吗?”沈照野紧盯着她的动作,沉声问。
  “尽力。”杨在溪头也不抬,开始用油灯炙烤小刀,“此人是谁?为何受如此重伤?”
  “不认识。”沈照野摇头,“但此人至关重要,万望杨大夫尽力而为,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杨在溪清洗伤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沈照野一眼。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杨在溪用小刀剜去于问竹肩上伤口腐烂发黑的皮肉,动作快而稳,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出。撒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后,又用银针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沈照野肉眼可见于问竹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左肩刀伤是旧伤,至少五日以上,未能及时处理导致溃烂。后背箭疮较新,约两三日,应是逃亡途中被追杀所致。左腿胫骨有骨裂,亦是旧伤,强行奔走导致伤势加剧。”杨在溪一边处理,一边分析伤情,“他体内还有一股虚火,与一些病的初期症状有些相似,但被伤势和劳累掩盖,尚不能完全确定。”
  沈照野听着,明白对方这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一番紧张的处理之后,杨在溪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给于问竹灌下了一碗浓黑的药汁,又在他额头敷上冷帕。
  “性命暂时保住了。”她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细汗,“但他伤势过重,失血太多,邪毒已入脏腑,能否彻底清醒,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和后续调养。这些日子,必须留在堂内,随时观察用药。”
  沈照野看着铺位上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起伏明显了一些的于问竹,心下稍安。他想了想,道:“留他在此可以,但此事关系重大,他的安危……我不能完全做主。我先出去一趟,禀明情况。此人,就先拜托杨大夫照看了。”
  杨在溪用干净布巾擦着手,闻言点了点头:“分内之事。沈少帅请便。”
  沈照野看了于问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济风堂。他必须立刻进宫。
  沈照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皋阙殿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鎏金蟠龙柱下,中书令卢敬之、尚书仆射张启正等几位枢臣面色沉肃。兵部、户部、工部、礼部的堂官及属员们簇拥而立,司医署的署正和几位鬓发斑白的老太医则聚在一角,各自低声交谈。太子李晟则立于御案左下手,神情凝重,晋王李瑾与其他几位已开府建牙的亲王分列两旁。
  沈照野的闯入打破了低沉的嗡鸣,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他径直走到李昶身侧站定,向御座上的皇帝李宸躬身行礼:“陛下。”
  李宸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靠在紫檀木御座中,指尖一枚羊脂白玉佩缓缓转动。他眼皮微抬:“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沈照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报信人伤势极重,多处刀剑创伤溃烂,邪毒内侵,高烧不退,加之饥寒交迫,送至济风堂时已奄奄一息。经大夫全力施救,性命暂时无虞,但仍深度昏迷,需留在医馆严密观察,能否清醒尚属未知。”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更低的议论。
  李宸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殿下众臣:“茶河城恶核症,周边州府闭门拒援。诸卿,都议议吧。”
  短暂的死寂后,户部尚书王成书,一个面团团富态的老者,率先出列,脸上堆满了为难:“陛下,非是臣推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去岁北疆战事,今岁东南修堤,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各地税赋尚未完全入库,北安军、朔风军、南淮水师的军饷亟待拨付,官员俸禄、宗室用度、年节赏赐……桩桩件件都等着开销。此时若要大规模调拨钱粮药物前往兖州,恐难以为继啊。”他顿了顿,“况且,恶核症凶名在外,自古便是十室九空之兆,若投入巨大却依旧……依旧难以控制,甚至蔓延开来,这损耗……臣恐无法向天下交代。”
  “哼!”兵部尚书崔衍冷哼一声,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与沈望旌同属北疆一系,向来主战,“钱粮紧张,便能坐视一州首府生灵涂炭吗?恶核症是凶险,但朝廷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消息传开,兖州乃至周边州府必定人心惶惶,流民四起!届时匪患丛生,民变迭起,派兵弹压,耗费国帑更巨,伤亡更甚!依臣之见,当立即责令周边州府开仓放粮,调拨药材,就近支援,先稳住局面,再图后续!”
  “崔尚书忧国忧民,老夫钦佩。”卢敬之缓缓开口,“然,调拨附近州府存粮,恐非易事。兖州周边数府,闻茶河疫情,早已是惊弓之鸟,纷纷闭境自守。此时强行征调,无异于与虎谋皮,极易激起地方抵触,甚至引发骚乱。此其一。”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二,恶核症确系不治之症,史书记载,一旦爆发,医药罔效。朝廷施以援手,彰显天恩,自是应当。然,亦需考量实效。若倾尽国力,最终仍难挽狂澜,不仅损耗巨大,更恐动摇民心,损及朝廷威信。老夫以为,当以稳妥为上。”
  “卢中书!”一个站在后排、身着青色御史官服的年轻人忍不住越众而出,他面色激动,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下官乃兖州籍御史周衢!茶河城乃兖州首善之区,户籍数十万,皆是我大胤子民!岂能因恶核症凶险,便预设其不可救药,轻言放弃?周边州府见死不救,已是骇人听闻,有违圣人之教,有负陛下托付!朝廷若再犹豫不决,拖延救援,岂不是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令亿万黎庶齿冷?下官泣血恳请陛下,立刻下旨,严惩拒援州府官员,以儆效尤!同时火速派遣钦差,携太医、药物,驰援茶河,救民于水火!”
  李昶瞥了一眼那激动的年轻御史,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热血可贵,可惜用错了地方。这殿上衮衮诸公,谁不知大义所在?无非是权衡之后,觉得这义不值那个价罢了。他这般嘶喊,不过是徒惹人厌,成了旁人眼中不识时务的愣头青。
  周衢这番话,让前排几位重臣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李瑾适时出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父皇,儿臣以为,卢相与周御史所言,皆有其理。茶河城百姓,断不可不救,此乃朝廷仁德所在。然,卢大人所虑之国情艰难,亦是不争事实。儿臣思忖,或可折中而行。先派遣一支精干小队,由司医署精通疫病之太医带队,携部分急需之药材,轻车简从,速往茶河城。一则查明疫情实情,评估控制之可能性与所需规模;二则示朝廷关怀,稳定民心。同时,明发谕旨,申饬周边州府,命其在确保本境安宁之前提下,酌情提供有限援助,并严密监控边境,防止流民窜入,疫情扩散。待前方情况明朗,朝廷再议定后续方略。至于追责之事,非不当为,然疫病当前,若即刻查办,恐令地方官员更加畏首畏尾,推诿塞责,反不利于救援。不若待疫情平息,再行论处,方为稳妥。”
  李晟眉头微蹙,自然听出了李瑾话语中的拖延之意。他上前一步:“父皇,三弟所言,虽顾及朝廷难处,然恶核症蔓延极速,史载‘旬日之间,阖城皆病’,恐拖延不得,贻误时机。儿臣以为,当双管齐下,雷厉风行。一方面,立即选派精通医理、勇于任事之太医及干练官员,组成钦差行辕,携首批紧急物资,星夜兼程赶赴兖州,全权主持防疫事宜,并赋予其临时调用周边州府库储物资及少量兵丁以维持秩序、设立隔离区之权。另一方面,户部、兵部、工部即刻联动,核算钱粮,筹备药物、石灰、布帛等防疫物资,并拟定若疫情失控需动用军队封锁、安置流民之预案,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拒援州府,此时不宜大规模撤换查办,以免地方瘫痪,但需下旨严斥,命其戴罪立功,全力配合钦差救援,若有阳奉阴违者,事后定严惩不贷!”
  沈照野听着,心中暗叹。太子终究是仁厚,这方案虽比老三的像样些,赋予了前线权力,但‘严斥’、‘戴罪立功’这些词,对那些早已练就厚脸皮的地方官而言,只怕是隔靴搔痒。他总想着给人留余地,却不知有些人,你给他留余地,他便敢把天捅个窟窿。仁君……有时候便是纵恶。
  殿内顿时如同炸开了锅。支持太子者,认为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必须果断有力;附和晋王者,则强调国情维艰,不可盲目投入;还有人就具体细节争论不休——派谁去最合适?太医人选如何定?药物比例如何调配?从何处调粮最便捷?如何确保疫情不随钦差队伍或流民扩散至京畿?
  李昶冷眼旁观着这场喧嚣。
  他听到工部一位官员提到兖州境内有一条运河支流,或可利用水路运输部分物资,但需防范水源污染;听到户部下属抱怨周边州府仓库虚实难辨;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茶河城太守于仲青是个能吏,若非如此,恐怕连这报信人都派不出来……各种声音,有用的,推诿的,担忧的,算计的,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一群秃鹫围着将死的猎物盘旋,计较着哪块肉更肥美,或是担心腐肉会污了自己的羽毛。真是……热闹非凡。他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若是这恶核症此刻在京都爆发,不知这帮大人,是否还能如此冷静地探讨损耗与稳妥?
  沈照野站在他身边,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怎么?”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清心咒一般。李昶微微侧头,对上沈照野的眼神,心中稍安。
  争论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座上的李宸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指尖的白玉佩转动得越来越慢。
  终于,当殿内声音渐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御座时,李宸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缓缓开口:“太子所言,更为周全。”
  这简单的几个字,为争论画上了句号。太子的方案得到了认可。
  “茶河城,要救。”李宸的语气不容置疑,“朝廷不能见死不救,寒了天下人心。”
  殿内关于救援方略的争论,随着太子方案的提出和皇帝的肯定,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另一个更为敏感的问题随即浮上水面。
  该派何人前往?
  短暂的沉默后,吏部侍郎出列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议救援之策甚为妥当。然,此行凶险异常,责任重大,主持之人须得身份尊贵,方能震慑地方;需通晓政务,方能协调各方;更需胆大心细,勇于任事,方能临机决断,不负陛下重托。”
  李昶心道,开始了。划下道来,看看谁能对号入座。身份尊贵?通晓政务?胆大心细?这门槛设得,都快赶上遴选宰相了。也不知是哪位贤王要倒霉。
  王成书立刻接口,他显然不希望自己部下的人被派去这烫手山芋,忙道:“侍郎所言极是。此外,此行还需与钱粮物资打交道,主持之人最好……嗯……懂得些经济之道,知晓轻重缓急,避免不必要的靡费。” 他这话隐隐是在暗示,最好派个知道省钱、不会轻易被下面人糊弄或者自己大手大脚的、最好能自己变出钱粮来的神仙。
  崔衍则道:“兖州如今情势未明,恐有骚乱,主持之人需有决断之能,必要时能调兵弹压,稳定秩序。身边护卫亦需得力,确保安全。” 他目光扫过沈望旌,意思很明显,护卫力量最好来自北安军这类能打硬仗的。
  卢敬之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老臣再补充一点,此次疫情非同小可,主持之人除了能力,心性亦至关重要。需沉得住气,稳得住局面,不被流言蜚语所动,亦不能因一时惨状而方寸大乱。更需……懂得与地方官员周旋,既要推行朝廷法度,亦要顾及地方实情,方能使救援事半功倍。”
  也就是说,这人最好不是个一味蛮干的愣头青,要懂得官场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甚至……要能背得动可能出现的锅。
  沈照野几乎要为卢相这番话喝彩了。懂得周旋、顾及实情、心性沉稳,真是字字珠玑。既要能打破僵局,又要能捏着鼻子跟那些虫豸打交道,最后还得有顾全大局把罪责自己扛起来的觉悟。这哪里是选钦差,分明是选个能插翅飞过刀山火海,还得顺便把锅背稳的能人。
  李瑾此时也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此人选确需慎重。不仅关乎救援成败,更关乎朝廷体面。若所派非人,处置失当,恐激化矛盾,使疫情扩散,反而不美。”
  李昶瞥了李瑾一眼。三哥这是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把门堵死些?
  司医署署正也战战兢兢地补充了一句:“陛下,恶核症凶险,主持之人需……需有超凡之勇气,不避秽恶,亲临一线督导,方能鼓舞士气,也使太医们能安心救治。”
  这倒是句大实话。沈照野想,不过超凡勇气?在这帮官老爷眼里,怕与愚蠢送死并无二致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位理想的钦差形象描绘得越来越清晰:身份足够高贵以压服地方,通晓政务能协调各方,懂得经济知道钱粮不易,有决断力能调动兵马,心性沉稳能应对复杂局面,懂得官场周旋不会把事情搞砸,还得有不避瘟疫的勇气亲临一线……几乎是一个完人。
  妙啊。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人选身上逡巡,又迅速移开。谁都知道这差事不好干,是真正的高风险,未必有高回报。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李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年轻亲王身上。
  来了。
  李昶感受到那目光,心中一片冷漠的了然。所有的条件,所有的权衡,最终都指向了他这个最合适的棋子。身份够,是皇子;在北疆、礼部都待过,算通晓政务;舅舅是镇北侯,能调动北安军护卫,符合兵部要求;性子看起来沉稳,符合卢相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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